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乃海貿繁榮之地, 相比之下, 揚州更重本朝內貿, 泉州則以與外邦通商爲主。
徐翁受祁蘇的囑託,將芝罘島從一個外商手裏買斷下來, 因爲這個島屬獨立,前後着實費了一番功夫,歷時小半年才定下。
祁蘇這次過來便是與前島主進行交接。
待一切塵埃落定,徐老頗有不解, “公子, 雖說北羌作亂,但亂不至京府, 咱們大可不必避世。”
“不是北羌,是瑞王。”
徐翁被祁蘇一點,終於瞭然,以太子之勢根本鬥不過擁兵的藩王, 瑞王爲人狠辣, 覬覦商會已久, 現在公子有了夫人這個弱點, 的確考慮的要更周全。
“老奴明白了,夫人孃家的親眷,一定會安排妥當。”
“徐老, 你再幫我尋一樣東西。”
“公子,請說。”
...
祁蘇不在的幾日,楚嬈過的非常無聊, 所以當紫煙急匆匆進來說有人尋她時,她還一時有些欣喜,以爲是楚綏或者是家鄉舊友。
總之,萬萬沒想到是長樂公主。
“夫人,長樂公主她自顧自地進來,奴婢們攔都攔不住。”
楚嬈嘆了口氣,公主的身份誰能攔得住,她雖然不想見,但也不能不見,“她現在在哪?”
“正在偏廳坐着呢。”
“好,我換件衣裳就出去。”
楚嬈特意挑了件顏色淺的,她記得長樂上次穿的就是紅衣,免的與她相撞,徒惹是非。
說到底,她和長樂沒有別的糾葛,若她只是來口頭耀武揚威幾句,她聽過也就罷了。
楚嬈來到廳內,長樂果然依舊是一身硃色宮裝,紅飛翠舞,綺羅珠履,公主的派頭十足。
她側頭微微福身,“公主。”
長樂見楚嬈走近,眉梢一揚,“本宮還以爲,你不敢出來見我呢。”
楚嬈忍着不回,問道:“公主,你來是有何事?祁蘇他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就是來找你的。”長樂尋了一處座椅坐下,無所謂的口氣說道。
“找我?”
長樂嗤笑了一聲,“哦,現在還早,你還不知道呢。”
“公主,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受封正日,我也會代表父皇來看祁蘇,送上一份大禮,咱們儘可以比一比,誰的禮更得祁蘇心意。”
“......”
長樂語氣乖張,楚嬈掩下心中不適,“公主沒其他事的話,我身體不適要去休息。”
“哼。”
長樂冷哼一聲,帶着侍女紅袖往屋外走去,反正祁蘇不在,她也不想久呆,這次只不過湊巧經過,所以進門立個下馬威,區區一個商戶女,憑何與她爭祁蘇。
紫煙一直在旁聽者,此時不禁問道:“夫人,您說這公主爲什麼說些咱們聽不懂的話?”
楚嬈搖搖頭,她心中有些不安,但仔細想了想,至今爲止好似也沒發生什麼,比起祁家大房那些不見光的腌臢事,或許長樂就是口頭逞能?
“對了,楚綏有回信麼?”
“哦,夫人,有的。”紫煙從懷裏拿出那本棋譜,“楚少爺傳了口信,說這本是真跡,他幾個老師都爭着想要,被他攔住了。”
“哈哈,那就好。”
楚嬈很快將長樂到訪的事拋諸腦後,現在就只能祁蘇回來了。
待他回來的第二日,恰好是當年受封的正日,那時,她就可以將棋譜送出去,祁蘇那麼喜歡下棋 的人看了一定會高興的!
...
時間如白駒過隙,十幾日一晃而過,明天就是祁蘇約定回來之日。
楚嬈坐在臥房,已然將棋譜用乾淨的紙張包紮好,還打了一個好看的花結。
“夫人,夫人!”
紫煙急匆匆跑進進來,手上攥着幾本粗糙的小冊子。
楚嬈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將手上的書冊擺擺好,“怎麼急匆匆的....”
“夫人,您看!”
楚嬈接過手,只看了一眼書封,就覺得熟悉不已。
她立刻拆開自己包好的棋譜,比對之下,竟然是兩本一模一樣的。
不是說了是孤本真跡麼,“哪來的?”
“夫人,方纔奴婢在膳房見到柴火堆上有一本被姆媽用來燒柴,覺得眼熟就拿來一看,竟然就是咱們買的那本。”紫煙繼續道:“奴婢問了。是今日他們去集市買菜時,路上有人分發的,聽說從早上開始,整個應天府的市井街上,都發了這本。”
“那有多少冊。”
紫煙苦着臉,“奴婢估摸,要上萬了。”
楚嬈聞言啞然,她突然就明白了長樂公主說的話,這棋譜不必說,也是長樂設計給她的,此時印製那麼多本發放市井,棋譜不同於書畫,最重要的不在於真跡或是拓寫,而在是否唯一。此番被那麼多人得到,她手裏這本真跡也就不那麼珍貴了。
楚嬈心裏有憤恨,有委屈,還有許多自責。
祁蘇對她總是很好,好的讓她不知道能做什麼回報,這是她認認真真想到的能哄祁蘇開心的事。
變成這般,楚嬈覺得自己很是沒用,慣會耍賴和鬧脾氣,卻學不會聰明。若是祁蘇在,他聽到長樂說的那句話,就一定會去細查,而不像她聽過就算。
她甚至自以爲是的找哥哥來問,哪知一切都不過是別人的陷阱。
真的笨死了。
楚嬈想到此處,鼻子一咻,豆子般的淚珠就源源不斷滾落了下來。
紫煙心疼地抬袖去拭,“夫人,可別哭,奴婢也要哭了。”
“紫煙,我不送了。”
“嗯....可是,就算夫人送,公子他也絕不會介意的。”
“我不想送了。”楚嬈喉嚨口發苦,“你先出去,我自己靜一靜,明日祁蘇回來,不要再提此事。”
祁蘇就算是侯爺,但長樂是嫡公主,她不想給祁蘇惹麻煩,不然,她會更厭棄自己。
紫煙應聲退出去,將門掩好,就聽到陣陣啜泣聲。
她抹掉眼角的溼意,嘆了口氣往膳房走去,晚膳眼看着喫不下了,總得備些點心。
***
祁蘇今日心情尚算不錯,他走之前答應過楚嬈會早歸,所以趕着提前了一晚。
但當他跨進院門口,看着眼黑壓壓一片,眉頭微微皺起。
此時也不晚,楚嬈何時那麼早入眠過?
繞過廊下,隱隱約約地哭聲從房內傳出來,祁蘇心急快步走去,正好看到站門口送點心的紫煙。
“夫人,你要不喫一口。”
“紫煙,我不餓。”
“哎,公子明日回來,若是看到你這般憔悴,奴婢又該被罰了。”
門打開,月光下伸出一隻白膩膩的手,抓了一盤子糕點,又收了回去,“你回去吧,別守着我。”
紫煙哭笑不得,這個夫人,有時真是讓人既心疼又心暖的很。
她收攏起餐盒,欲要去膳房再熱一碗蔘湯過來,往右側轉的時候,突然看到了祁蘇,驚的她差點喊出聲。
“公——”
祁蘇搖頭示意,紫煙噤聲跟着祁蘇走到了光亮的院中。
“公子,您怎的提前回來了。”
“嗯。”祁蘇沒多迂迴,“說。”
紫煙明白祁蘇的意思,嘆了口氣,細細將事情說了一遍。
祁蘇越聽俊顏神色越冷,薄脣輕抿成一條直線,“我知道了。”
紫煙走後,祁蘇站在亭下,“讓徐老即刻過來。”
卓蔚矯健的身影從牆頭顯現,“是,公子。”
...
***
楚嬈哭着哭着果然餓了。
甜甜的鬆軟雲片糕混上了點淚水,楚嬈就着一口茶,囫圇咬了兩口。
她抹乾眼淚,心道再哭,明日眼睛可要腫了,左右不是大事,打定主意不讓祁蘇知道,就不能再露出馬腳。
門栓上略有動靜,楚嬈只道是紫煙,“紫煙,我沒事了。”
說完,楚嬈回頭將那本棋譜藏進她的百寶箱裏,頭也沒回道:“讓翠兒替我燒水吧,我等會就去沐浴。”
“我陪你。”
這聲音——楚嬈身子一僵,一雙手從背後將她抱住,發頂被下顎輕抵,熟悉的冷香沁上鼻尖。
“祁蘇?”
“嗯。”
楚嬈忙翻了個身,雖然依舊圈在祁蘇懷裏,但卻是面向他道:“你怎麼回來了。”
祁蘇看着楚嬈眼下的來不及褪下的紅腫,心裏鬱氣非常,他的指腹揩過她眼尾殘餘的溼漉,“不回家,你要哭到何時。”
“你都知道了.....”楚嬈不用問,都猜到紫煙肯定與祁蘇講了,“我是不是有些傻。”
“嗯。”是傻,一本棋譜都值得她哭。
“其實都怪你,好端端地幹嘛惹公主喜歡,她嫁不了你,纔會針對我的。”
楚嬈在祁蘇懷裏蹭了蹭,好像瞬間找到了底氣和依靠,說話時都不自覺地帶上撒嬌的語氣。
“那我是不是該娶她。”
“那不行,她還是針對我一輩子好了。”
祁蘇低低笑了兩聲,環抱着她道:“後日,將你尋得的棋譜送給我。”
“不要,現在街上人手一份,我送給你也太沒心意。”楚嬈仰起頭,“你等我下次再找一本,我保證不上別人的當!”
“無礙。”
雖然祁蘇不介意,但楚嬈還是覺得不好,“祁蘇,你不明白,這已經不是孤本了,不能珍藏。”
祁蘇輕笑着搖頭,“是你不明白。”
“你送的,便是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