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 卓蔚扔完武蘭桂的小廝, 哼了一聲, 才轉過頭去。
咦,怎麼好似看到了夫人的身影, 可是幹嘛蹲在牆角,進來不就好了。
卓蔚沒來得及細想,坐在首座上的祁蘇已然從袖袋裏拿出一紙信封,“交與京畿營的孟兵頭。”
“誒, 公子, 夫人的表哥林湛不就是在京畿營的麼?”卓蔚每每想起上次攔他時候的比試頗有些落人於後的意思,他就不甘心, 時不時地想找林湛切磋,但一直呆在宅子裏,他也沒有機會,這次不就正好。
“不必。”他不喜歡林湛見楚嬈, 無論任何原因。
“是, 公子。”
卓蔚接過來, 鄭重地放在自己懷兜裏, 他一直呆在京府,有些事比四九紫煙知道的還要詳盡,尤其關於祁蘇的身份。
姓武的也是在太沒眼色, 竟敢覬覦夫人,他還是第一次見祁蘇這麼生氣的。
方纔見識了那個下人的醜惡嘴臉,可把卓蔚噁心壞了, 只能想些高興的事來翻篇,驀地就憶起來時路上的所見。
“公子,四九領着人過來,建的是什麼呀?”卓蔚來之前就看到四九帶着匠人往別院走,祁蘇甚少來京府住,宅子大都跟新砌的一樣,應當是沒什麼可修葺的。
祁蘇一邊收棋,一邊淡淡道:“避暑。”
他說的簡單,卓蔚只能靠自己看到的材料領會,“是給夫人建的夏日用的水機?”
水機是將涼水送至房檐頂部,再沿着梁外房脊沿落下來,不僅能降暑,水簾如霧還尤其漂亮,但耗資巨大,一般只有皇家的避暑山莊纔有此等景觀。
祁蘇的宅子裏空置屋室偏多,佔地廣,要建一個並非難事,但以往他從不在乎這些,除了是給夫人用,卓蔚也想不出其他緣由來。
算一算時間,還有兩個多月入暑,此時搭建恰是正好。
果然。
“嗯。”
祁蘇待旁人話並不多,將棋子收進棋甕,起袖便往門外走。
“誒,公子,對了...”
卓蔚撓撓頭看着祁蘇遠走的背影,他纔想起來,還沒跟公子說夫人剛在門外的事呢,但是想想也沒什麼要緊,不說就不說了吧。
***
這邊,楚嬈踉踉蹌蹌地走回房裏,桌上已經擺好了晚膳。都是些平日裏最喜歡的喫食點心,但現下也覺得索然無味。
隨意地撥動了兩筷,楚嬈嘆了口氣放下筷箸。
“夫人,是不是今天膳房做的不好?”暫時代替紫煙的小丫鬟小心地詢問。
楚嬈搖搖頭,“沒有,我喫不下。”
小丫鬟也不知道夫人今日怎麼了,平日裏眉眼笑的皆是彎彎的,便是受傷冬日那陣,都沒這般失意。
“夫人,要不要奴婢給您備水沐浴?”
“嗯。”
...
祁蘇在臥房內坐了一個時辰,手上執着書,餘光卻總是瞥向門邊。
平日裏,楚嬈總比他先沐浴,也比他早一步躺上牀榻,但今日,她還未回來。
問過膳房的丫鬟,她晚膳用的也不多,彷彿是很不高興的樣子。
難道,出什麼事了?
祁蘇臉色一凜,拂袖起身就要往外走。
這時候,門吱呀——一聲打開,是楚嬈垂着頭走進。杏黃色的褻衣外攏着一件薄織披風,半乾的頭髮披散在肩頭,俏麗的小臉上還掛着水珠,羽睫一顫一顫地,渾身發抖。
祁蘇皺眉,快步上前掣住她的手肘,“楚嬈,你怎麼了。”
楚嬈搖搖頭,收回手走至屏風,“沒什麼的。”
濃濃的帶着鼻音的哽咽聲語氣,聽的祁蘇愈發疑惑,他跟在楚嬈身後,將她的身子坂正朝向他。
大概是方纔情急之下的語氣太過冷冽,祁蘇這次刻意壓抑着情緒,輕緩問道:“到底怎麼了。”
楚嬈抬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還蓄着水汽,鼻尖和眼圈都是紅紅的,像是一隻淋了湯的慘兮兮的小兔子。
“我是...是想家了。”
楚嬈說完,生怕祁蘇看出她的異樣情緒,順勢就抱了上去。
枕在祁蘇的胸口,她纔沒那麼害怕,覺得自己有着落的感覺。
楚嬈曉得,祁蘇瞞着她這件事,一來是怕她內疚,二來,是不想她過不好這在祁家的最後一晚,所以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等明日有人來抓她時再暴露心情,免得兩個人都不痛快。
可方纔在淨室,她洗着洗着忍不住就哭了,眼睛比現在還要腫,生怕祁蘇看出來,所以才磨蹭一段時間回來的晚。
祁蘇搭在她腰上的手逐漸收緊,下顎抵着楚嬈的腦袋,薄脣開闔,“你想回揚州,明日就可以,不必難過。 ”
“嗯...我知道了。”楚嬈忍着難受應了一聲,和祁蘇沒多久的時辰呆,她不能總是哭哭啼啼的。
“祁蘇,我困了,想睡覺。”
“好。”
祁蘇將楚嬈抱着塞進被窩,牀上仍舊是分開兩條軟被,他習慣地將她放進裏側的那條。
楚嬈拉住祁蘇撤回的手袖,眼巴巴地盯着他道:“祁蘇,你今天能不能早點睡,我不想一個人...”
面對楚嬈莫名的憂傷情緒,祁蘇顯然也是再也看不進任何書簡,“好,我去熄燈。”
燭火一滅,兩個人各自懷着心事,各蓋着一條薄被。
自從那晚之後,他們兩就一直這樣‘分牀’睡,哪怕現在天氣漸暖,祁蘇也沒有叫人撤下去。
楚嬈以往不覺得如何,但今晚,她特別想抱着他。
沒有多餘的猶豫,她掀開祁蘇的被衾,小小的身子從自己的被窩挪到了祁蘇的身側,手環上他的腰際。
感受到祁蘇的身子有剎那的僵硬,楚嬈欲蓋彌彰般地小聲說了一句,“今晚好像有些涼了...”
“嗯。”
“你困嗎?”
“不困。”
楚嬈將臉蹭在他的胸膛,“祁蘇,你,能不能抱緊一點啊。”
“...好。”
“祁蘇,我們可不可以再試一次。”
“嗯。”
不對,祁蘇猛的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懷裏的女子,“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再試一次,你不是說你學了麼,我這次不怕疼了,你再試一試好不好。”
細弱蚊蠅的聲音在祁蘇耳畔不斷放大,他胸口劇烈的起伏泄露了他快無法抑制的渴望。
這些日子以來,天曉得他忍得有多難受,隔着兩牀被衾,他還是能清晰地感知她在身側的軟綿,無數次,他都得起身去淨室沖涼水來得清醒。
現在,她竟然主動開口。
然而,狂喜之下,祁蘇的胸膛忽爾染上了一絲涼意,瞬間將他渾身的燥熱,澆出半分清醒。
他側身,微微推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面色沉斂,“楚嬈,你先將話說清楚,發生了何事。”
楚嬈的眼淚已然沾溼了祁蘇的襟懷,她也知道騙不過,終於肯老老實實地大哭起來。
“祁蘇,你...你不用瞞我,其實我都知道了。明天,明天就有人來抓我走了...”
明日?還有抓走。祁蘇突然明白楚嬈在說的事。
她怎麼知道的。
“你是不是又偷聽了。”
“...”
楚嬈哭着用小拳頭捶了祁蘇一下,她現在心裏難過害怕極了,他怎麼還在意這等無關緊要的事,“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這個。”
祁蘇被她這般哭法,心裏一陣綿軟,他不是計較這些,而是她每次只聽半句,都能自己想一整齣戲,他哪裏猜得到。
“別怕,沒人能抓你走。”
楚嬈淚眼婆娑,“我知道你是安慰我,可你的鋪子說關就關,我們鬥不過大官的,等明日,我還是會被帶到那個副千戶那兒去。”
她在淨室已然想的很明白,明天要是被人架走,她了不得隨身藏把刀,與奸惡之徒同歸於盡。
但是想想爹孃親人,還有祁蘇,她心裏就難受,爲何她老是遇到生死抉擇呢。
“所以,祁蘇。”楚嬈抽搭了下鼻尖,倔道:“今晚,你到底試不試麼。”
祁蘇看着女子膽小委頓的神情,嬌嬌弱弱的一團,背脊還因爲哭而輕顫的發抖...
她真的好可憐,可是怎麼辦,他還是想欺負她。
至於那些他想說清,便能說清的事,等欺負完了再說,好似也不遲。
楚嬈等了許久,祁蘇都沒有動靜,一抬眼,他正幽幽地看着她。
突然她發現祁蘇的眼神變了,變得和上次那晚一樣暗,不是,比上次還要更深黯。
.......
燭火熠熠,一室香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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