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榆很難釐清對於眼前這出鬧劇心裏莫名浮現的心情。
有一點尷尬,細究的話,好像是因爲不久前顧儉跟她求了極度荒誕的婚,而她還殘留了一些“答應求婚”的離譜記憶,時隔多日後,她帶着相親對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原本可以很純粹的,純粹的絕交關係,純粹的老死不相往來。
算了,現在也好,情況很明朗,不需要作多的解釋,她也不覺得時隔多日,顧儉還會提起那樁堪稱笑話的求婚。
莊榆沒有回答顧儉的話,和任演向衆人打了個招呼,“嗯,那我們就先去喫飯了,到時聯繫。”
說完,沒再管顧儉什麼表情,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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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葵她們已經提前定好了烤肉店,原本顧儉想請大家去市區剛開的意大利餐廳,周葵一查價格,嚇得立刻拒絕,要是被領導知道她們第一次喫飯就喫掉甲方那麼多錢,她說不定當天就得捲鋪蓋走人。
她看到顧儉坐在烤肉店,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喫什麼,看起來就像得了厭食症。原以爲他身材不錯,胃口會很好呢。
既然人是被她“請”過來的,周葵多少有點壓力。
“小顧總,烤肉是不是不合胃口?”
顧儉這才抬頭,笑容官方但又不至於過分冷淡:“不是,只是我還不太餓,我坐在這裏會不會影響你們的食慾?”
“怎麼會啊?”周葵強顏歡笑。
喫了一頓飯後,一行人往KTV出發,到了KTV,顧儉開了個超大包後獨自坐在沙發,周葵也坐下放包,頗爲貼心地提醒小姐妹們,“我們一會兒不要亂開莊榆和她男朋友的玩笑哦。”
林珊聞言覺得好笑,礙於甲方就坐在不遠處,只好壓低聲音,“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們很有分寸。”
周葵笑了兩聲,把包丟在角落,剛準備拿手機掃碼,忽然聽到一旁傳來小顧總略顯低沉的聲音,包間還沒開燈,她差點以爲鬼在跟她說話。
“你會覺得,已經是男朋友了嗎?”
周葵乍一被問,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纔對着陰影裏的顧儉笑了。
“小顧總,沒想到你也挺八卦的,嘿嘿,沒看出來。”周葵覺得八卦的甲方看起來親切了許多,不過她不打算和仍算陌生的男人深談莊榆的私事,只是很籠統地說了幾句不算越界的話,“那不是很明顯嗎?不過他倆還挺配的,現在很多美女不知道怎麼了?總是愛找一些醜醜的男生,把豬價哄擡得高高的,他們倆就很舒服,對吧。”
組裏的另一個女生也走過來放外套,聽到周葵說起豬,以爲她還在想今晚的那幾盤豬五花,撞了一下週葵的胳膊,“還沒喫飽啊你。”
周葵被這樣打岔,也忘了和顧儉找共鳴,也可能,根本沒有共鳴。
很快,有人叫顧儉點歌,顧儉說自己不會唱歌,讓她們隨意,當他不存在就好。
而莊榆在一公裏外的法國餐廳食不知味地嚼着鴨胸,想到一會兒KTV莫名其妙多了一個變成公司甲方的顧儉,不想去……
唯一值得人樂觀的地方就是還好這個項目和她的崗位沒什麼直接的關係,日後應該不會有什麼接觸。
任演敏銳地察覺到莊榆和剛剛那個老闆之間似乎不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關係。
“剛剛那個小顧總,你們認識?”
他甚至覺得他有點眼熟。
莊榆花了一秒鐘的時間將“小顧總”這樣聽起來無害的稱呼和顧儉對上號,回過神來,她澀然一笑:“很明顯?”
“哈哈,是的。”
“是我的高中同學。”
她忍住沒補充,上次你還在咖啡店裏看到他的豪車被貼罰單呢。
“看來你們之後斷了聯繫,不然你們不會都不知道大家在同一家公司。”
“何止啊,我們絕交很多年了。”
任演笑笑,“好學生氣的詞。”
“是有點幼稚。”莊榆坦然地承認。
畢竟當年那個年紀也很幼稚,纔會誤把幼稚又脆弱的關係賦予永恆的意義。
任演是個還算有邊界感的人,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原本他有句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只是同學嗎?那個男人看起來對你舊情未了。
如果莊榆並沒有往那方面想,他也就沒必要多這個嘴,第一次見莊榆就發現她在有些事上好像很遲鈍。
到最後給別人牽線搭橋,替別人做嫁衣多沒意思。
任演現在其實已經沒那麼想去和他們一起唱歌,他沒有想到,莊榆也在等他主動放這個鴿子。
可惜兩個人最後誰都沒有先開這個口。
莊榆硬着頭皮和任演走到KTV包廂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四十。
她剛準備進來,就被去洗手間剛回來的周葵拉進了昏暗的空間。
要不是腕上那雙手的觸感有些軟,莊榆差點以爲那是別人的手。
“你嚇死我了。”她跟身旁腳步歡快的周葵咬耳朵。
顧儉的助理正在點奶茶,恰巧一首歌的空檔,顧儉坐在沙發裏,在包間紛雜的霓虹燈下抬頭注視着她,隨後開口:“你想要喝什麼?”
莊榆撞上顧儉的視線,頓了一下後,回他的助理:“謝謝啊,我們才喫完,不餓,不喝了吧。”
任演也擺了擺手,看着顧儉笑了笑:“不用客氣的,我晚上沒有喝奶茶的習慣,她也喝不了奶茶,會失眠。”
周葵聞言驚訝地問:“爲什麼會失眠?”
莊榆感覺到有道目光也因爲任演的那句話落在了她的臉上。
“啊,喝了含咖啡因或者茶的東西會睡不着。”她對周葵解釋。
顧儉抱着手臂,背部緊貼着身後的沙發,沒有看別人,只是很安靜地看着她。
任演看了一眼莊榆,隨後用略顯親暱的語氣說,“她有次只是早上喫了幾顆伯爵紅茶的慄子,就失眠到早上四五點。”
顧儉的目光在光影交錯、忽明忽暗的照射燈下有些幽深,他的身體陷在沙發的一隅,就像不屬於這裏,這一次他視線落在虛空的某處,沒有再開口。
莊榆沒有再說什麼,不過沒想到周葵因爲任演的這句話露出了點曖昧的笑容,周圍幾個女生也發出了“哦”的起鬨聲。
周葵性格粗線條,雖然時常讀不懂空氣,但也知道莊榆可能剛和對方確定關係,所以玩笑不能開得太過,於是笑完誇張地說,“我睡前喝咖啡,下一秒都可以睡着。”
莊榆也開玩笑地應聲,“老了,不如你們年輕人了。”
周葵見顧儉沒有要加入話題,“多跟年輕人走動”,只好獨自活躍氣氛,招呼莊榆和她的男朋友,“對了,你們要唱什麼歌,到這裏來點啊。”
莊榆擺手:“你們先來。我們剛剛過來,有點累,先坐下歇一會兒。”
幾個女生正在熱場子唱《99次我愛他》,莊榆見顧儉獨自坐在邊上的沙發,於是走到中間坐下。
“熱不熱?”任演問。
“有一點。”
“外套脫了會好一點。”
莊榆皮膚角質層薄,忽冷忽熱就容易上臉,想了想,脫了也好。
她把羽絨服抱在懷裏,任演因爲有人在唱歌,所以湊近了一些,這樣的距離,在外人眼裏大概很親密。
“我幫你把衣服放到那邊。”
周葵唱歌的間隙還笑他們,用眼神示意他們不要打情罵俏。“快來點歌。”
……
任演把她的外套對摺,準備放到包廂的置衣架上,繞過顧儉的時候,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去放一下她的衣服。”
顧儉保持着原來的姿勢,抬眼看了他一眼,一動沒動。
“爲什麼不好意思?”他神情平靜,語氣算是溫和,在各種人聲背景音裏,溫和的有點冷淡。
任演怔了怔,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隨後笑得很鬆弛,“沒什麼,路有點窄,我怕她的衣服碰到你。”
顧儉看向他懷裏的那件羽絨外套,翹了翹脣角,隨後又收回目光。
莊榆沒注意到這邊的對話,只是沒想到零零後的歌單和自己沒差多少,她基本上都能跟着哼幾句,等任演回來後,偶爾跟任演針對她們唱的歌閒聊幾句。
不知道是不是點《廣島之戀》的女生去洗手間了,前奏都快放完,還是沒有人唱。
周葵立馬熱絡地招呼莊榆和任演來唱。
“這首你們會嗎?是不是很經典。”
莊榆來的時候就怕她們起鬨讓自己跟任演合唱情歌,今天不管怎麼說,把任演拉來唱歌都是絕對的錯誤。可能她自己也不該來。
她轉移話題地說:“你年紀那麼小也聽過這首歌?”
“當然啦,而且你也沒有比我大很多嘛。”
任演剛準備拿起話筒,就聽到周葵身邊的林珊說:“但是,這首歌不是說情侶唱了就會分手?”
顧儉坐在距離莊榆大約三個人遠的座位上,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笑,沒什麼溫度。
“啊,”周葵尷尬地捂了一下嘴巴,“我不知道,sorry姐姐。”
任演握話筒的手有些頓住,大約兩秒後,又將話筒放了下來。
周葵笑着看向莊榆,“要不是我唱不了男生的低音,我就來唱了。”
她轉頭看向林珊,“你會嗎?”
“我也不會唱男的那part,‘你早就拒絕了我’是不是?”
“跑調了你!歌詞也不對哈哈哈,現在,還有誰一首歌都沒有唱?沒有切歌咯。”
周葵原本已經準備切歌,忽然看到坐在一邊的顧儉到現在一首歌都沒有唱,而且坐在那裏就好像被她們給“孤立”了。
因爲開場一起八卦了幾句,周葵覺得顧儉算是好相處,沒多想地打算跟顧儉客氣一下,“小顧總,你到現在是不是一首都沒來?”
把人家請來了,怎麼都要對方有一些參與感,唱得難聽也沒事,大家情商那麼高肯定會誇誇誇,而且莊榆又不是她們部門的,和顧總根本不會遇見,都是年輕人,所以唱首歌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
周葵覺得自己的思路沒問題。
“你要是會唱的話,來一下?”周葵喫烤肉的時候喝了一瓶米酒,現在開始有點輕微的上頭,雖然她平常說話也很隨心所欲,“反正你和我們都只是甲乙方的關係啦,唱會分手的歌也沒事,項目結束就分手啦哈哈哈,來一段就切了。”她爲自己的小巧思還有點小得意,正在沾沾自喜。
林珊瞬間頭大,她真想掐小周的腿,莊榆更是想死,她真想讓小周停止坑害她的腳步。
低沉的原唱在偌大的房間響起,她直覺顧儉會像之前一樣拒絕。
“你早就該拒絕我,不該放任我的追求……”
光斑掠過,顧儉眼簾低垂,睫毛在他的下眼瞼投下晦澀的陰影。
下一刻,他終於側身望向莊榆,重逢以來慣常的笑容凝滯在脣角,眼神裏是刻意維持下的平靜,給人下一刻就要分崩離析的錯覺。
“看來這首歌,比起他,”顧儉的目光執着地落在她臉上,“還是跟我唱,損失要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