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榆差點把嘴裏的粥噴出來。
豆漿粥的米差點卡在她的嗓子眼裏,“我怎麼可能答應”這幾個字就要脫口而出,耳邊忽然傳來腳步聲,莊榆深呼吸,閉上了自己的嘴巴。
來人是顧儉的媽媽顧琳。
“阿……姨好。”
莊榆原以爲顧儉把自己帶回來是因爲家裏沒什麼人,所以他是存心讓她沒臉見人嗎?
顧琳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確定了眼前的人是誰後,瞟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熱情地向莊榆走近。
“哎呀,我就說昨天半夜聽到顧儉回來的動靜,不像是一個人,原來是你啊寶貝。”
顧琳的目光落在莊榆身上,透着長輩特有的關愛。
“上一次見面是不是還是你們高三畢業?”
莊榆點了點頭,雖然和顧儉的關係尷尬,但是她一直很喜歡顧儉的媽媽。
那時候聽顧儉說她喜歡喝皮蛋瘦肉粥,顧琳每次送飯還會額外給她煮,放很多皮蛋的那種。
“怎麼好像瘦了好多?”顧琳說,“那時候臉圓嘟嘟的,多可愛,不會是減肥了吧?”
莊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瘦吧。”
“嬰兒肥沒有了,人看起來也文靜了。”顧琳又看了一眼顧儉,“兒子,你說是不是?”
顧儉這時看了莊榆一眼,“是瘦了一點。”
見顧琳還有話要說的意思,顧儉打斷了她。
“你讓她先喫飯吧,她餓了。”
顧琳只好點頭。
“阿姨去打個電話,你慢慢喫啊,寶貝。”顧琳也擔心有她在,莊榆放不開,便藉口離開。
“嗯呢。”鍾小嵐都不會這麼親暱地叫自己,但是幾年沒有聽見的稱呼,莊榆竟然沒覺得不適應。
等到顧阿姨走了,不小的空間內又只剩下她和顧儉兩個人,莊榆原本想要說的話沒再說出口。
可能是和舊人重逢的關係,莊榆頻繁想起過去,還記得剛出國的第一年,她不習慣當地的文化、飲食,水土不服到全身過敏,哪哪都不適應,每一次和高中同學聯繫都像是在遠方堅持下去的救命稻草。
跟顧儉打電話的時候,因爲有時差,莊榆還擔心每次打電話時間打太久,會不會耽誤顧儉的學習時間。
“我老給你打電話,會不會耽誤你睡覺?”
顧儉說,“不會。”
那個時候他好像還說了別的話,說跟你打電話像在充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毫無曖昧,而是用一種再正經不過的語氣,所以莊榆從來不會多想。
有的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莊榆知道他的學校課業繁重,但是沒有想到大一的壓力就這麼大。
她也忘記自己在國外多麼孤單,只是問:“你現在是不是很累啊?要是累的話,我就不吵你了。”
“不要,”顧儉的聲音透過手機聽起來會有一些低沉,“有時候聽到你的聲音,會覺得好像沒那麼累了。”
可能是獨自在國外很沒有安全感,所以莊榆真的很需要被朋友需要的感覺。
聽到這樣的話,她會很滿足地順着顧儉的話開玩笑:“那你記得把我們打的電話錄音下來,我沒空跟你聊天的時候,你就聽錄音吧。”
她甚至還記得,他說,他媽媽有問起她,問她在國外過得好不好。他有一次很突然地給她打來電話,說做夢夢見她在一個人在國外迷路了,沒人幫她,嚇得他醒來以後出了一身汗。
但是距離這段對話沒有過去多久,他就用一通電話結束了他們的友情。
大約是舊回憶帶來的澀然感,讓莊榆毫無追問任何的想法。
兩個人在沉默中喫完早餐,莊榆將自己用過的餐具收起來,顧儉阻止了她,說:“有洗碗機,阿姨會收。”
莊榆點頭,“那我去換一下衣服,睡衣是阿姨的嗎?我放在哪裏。”
顧儉看着她:“是我的。”
莊榆:……
他說:“回國以後買的,新的,沒穿過。”
“知道了。”撇掉心裏奇奇怪怪的感覺,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原本想跟顧儉還有顧阿姨打個招呼就打車回家,走近就聽到顧阿姨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書房傳來。
雖然知道偷聽別人說話是很不好的事,但是因爲聽到了對話中出現自己的名字,所以莊榆一時也不確定該不該站在原地。
“以前怎麼跟我說的?對人家不是那個意思,讓我不準在人家面前八卦,後來又說不聯繫了,不讓提她了,現在怎麼又帶回來了?”
“不說。”是顧儉略帶輕快的聲音。
“顧儉,你不要告訴我,是因爲你姥爺說,等你結了婚就考慮把搞文旅的那個子公司給你,才把主意打到人家身上。”
莊榆看到顧儉對着他媽媽笑了一下,沒反駁,她終於感到瞭然。
雖然求婚的記憶不是那麼深刻,但是難怪顧儉會和她求婚。
也是,畢竟是結婚這樣的事,對象還是找一個知根知底的比較好。
不過他們這麼多年沒見面,他竟然還覺得她是一個值得信賴、不至於坑走他一半財產的合作對象?
保潔阿姨在給客廳的窗戶開窗通風,一陣風把書房的門吹動,,莊榆身前的門被風吹得猛一下向後撞到牆上,發出了難以忽視的聲響。
顧儉和顧琳同時回了頭。
對上莊榆的目光後,顧儉面上的神情不復剛纔對着顧琳時的輕鬆,笑容凝滯在臉上。
莊榆沒有再看顧儉,她望着顧琳,很禮貌地說:
“阿姨,來得突然都忘了帶點禮物,又打擾了你們一晚上,真的很不好意思,以後有機會的話再來看您,元旦節快樂,那,我就先走啦。”
顧琳尷尬地應了聲,撞了一下顧儉的胳膊。
顧儉張開了口,對上莊榆無波無瀾的表情後,他將手裏的筆放回抽屜,垂眸擦了擦手上的筆印。
“等我一分鐘好不好,我送你回去。”他開口道。
顧琳心裏暗道她這兒子真是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看着是哄人的姿態,實際上沒說一句有用的話,但是她嘴上也只能跟着說:“是啊,你一個人就這樣回去,阿姨也不放心,昨晚下了一夜雪,車肯定不好打,不管怎麼說,還是讓他送你,免費的司機不要白不要,他本來在家也沒事。”
莊榆不想繼續麻煩顧儉,但也不想在一件小事上讓長輩擔心,只好說:“好,那就麻煩了。”
“有空一定要來看阿姨,這麼多年,阿姨還時不時還會想起你呢。”
莊榆看着阿姨沒說話,她是真的喜歡顧儉的媽媽,但是她和顧儉不再聯繫,自然也沒有和他的媽媽聯繫的理由。
再次坐上喬環月口中的豪車,莊榆心情複雜。
得到了新的住址後,莊榆意識到一件事,“我昨晚把地址說錯了是吧?”
“嗯。”見莊榆還要開口,顧儉直截了當地堵住了她原本想要說的話,“不用抱歉,只是小事。”
莊榆也知道禮貌上的客氣會讓人覺得虛僞,但是他們現在的關係需要這些。
“要不要放點音樂,車裏很悶吧。”他望向她。
“都行。”
她看顧儉在中控的屏幕上點了什麼,只是沒兩秒,他手上的動作又相當突兀地停住。
“不然連你的藍牙?我聽的歌你不一定喜歡。”他說。
莊榆看向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圖標,懷疑他是趁機想展示他的豪車功能有多先進。
“那就不用了,正好安靜一會兒。”
顧儉也沒再說話,車緩緩地開往她家的方向。
從昨晚酒喝多了到現在,莊榆一直沒點看手機上的消息,
不然,還是打開手機玩一玩吧。
只是還沒等她解鎖手機,身旁的顧儉似乎決定打破這份靜謐。
“昨天人多,都沒來得及問,最近在做什麼?”
莊榆一時無言,原以爲他要扯回荒唐的求婚上,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沒做什麼。”
“和方婧聯繫的時候,她說你在做編劇,或許以後我們有機會合??”
莊榆側頭看向窗外,那還是剛回國時跟方婧聊天時交換的信息,簡歷早就刷新。
她平靜打斷他的話,“應該沒機會,我沒做那行了。”
紅燈,顧儉將車減速停下。
“爲什麼?”
即使不往左邊看,莊榆都能感受到來自駕駛座上灼人的視線,現在的人怎麼了?怎麼對着那麼多年不聯繫的人都有那麼多心要關,搞得像真的一樣。
“沒有爲什麼,不適合,不喜歡。”
綠燈亮了,他鬆開剎車,說:“知道了”。
以爲話題到這裏應該有個結束,莊榆正要點開微信,就聽到顧儉輕笑了一聲。
“莊榆,我其實有點想知道。”
莊榆再度抬起頭。
顧儉注視着前方看起來相當專注,他脣角翹起,只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開心。
莊榆聽到他繼續道:“我在好奇,聽到我媽媽那麼說,你是什麼感覺。”
他也不等她的回應,只是輕聲問:“如果是真的,你會生氣嗎?還是會失望?還是說……會鬆口氣??還好這個人不是認真的。”
莊榆一臉莫名地盯着他的側臉看,就像不認識這個人一般,從昨晚他託着腮問她和別的同學還有沒有聯繫的時候,她就很想發火了,如果不是因爲他在開車……
“我應該要有感覺嗎?”
察覺到他要側頭看她,她立刻說:“別轉頭,看前面的車。”
顧儉聞言真的沒再動,只是笑容大了一點:“在害怕?不用怕,你不是在車上嗎?”
莊榆眉頭皺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她酒勁沒散,她越發覺得眼前這個人不正常起來。
顧儉收起笑容,透過中央後視鏡看向她的側影,很快又收回視線,也不在意她有沒有在聽,只是說:
“但是不是真的,不是她說的那樣。”
莊榆不想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只是剛點開微信,莊榆還沒來得及打開三人的羣聊,就看到有一個新的好友添加。
嗯?她有些疑惑會是誰。
一點擊,更迷茫了:楓州國際酒店禮賓部Lily。
爲什麼楓州國際酒店禮賓部的人好好的爲什麼會加她?
很快,相關的片段以衝擊的姿態闖進了她的大腦,莊榆的臉瞬間燒得像是她第一次給自己抹腮紅。
想死……昨天夜裏她像是被人抽走了腦髓,和顧儉籌謀着結婚的事又開始在她的腦海裏顯現。
不想被顧儉發現她的異狀,她微微陷進座椅裏裝睡,畢竟裝睡比裝死容易。
顧儉沒再說話,她終於閉眼熬完了半小時的車程,等到了小區北大門,莊榆恰好“甦醒”過來:“就是這裏,你停在路邊就好。”
車停穩後,她也不打算再說什麼下次見的客套話,她心裏暗暗呼出一口氣,除了關係好的同學的婚禮和幾十年後的葬禮,還是永遠不要見了。
莊榆看了一眼車門,她實在不知道這車門該怎麼開,又看向顧儉:“謝謝你送我回來,那我走了,你路上??”
莊榆話沒說話,就看到顧儉也不知道按了什麼。
隨後,她這邊的車門瞬間發出被鎖上的聲音。
莊榆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儉。
“不好意思,按錯了。”
顧儉的面上似乎也閃過一瞬的詫異,只是手指仍舊搭在冰冷的門鎖鍵上。
他微微傾身,有那麼一瞬,莊榆以爲他是要給她打開這邊的車門。
他眼神牢牢地釘在她的臉上,近乎矛盾地注視着她,再開口時聲音很輕,如同囈語:
“好像還是沒辦法讓你就這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