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居二樓的雅閣, 是被珠簾隔斷成的一道道較爲隱祕的小間。
間隔着看不到裏頭的人, 但珠子串的不長, 垂掛着堪堪及至壯年男子的膝腿高度,加之簾子又有些許縫隙, 互不打擾的同時也不會顯得太過逼/仄。
這其中最東的一間,有個男子已是坐了許久。
他頭戴銅質束冠,劍似的眉毛斜飛入髻邊垂落的幾縷墨髮,眉下一雙瑞鳳眼, 瞳色黑白分明, 燦如朗星,高鼻薄脣, 盡顯英氣。
還不及弱冠,但畢竟在邊城受過歷練,渾身充斥着沉穩持重的氣勢,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酒樓街道上那個踟躇不前的女子身上時, 便褪去了冷硬, 只剩下繾綣溫柔。
...
楚嬈已是在樓下站了許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何猶豫。
兩世加起來, 楚嬈大概一年有餘沒見過林湛,記憶裏,他從來都是順着她的意, 唯一一次爭吵,還是她小孩子心性的不捨得林湛去邊城。
哭鬧了一夜,第二日林湛依舊還是天不亮就出了城。
她和林湛自小一起玩到大, 是以哪怕後來嫁了人,她依舊傻傻的不知避嫌,雖沒有見面,但書信往來頗多,尤其林湛最會說笑,總能將無聊的瑣事說的樂趣盎然,她每次都是盼着他從軍營裏寄來的信。
這一切在她發現了林湛對她的心意之時,楚嬈才明白自己曾做過多麼殘忍的事。
所以她這次赴約,一來是有楚綏在,避開不必要的獨處,二來,她也想盡力表現的冷淡些,好斷了林湛的念想,她總不能再耗着林湛一輩子。
做下了決定,楚嬈終於提步往樓上走,到了約定的隔間,她提了口氣撩開簾子,然而裏頭竟只坐着一個人,是林湛。
楚嬈立刻傻了眼,楚綏人呢,明明說好是三個人,現在怎麼只剩下他們兩個。
林湛感受到來人,抬頭笑道:“嬈兒,你來了。”
他款步上前,將珠簾挽起,刻意地懸掛紮起在一側,這樣從外經過的人,皆能看清裏頭光景,端的是磊落光明。
看着林湛比記憶裏要憔悴的模樣,楚嬈突然就有些鼻酸。
不管是哪一世,林湛兒時對她的好不談,只說那一封封從軍營裏寄回來的信,楚嬈想起來,心裏都是暖的,在前世突然守了寡的那幾個夜晚,每每做起噩夢,她都會翻出林湛給她的信,抱着入眠。
她又不是鐵石心腸,她只是,不喜歡他。
楚嬈尋了空位坐下,刻意地不去看林湛,狀似輕鬆道:“表哥,我哥哥他去哪兒了,說好的一起聚聚呢。”
林湛替楚嬈倒了一杯茶,茶水很熱,應當是方纔一直在續着的,“楚綏回柳州了,他讓我與你說一聲。”
林湛比楚綏小上兩歲,小時候也是大哥大哥的喊,現在便習慣直呼其名。
楚嬈雙手抱上茶杯,水熱的程度正好暖手,她的視線不小心掠過林湛的虎口,“你的手...”
“啊,”林湛看了眼自己手心,那處橫亙着一條猙獰無比的刀疤,虛虛往袖袍下一掩,“這是在操練時不經意被橫刀割傷了,沒什麼大礙,嬈兒別怕。”
“嗯。”楚嬈低頭啜了一口茶。
“是不是還怪表哥,成婚那日沒來看你?”林湛習慣性地想摸摸楚嬈的頭,手伸到一半,想到了什麼又收了回去,順勢將桌邊的窗戶闔上了一半。
“這半年邊城喫緊,你在揚州可能覺察不到,但其實北羌一直在進犯,朝堂都亂了套,我實在抽不得身,這次送流民回來,還是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所以,嬈兒可不能生我的氣啊。”
“我沒怪表哥,成婚也不是大事。”
林湛朗聲笑道:“怎麼不是,連楚綏都偷偷回廣陵看你出嫁的,我本應當回來。”
“我哥回來看過?他不是去柳州了麼。”楚嬈說完就覺得這個問題不問也罷,昨日他還偷溜回來呢,書院於他估摸是沒什麼約束力的,“他總是這樣,老是氣爹。”
林湛看着楚嬈有些氣鼓鼓的樣子,輕笑了一聲道,“他只是疼你。”
“我知道的。”就算以前不懂,現在也都懂了。
“對了,那些我從營裏寄出的信,你可有收到?”林湛有些期待地詢道。
楚嬈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嗯。”
林湛的眼裏閃過絲暗色,“那就好,你許久未給我回信,我還生怕是寄錯了地方,這次回來,也是順道想覈對一聲。”
正好說到此事,楚嬈覺得是個機會,她醞釀了一下,咬着牙開口:“表哥,你以後忙的話就別給我寫信了,我如今嫁了人,總歸有些不便。”
聞言,林湛臉上有一瞬的愕然,但旋即恢復了神色,笑意不減,“也是,不比以前,嬈兒長大了,還是我考慮不周。”
“那,你——你的夫君,沒因爲這個刁難你吧。”
“沒有,祁蘇對我很好。”楚嬈低頭繼續道,“我也,很喜歡他的。”
“噢....”林湛眼睛突然覺得有些疼,針刺一般地熱地疼,但還是低低笑了聲,“那就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楚嬈知曉了林湛對她的心意,總不能做到像前世般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關心,還得處處表現冷淡,於是便只能喫的小心翼翼,更別提還有什麼好的胃口。
林湛新拿了一雙竹筷,替她夾了幾口香蘿咕嚕肉:“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喫些酸甜的,怎的今日筷子都不怎麼動,是身子不適麼?”
“沒有,只是早膳用的晚了。”楚嬈扒拉了幾下碗裏的菜,“而且,人總是會變的。”
林湛神情自然,也不知道是和楚嬈說,還是和自己說,“可我不會變。”
...
這一頓飯喫的楚嬈心裏堵的慌,與林湛告了別,就匆匆攀上了馬車。
直到回到宅子裏,洗漱完,天色還光亮着,她已經鑽進了被窩,悶在裏頭就是不想見人。
她怎麼能不於心有愧呢,別人都不記得,只有她記得,她負了林湛兩輩子。
***
“公子,月亮都爬上來了,您回房裏去吧,這外頭晚風涼呢。”四九看着背對着他站在藤廊下的祁蘇,不知爲何,今日看公子的背影,都彷彿有些落寞。
“四九,將棋盤拿來。”
“是。”
四九心下嘆了口氣,每每公子有想不通的事,便會自弈,越是想不通,越是整宿的下,這樣身子哪喫得消。可他一無辦法,還是隻能聽話地去地去書房拿棋甕。
四九走了,院裏就只剩下祁蘇一個人。
他側身看向東間緊闔着的房門,楚嬈已是回來了,只是屋裏一盞燭燈都未亮,安靜地有些不同尋常。
就算楚綏不說,天香居也自然有人傳話與他,所以他知道,楚嬈是一個人見的林湛,如果他想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他也能知道,但是他不想。
祁蘇心口那股不知名的鬱氣在不受控制地到處流竄,像極了楚嬈說喜歡林湛的那晚,後來他便下了一夜的棋,還是無解。
“嘭——”,牆角突然有聲響動。
祁蘇循聲望去,是一個男子從牆外翻身而進。
他一身褚色行衣,眉眼清峻,雙目朗如日月,腰間懸着長劍,英氣逼人,從牆上擦落,衣袂卻不着灰塵,身姿輕盈的似是學武之人。
祁蘇心中已是有了猜想,但還是冷眸問道:“你是誰。”
“我是嬈兒的表哥,林湛。”
林湛是跟着楚嬈的馬車回來的,也不知道爲何,他想見見她喜歡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的。
如今他見到了,容貌比他俊美,氣質也比他清貴,便是皺眉的樣子,都比他好看幾分,這樣的人,難怪嬈兒會喜歡。
林湛對祁蘇看的認真,祁蘇的臉色卻是越來越冷,他很少對人無端生出不喜,林湛第一次見,便算作一個。
“你若是尋她,明日再來,她已睡下了。”
“不是,我不是來找她的。”
祁蘇看着林湛,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趕客之意明顯。
林湛沒怎麼在意地繼續道:“今日,我與嬈兒在天香居見了一面,原本楚綏應當在,但他先行回了柳州,以防你聽見什麼流言蜚語,所以我同你解釋。”
“還有那些信,以後我不會再——”
祁蘇冷聲打斷:“你不必解釋,我自會信我的,夫人。”
林湛見他如此,沉默了半響,突然笑了笑道:“我是不是有些卑劣。”
“藉着解釋的名義告訴你,我與嬈兒的青梅竹馬,然後看到你的忿然,我竟覺得有一絲安慰和得逞。”
祁蘇淡淡開口,“是。”
他的直白,讓林湛覺得有些好笑。
“楚綏說的沒錯,你這樣的人,定不會欺負嬈兒。”林湛眼裏的晦暗一閃而過,重恢復了瀟灑的神採,“不過,你只消記得,我與嬈兒雖一同長大,但也從未分毫越矩,以前不會,至於以後。”
林湛頓了頓,“韶華易逝,容顏易老,她也總會有那麼一日。”
祁蘇眉頭攏起,“所以?”
“所以,倘若他日,你哪怕對她有一絲厭棄心煩,不管她年歲幾何,兒女幾個,都請你把她還給我。”
林湛抬頭看着祁蘇,一字一句道,“無論何時,她都是我心尖上的那一顆明珠子,永不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