參天古樹在一瞬間化爲碎片,恐怖的勁氣沉重如山,彷彿要把人壓成肉餅,黑夜之中,一刀一劍一槍刺破黑幕。
百米長的刀罡綻放,彷彿要把黑夜劈成兩半,數十隻四臂族被震飛出去。刀罡還沒有散去,密集的刀芒閃耀,暴雨半席捲最前面的三隻四臂族,光芒沒入體內,三隻四臂族剎那靜止不動。
幾乎同時,花蝴蝶的黑色長槍收回,兩隻四臂族四分五裂,竹葉青用的是軟件,四道弧光切斷了四臂族的四條手臂,軟劍功向邊上的四臂族的時候,......
李居胥體內那咔嚓聲並非幻聽,而是筋骨齊鳴、髓海翻湧、神藏初開的徵兆——百年修爲壓在二十幾歲的軀殼裏,早已如沸水封於玉壺,只差一線引子。昨夜胎息養神,今朝連斬百族,又硬撼貴族四臂族至此刻,血氣焚盡復生,真元逆衝九竅,終於撞開了那道橫亙於“人境巔峯”與“星穹初階”之間的無形天塹。
他腳下一沉,整棵參天古樹轟然塌陷半截,根鬚崩裂,泥土炸起三丈高。不是後退,是紮根!右足踏地如釘入大地龍脊,左膝微屈,腰如弓張,脊椎一節節挺直,彷彿一柄被千錘萬煉後重新回爐、再鍛再淬的絕世神兵,在瀕臨碎裂的臨界點上,驟然通體透亮!
赤鳳涅槃刀嗡然長鳴,不再是刺目鋒芒,而是一縷溫潤如血、卻又冷冽如霜的暗紅光暈,自刀尖緩緩流淌至刀柄,再順着他臂骨蜿蜒而上,最終沒入心口。那一瞬,李居胥閉眼。
不是力竭,不是失神,是內視。
他看見自己五臟六腑如琉璃映月,每一寸肌理都在震顫共鳴;看見丹田深處,那團盤踞百年、凝而不散的赤金色氣旋,正被一道從眉心垂落的銀線悄然貫穿——那是星穹初階的“星絡”,人類以肉身接引宇宙遊離熵流的第一道橋樑。它不該在此刻降臨,可它來了,來得如此暴烈,如此不容置疑,如同天罰,也如同加冕。
貴族四臂族動了。
他嗅到了危險。不是來自刀,不是來自勢,而是來自一種更古老、更本源的東西——生命層級的碾壓感,哪怕只是初露端倪。
他不再用拳,四臂齊震,掌心朝天,藍光驟聚,竟在頭頂凝成一方旋轉不休的微型星環,幽藍深邃,邊緣泛着鋸齒狀的撕裂電弧。這不是能量護盾,是四臂族貴族代代相傳的“碎星印”,唯有血脈純度達九成以上者方可催動,專破一切高維震盪與空間錨定——包括剛剛誕生的星絡。
李居胥睜眼。
瞳孔深處,一點赤金悄然燃起,隨即擴散,左眼金焰灼灼,右眼銀輝泠泠,雙色交映,竟在眼眶中勾勒出一枚緩緩旋轉的微縮太極圖。他未揮刀,僅是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輕輕一點。
“斷。”
聲音不高,卻令方圓千米內所有正在搏殺的士兵與四臂族同時耳膜劇痛,眼前發黑。聶蓋噴出一口帶着星屑的鮮血,駭然抬頭,只見李居胥指尖所向,虛空無聲坍縮,一道細若遊絲、卻漆黑如墨的裂痕,筆直刺向貴族四臂族頭頂那枚碎星印。
沒有爆炸,沒有強光,只有絕對的“抹除”。
裂痕觸印即潰。那旋轉不休的幽藍星環,從接觸點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爲虛無,彷彿從未存在過。裂痕餘勢不止,掠過貴族四臂族額角,削去一縷灰白鬢髮,髮絲飄落途中,已化作飛灰。
貴族四臂族第一次後退了半步。
不是被擊退,是本能規避。他眼中那層萬年冰封般的漠然,終於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下,並非情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警覺。屬於頂級掠食者面對未知天敵時,刻進基因鏈最底層的生存烙印。
“吼——!!!”
他仰天長嘯,聲波竟凝成實質音錐,所過之處,空氣扭曲,落葉粉碎,十米內尚在纏鬥的普通四臂族紛紛爆頭,腦漿混着藍血濺射如雨。這聲吼,是號令,是燃燒,更是獻祭——他強行壓榨自身潛能,將全部生命力灌注四肢,肌肉虯結暴漲,皮膚泛起金屬冷光,身高竟又拔高三寸,肩胛骨處“咔嚓”裂開兩道縫隙,從中探出兩截泛着暗青色的骨刃,刃尖滴落的液體腐蝕地面,騰起刺鼻青煙。
僞·雙生骨翼,四臂族禁忌之術,以折損百年壽元爲代價,換取三分鐘“戰神之軀”。
李居胥靜靜看着,手指緩緩鬆開,赤鳳涅槃刀垂落身側,刀尖輕點地面。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一種洞悉本質後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原來如此……你們不是沒有感情。”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每一隻四臂族耳中,甚至壓過了戰場嘶吼,“你們把恐懼,叫做服從;把疼痛,叫做校準;把瀕死的顫抖,叫做……進化。”
貴族四臂族瞳孔驟縮。
就在這一瞬,李居胥動了。
不是衝鋒,不是閃避,是“落”。
他整個人,如同隕星墜地,垂直向下沉降——不,是將腳下大地當作跳板,借其反衝之力,裹挾整片山林的重量,轟然砸向貴族四臂族面門!
赤鳳涅槃刀並未出鞘,刀鞘末端,凝聚着一團不斷坍縮、又不斷膨脹的暗紅色光球,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龜裂,每一次脈動,都讓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貴族四臂族雙臂交叉格擋,骨刃交叉成十字,藍光暴漲欲撐開領域。
李居胥的刀鞘,撞上了十字骨刃。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嗡”。
然後——
靜止。
時間彷彿被抽走了一息。所有飛濺的血珠懸停半空,斷裂的樹枝凝固在墜落途中,連聶蓋臉上驚駭的表情都僵住了。
下一剎,以撞擊點爲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漣漪轟然盪開。漣漪所過之處,四臂族身體毫無徵兆地寸寸剝落,不是炸開,不是粉碎,而是像被擦去的鉛筆畫,由表及裏,一層層褪色、消散,最終化爲最原始的粒子塵埃,隨風而逝。
漣漪掃過貴族四臂族雙臂。
那對堅不可摧的骨刃,無聲無息,斷爲八截,斷口平滑如鏡。
漣漪繼續前推,掠過他交叉的雙臂,掠過他猙獰的脖頸,掠過他微微張開的、尚未來得及發出第二聲咆哮的巨口——
他的上半身,連同那雙終於映出真正驚恐的眼眸,徹底消失。
下半身還保持着格擋姿態,膝蓋微彎,雙腳深陷泥土三尺,胸腔以下完好無損,唯獨從鎖骨下方開始,空無一物。切面光滑如新鑄的鏡面,倒映着灰濛濛的天空,和天空下,那個緩緩收刀、氣息如古井無波的年輕身影。
李居胥落地,微微喘息。左眼金焰漸隱,右眼銀輝淡去,雙瞳恢復常色,唯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沉澱在眼底深處。他低頭,看着手中赤鳳涅槃刀——刀鞘完好,可刀鞘內部,那柄神金所鑄的絕世兇刃,赫然出現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縱向裂痕,自刀尖蔓延至護手,裂痕邊緣,隱隱有赤金色的熔巖緩緩滲出,又迅速冷卻凝固。
他輕輕撫過裂痕,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老夥計,疼嗎?”他低聲問。
無人應答。唯有風穿過焦黑的樹杈,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戰場死寂。
倖存的四臂族,無論遠近,全都停下了動作。他們不再進攻,不再嘶吼,只是呆立原地,數十雙沒有瞳孔的豎瞳,齊刷刷聚焦在李居胥身上,裏面翻湧着一種從未有過的、純粹到令人窒息的……空白。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認知被徹底擊穿後,邏輯迴路燒燬前的最後一瞬混沌。
它們不懂“爲什麼”。它們只知,那個站在廢墟中央的男人,剛剛用一根手指,按滅了它們族羣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李居胥抬起頭,目光掃過遠處仍在掙扎的同伴。聶蓋半跪在地,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尼羅河背靠斷樹,胸口插着半截斷裂的骨矛,九頭鳥正拖着一條血肉模糊的腿,拼命將昏迷的虎鯨往一處凹陷的巖縫裏塞。傷員們蜷縮在角落,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腸子拖在地上,卻沒人哭喊,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咬碎骨頭的咯咯聲。
他邁步走向最近的傷員。
腳步很慢,卻異常堅定。每一步落下,腳下焦土都無聲龜裂,滲出暗紅血絲,又瞬間蒸乾。他走到一個斷了脊椎、只能靠同伴託着脖子才能勉強抬頭的年輕士兵面前。士兵嘴脣發紫,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喉嚨裏嗬嗬作響,似乎想說什麼。
李居胥蹲下,伸出右手,覆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暖流,順着掌心湧入。士兵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驟然平穩,臉上死灰褪去,竟泛起一絲血色。他嘴脣翕動,終於擠出幾個字:“……居胥哥……康老大……他們……”
李居胥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那少年的額頭,然後起身,走向下一個。他一路走,一路按,掌心所過之處,斷骨自動歸位,血流逆轉回湧,潰爛的傷口結痂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皮肉。這不是治癒,是短暫剝奪死亡權——以他剛剛踏入星穹初階的磅礴生機爲薪柴,強行續命。
當他走到第九個傷員身邊時,體內那剛剛點燃的星絡,已然黯淡如風中殘燭,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縷金中帶銀的血絲,卻依舊抬起手。
“夠了!”
聶蓋嘶啞的聲音炸響。他不知何時已撐着斷枝站起,右臂無力垂落,左眼腫脹得只剩一條縫,卻死死盯着李居胥,“你的命,比十個、一百個我們加起來都金貴!停手!這是命令!”
李居胥動作未停,指尖已觸及那傷員冰冷的手腕。
“你救不了所有人。”聶蓋踉蹌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康達達他們……如果活着,會回來找我們。如果死了……”他喉結滾動,聲音陡然沙啞,“那就讓他們……死得乾淨點。別用你的命,給他們陪葬。”
李居胥終於轉過頭。
他看着聶蓋佈滿血污和淚痕的臉,看着他那隻被骨矛貫穿、卻仍死死攥住自己手腕的左手,看着遠處巖縫裏,九頭鳥正用牙齒咬斷自己的褲管,給虎鯨紮緊大腿根部的止血帶。
他慢慢,慢慢地,抽回了手。
那傷員手腕上的暖意,戛然而止。
李居胥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整片山脈的氧氣都納入肺腑。他轉身,不再看傷員,不再看聶蓋,目光投向遠方——八公裏外,那朵早已消散殆盡的蘑菇雲留下的鉛灰色天幕,此刻正被一道刺破雲層的金光撕開。
是救援艦隊。
巨大的“星穹級”運輸艦輪廓,正從雲層裂隙中緩緩顯現,艦腹艙門開啓,數十架小型穿梭機如銀魚般傾瀉而下,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震得枯枝簌簌落下。
李居胥仰頭望着那片金光,忽然抬起右手,將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自己左眼眼角。
那裏,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赤金色裂痕,正悄然浮現,又迅速彌合。
他收回手,攤開掌心。
掌紋縱橫,清晰如刻。而在掌心最中央,一枚小小的、由金與銀交織而成的螺旋印記,正微微發燙,如同一顆剛剛甦醒的微型星辰。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染血的刀鞘,重新插入腰間刀鞘。
就在此時,一陣微弱卻執拗的電流雜音,從他戰術腕錶深處傳來。信號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夾雜着刺耳的電磁干擾,但李居胥聽懂了。
那是康達達的加密頻道,使用的是他們小隊獨有的、以心跳頻率爲密鑰的摩爾斯電碼。
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活着。”
——“等我。”
李居胥垂眸,看着腕錶屏幕上那行因信號不穩而不斷閃爍、幾乎要熄滅的微弱綠光。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按下了腕錶側邊那個早已鏽蝕、卻從未被啓用過的紅色物理開關。
“滴。”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腕錶屏幕瞬間熄滅,所有信號中斷。那行“活着”的綠光,永遠定格在了最後的閃爍上。
他抬起頭,望向那艘正撕裂雲層、駛向此地的龐大戰艦,眼神平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
風捲起他染血的衣角,獵獵作響。
遠處,第一架穿梭機已經懸停在百米高空,艙門打開,全副武裝的基因軍團士兵如鷹隼般躍下,靴子踩碎枯枝的聲音清脆利落。
李居胥迎着那片刺目的金光,邁步向前。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尚未冷卻的焦土盡頭,延伸到那些呆立不動、瞳孔裏映着金光與火光的四臂族腳下,延伸到這片剛剛經歷生死、屍橫遍野的森林最深處——彷彿一道無聲的界碑,隔開了過去與未來,隔開了凡俗與星穹,也隔開了那個名爲李居胥的年輕獵人,與他即將踏上的、永無歸途的浩瀚徵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