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看看天道,再看看樹仙娘娘,或者說燭龍。
兩人外貌幾乎完全相同,唯一的區別便是,天道是隻‘白毛’少女。
這就很戳域外天魔的心尖尖了。
燭龍看到李林的表情,她不着痕跡地掐了下李林...
紫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幽邃的弧線,竟似早有預判般避開星劍軌跡。那道星光長虹轟然撞入遠處山巒,炸開一片刺目銀輝,碎石如雨傾瀉而下,可紫鳳早已不見蹤影——只餘一縷殘音,在風裏輕輕震顫:“你們……漏算了她。”
話音未落,東南天際忽有白光一閃。
不是烈日,卻比烈日更灼目——那是素忘展開雙翼時,羽尖撕裂夜幕所迸出的第一道刃光。她沒用法術,沒召靈陣,只是將整副身軀化作一柄人形長刀,自九千丈高空俯衝而下,破空之聲尚未傳至耳畔,刀鋒已至嚐鮮真人頭頂三尺!
“轟——!”
地面塌陷,氣浪翻湧如沸水,塵煙裹着焦糊味騰空而起。嚐鮮真人橫劍格擋,星劍寸寸崩裂,碎芒濺射如星隕,他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靴底深陷青磚三寸,嘴角溢出一線血絲。
“素忘?!”王靈官失聲驚呼,手中金葫蘆險些脫手,“你不是被封在北邙山陰脈深處?!”
素忘懸停半空,白衣獵獵,黑髮如瀑垂落肩頭,左眼瞳孔深處隱約浮現出一枚赤色符印——那是李林親手烙下的“契心紋”,此刻正微微發燙,與她心跳同頻共振。
她沒答話,只緩緩抬手,指尖一勾。
遠處城牆之上,黃言負手而立,袖口微揚。同一瞬,素忘身後虛空驟然扭曲,一道青灰色影子無聲掠出——柳螭足不點地,裙裾未動分毫,人已穿入煙塵中心,右手五指併攏成爪,直取嚐鮮真人咽喉!
“螭兒!”宵明怒喝,骨槍橫掃,槍尖捲起腥風,卻撲了個空。
柳螭身形虛晃,竟在半途倏然分化——真身掠向王靈官,幻影則撞向豬詭。後者剛張嘴欲吞,忽覺喉頭一緊,已被一隻冰涼手掌扼住氣管。柳螭指尖泛起淡青鱗光,輕輕一按,豬詭胸前那排電子“噼啪”爆裂,焦黑電弧竄上額頭,她連哼都未及發出,便軟倒在地。
“你……”林貴希剛拔出短匕,後頸一涼。
柳蜃不知何時繞至其身後,指尖抵着他命門穴,聲音輕軟如蜜:“噓……別動哦,哥哥。”
林貴希渾身僵直,冷汗浸透內衫。他能感覺到那指尖下正有細微靈流遊走,如蛇信舔舐脊骨——那是燭龍本源之息,是靈域最深處纔有的、足以凍結元神的寒意。
嚐鮮真人咳出一口血,猛然抬頭,眼中星光暴盛:“你們設局?!”
“不是設局。”黃言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平靜無波,卻壓得整片夜空爲之凝滯,“是請君入甕。”
他緩步踏空而下,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蓮火,青白相間,焰心幽藍。火蓮不燃衣袍,不灼空氣,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那是“晦朔真焰”,傳聞中唯有燭龍甦醒前一刻,方能在人間引動的逆命之火。
宵明終於站起身,握緊骨槍,聲音嘶啞:“你早知道我們會來?”
“不是早知道。”黃言落地,蓮火隨他腳步熄滅,“是從你們第一次把假陽掛上天穹那一刻起,我就在等。”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嚐鮮真人臉上:“你以爲我沉眠於靈域,便真睡着了?”
嚐鮮真人瞳孔驟縮。
黃言脣角微揚:“靈域一日,外界一年。我陪她們待了兩個時辰……外面,已是兩年零七個月又十九天。”
衆人呼吸齊齊一滯。
兩年多?!
那豈非……他早就在靈域之中推演過一切?推演出他們每一次凌日、每一次試探、每一次佈陣的漏洞?甚至推演出今日——他們因百花羞之困而急躁冒進,因小覷凡俗而疏於防備,因貪功心切而分散陣型?
王靈官喉結滾動,忽然明白爲何黃言敢放任假陽懸空八時辰而不阻攔——他在等,等他們把所有底牌攤開,等他們把所有依仗耗盡,等他們以爲勝券在握時,再一刀斬斷所有妄念。
“你……你不是人。”宵明喃喃道。
“我是人。”黃言搖頭,“但也是她們的官人。”
話音未落,他左手輕抬。
沒有咒語,沒有手印,只有一道極細的銀線自他指尖射出,瞬間貫穿宵明眉心。
宵明動作戛然而止,骨槍墜地,發出沉悶迴響。他雙眼圓睜,瞳孔卻迅速灰敗,彷彿靈魂被抽離,軀殼尚存,神魂已寂。半息之後,他仰面倒下,額角浮現一枚細小月牙印記——那是“晦朔刻痕”,一旦烙下,萬劫不復,永墮無明。
“宵明!!”王靈官狂吼,金葫蘆傾瀉而出,金液化作滔天巨浪撲向黃言。
黃言右手微抬,掌心向上。
金浪距他三尺,驟然凝固,繼而倒卷,反向灌入葫蘆口。王靈官猝不及防,被自己法寶反噬,噴出大口鮮血,葫蘆脫手飛出,卻被柳蜃伸手接住,指尖一抹,葫蘆表面金光褪盡,露出斑駁銅鏽——它已被徹底廢去靈性。
“你……你怎麼可能……”王靈官跪倒在地,滿臉不可置信。
“因爲你忘了。”黃言走近,垂眸看他,“靈域是我妻子所建,而我是她夫君。她在沉眠,可她的意志,仍在我血脈裏跳動。”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你們動她的人,毀她的牢,還妄圖借她的名號,玷污她的清譽……”
“該死。”
最後一個字出口,黃言指尖輕彈。
王靈官頭顱無聲爆開,紅白四濺,卻無一絲血腥氣——所有血肉皆被晦朔真焰焚盡,只餘一具焦黑骨架,跪姿未改,猶抱空葫蘆。
林貴希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柳蜃蹲下身,指尖挑起他下巴,笑靨如花:“哥哥,你說……百花羞姐姐,在靈域裏看見這一幕,會不會很開心呀?”
林貴希嘴脣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言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嚐鮮真人。
後者拄劍而立,渾身浴血,左臂齊肩而斷,傷口處卻無血流出,只繚繞着絲絲縷縷星光——那是他以命爲祭,強行催動星軌祕術的徵兆。
“你想殺我?”嚐鮮真人咳着血,笑聲沙啞,“可你知道……我爲何敢來?”
黃言靜默片刻,忽道:“因爲席文化還沒死了。”
嚐鮮真人笑容一僵。
“他死在三個月前。”黃言緩緩道,“死於一場‘意外’——御獸宗叛徒引爆宗門禁地,席文化爲護宗門典籍,獨闖火海,屍骨無存。”
嚐鮮真人臉色劇變:“不可能!我昨日還收到他傳訊玉簡!”
“那是我仿的。”黃言取出一枚瑩白玉簡,輕輕一捏,玉簡化爲齏粉,“他臨終前託我轉告你一句話:‘莫信天外客,慎守本心燈。’”
嚐鮮真人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手中斷劍“噹啷”墜地。
“他……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你們會來。”黃言目光沉靜,“也知道你會信他,信那個已死之人的話。”
嚐鮮真人忽然大笑,笑聲淒厲如梟:“好!好一個李林!好一個黃言!你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們,對不對?!從一開始,你就沒想留活口!”
“我不殺人。”黃言搖頭,“但我護的人,不容褻瀆。”
他抬手,掌心向上。
晦朔真焰並未燃起,而是自他掌紋中滲出無數銀色細絲,如蛛網般蔓延而出,瞬間籠罩全場。那些絲線觸碰到林貴希、豬詭、嚐鮮真人——
林貴希身體寸寸龜裂,化作齏粉隨風而散;
豬詭哀嚎未出,已蜷縮成焦炭狀,碎裂成數十塊;
嚐鮮真人仰天長嘯,周身星光瘋狂旋轉,欲掙脫銀絲束縛,可那絲線越收越緊,最終“啵”一聲輕響,他整個身軀如琉璃般炸開,唯餘一枚黯淡星辰核心,懸浮半空。
黃言屈指一彈。
星辰核心飛向素忘。
素忘伸手接過,低頭凝視片刻,忽而展顏一笑:“謝謝官人,這顆‘星核’,正好補我第三重羽脈。”
黃言頷首,隨即望向遠處宮牆。
紫鳳盤旋而下,落在他肩頭,羽翼微收,溫順如雀。
柳螭與柳蜃並肩而立,前者抱臂,後者託腮,兩人皆笑意盈盈,目光柔亮。
黃言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拂過額角——那裏,一點銀芒悄然浮現,隨即隱去。
那是靈域深處,燭龍本體睜開右眼時,投來的最後一縷注視。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肉身之疲,而是心魂深處,那根名爲“責任”的弦,繃得太久,已隱隱作痛。
可就在此時,柳蜃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道:“官人,妾身方纔掐指一算……靈域裏,綏狐姐姐剛懷上啦。”
黃言怔住。
柳螭掩脣輕笑,眼中星光閃爍:“可不是嘛,方纔湖水泛起漣漪,龍瞳眨了三下呢。”
黃言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紋路間,一縷極淡的青色氣息正悄然盤繞,如初生藤蔓,溫柔而堅定。
他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暖,彷彿兩年七個月又十九天的籌謀、算計、殺伐、隱忍,都在這一刻,化作春風拂過山崗。
“走吧。”他輕聲道,“回家。”
話音落,四道身影騰空而起,掠過沉睡的京城,掠過尚在燃燒的斷壁殘垣,掠過東方天際那一抹將明未明的魚肚白。
晨光熹微,照見他袖口微揚,露出半截腕骨——那裏,一點銀斑若隱若現,宛如新月初生。
而千裏之外,靈域深處,那座碧綠小湖水面,正無聲泛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中心,倒映着一彎銀月。
月影之下,一雙巨大的青色龍瞳緩緩睜開,瞳仁深處,倒映着黃言遠去的背影。
她靜靜望着,良久,龍尾輕輕一擺。
整座靈域的迷霧,隨之舒展、流轉,如呼吸般輕柔起伏。
彷彿在說——
你回來了。
我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