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第二紡織廠騎去的老六此時心下一片冰冷。
暴露了!
能潛伏十年,並且還出色的完成了好幾個任務的老六豈是易於之輩。
剛開始過來的時候,他確實沒注意到衚衕口周邊竟然還埋伏的有社會局的人,應該是社會局的人吧,這只是他的猜測。
他能發現有人在盯他,還是李言誠的車離開後,他也正準備走啊,剛好馬路斜對面,也就是煤山東胡同東口旁邊的副食品門市部的棉門簾撩開,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這個人沒問題,可在門市部裏邊站着的一個年輕男人引起了老六的警覺。
接受過特殊訓練的老六清楚的記得,剛纔七點多的時候他就看到過這個年輕男子,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再度看到這個人,他印象十分深刻。
而且剛纔棉門簾撩起的那一下他清晰的看到那個年輕男子在裏邊並不是買東西,反而是站在櫃檯外面一側,身子靠在櫃檯上,眼睛看着外邊。
說的更準確一點,那個年輕男子的目光就是落在他這邊。
雖然說在同一個地方見到一個人兩次以上的可能不是沒有,但生性謹慎、多疑的他,可不認爲這會是巧合。
正是因爲他的這個性格,才讓他在這十年中始終能一邊完成任務,一邊保護好自己。
爲了試探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判斷錯誤,老六在看到路邊有一家百貨商店時停了下來,將車子鎖好後他走進商店買了一包煙,從商店裏走出來後,他貌似無意的轉頭掃視了一圈,然後給自己點了根菸,這纔打開自行車騎上繼續向第二紡織廠蹬去。
他現在已經可以斷定,自己確實被人盯上了,不出意外,盯上他的人應該就是社會局的人。
可爲什麼會這樣?
他們是昨天纔得到指令,知道要對付的目標人物到底是誰,爲什麼社會局的人立刻就盯上他們了呢?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社會局的人也得到消息了,並提前做好了準備。
一想到這裏,老六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昨天過去踩點已經落入到別人的眼中了,現在盯着他,可能只是想確定一下他們這邊的行動人數而已。
這些年他沒少跟社會局的人進行看不見的交鋒,所以對他們的工作習慣也算是瞭解。
怎麼辦?
他現在考慮的已經不是怎麼完成任務,而是怎麼才能順利脫身。
至於任務,別逗了,什麼任務都沒有命重要。
完成任務本就是爲了錢,如果命都沒了,那還要錢幹什麼?再說了,陽間的錢到了陰間也沒法用不是。
就這樣,他滿腹心事的來到了第二紡織廠。
而負責跟蹤他的社會局辦案人員看到他進廠後就在附近找了部電話和指揮部聯繫了一下。
“科長,按照計劃,目標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他被盯上了,這一路過來,他總共做了三次反跟蹤的試探,我和小張始終都裝着什麼也不知道,就那樣不遠不近的跟着,他剛纔已經回到二紡廠了。”
“嗯,你和小張就繼續留在二紡廠門口,今天你們的任務就是盯着他們倆,他們在廠裏不管,只要出來,你們兩個一定要跟緊。”
“是”
用李言誠將人吊出來可以,但也僅此而已,無論是上邊還是社會局那邊,都不可能再讓他冒更大的風險了。
所以,社會局才制定出了這個打草驚蛇的計劃。
就是要讓執行暗殺計劃的那兩個人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已經落入到社會局的眼中了。
這樣一來,那兩個人只要不想死,就肯定不敢再輕舉妄動。
社會局這樣做還有一個目的,他們覺得,那個組織想暗殺李言誠,派出的人應該不止是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應該只是條明線,還有人在執行暗線計劃。
雖然現在他們還沒有找到那個暗線,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那個暗線,可直覺告訴社會局的人,事情肯定不會這麼簡單。
事情確實不會這麼簡單。
剛走進第二紡織廠的老六也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鍵點。
我們只是用來吸引社會局注意力的!!!
想明白了這一切後,老六就感覺到自己心頭一片冰涼,那股寒意彷彿要凍住他的血液一般。
他終於想明白了接到這次任務後,心底始終徘徊的那股怪異感究竟來自於何處。
接到任務,昨天在現場勘察完畢後,他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這個任務太簡單了,簡單到只要能製作好定時爆炸物,隨便找個人,哪怕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都能完成這個任務,哪裏需要派他們兩個人來完成。
現在他能想明白這些都是陷阱,可昨天他雖然心頭有些疑惑,卻也沒繼續琢磨下去,再回頭看,已經晚了。
呼……
老六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找到了在車間正更換配件的疤痕男。
“確定了沒,目標人物的車是不是那臺紅旗轎車?”
“先別管那個了,我要說的是,我們暴露了。”
“什麼?”聽到老六的話,疤痕男驚叫道。
隨即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了,忙轉頭看了圈四周,還好,沒人注意他們這邊,於是,他壓低聲音問道:“老六,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們暴露了,說的更準確一點,是有人想我們暴露。”
疤痕男震驚的看着站在自己對面的老六。
他聽懂這話的意思了,他的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時,老六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我知道你有些難以接受這個答案,但事實就是這樣,你自己想想看,這次的任務真的很難嗎?”
難嗎?
疤痕男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的說道:“不,一點也不難,老六,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感覺有些難以接受而已。
你知道我腦子不是很靈光,現在又很亂,你直說吧,接下來咱們該怎麼做,我都聽你的。”
疤痕男有些煩躁的抬手在頭髮上隨便扒拉了兩下。
“我讓你一直隨身攜帶的私刻的那幾枚公章還有假身份證明你帶着沒?”
“都帶着呢。”疤痕男點了點頭:“你是說咱們就這樣跑?”
“當然不是現在跑,這邊的活要幹完,就這樣跑,跟蹤我的人馬上就會知道怎麼回事兒,到那時咱倆就走不了了。”
“可是……”疤痕男有些遲疑的說道:“那老婆孩子怎麼辦?”
“沒辦法。”老六的臉上閃過了一抹糾結之色,可很快他又堅定的搖了搖頭。
“我們必須先離開,至於她們……呼,我們只有保住自己的命,以後纔會有機會再見到她們,否則,哪裏還有以後。”
疤痕男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理智告訴他,必須要這樣做,可情感上他又割捨不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猶豫了好一會兒,他才頹然的嘆了口氣:“好吧,我跟你走。”
“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們一起進去把剩下的活快點幹完,別讓其他人看出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呼……呼……
疤痕男深吸了幾口氣,原本難看的臉色漸漸恢復了正常。
“沒事兒了,我會調整好自己的。”
“嗯,走,手底下速度放快。”
“好”
……
老六想的沒錯,社會局的人判斷的也沒錯。
他們兩個確實是被拋出來的餌,就等着社會局的人咬鉤呢,此次行動真正的執行者另有其人。
就在剛纔老六離開煤山東胡同東口路對面,社會局的兩個人騎自行車跟上去後,就在距離不遠處的臨街三樓窗戶後邊,正站着一個人靜靜的看着外邊,直到跟上去的那兩個人消失在視線中,這個人才冷冷的笑了笑,轉身走回到屋內的沙發上坐了下去。
除掉李言誠?
不,這個組織的人從來就沒想過要除掉他,他們想的是讓其爲他們所用。
一個能讓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沒有祕密的人才,他們怎麼可能會一殺了事。
而且,真要想殺一個人,哪裏用的着那麼麻煩,遠遠的找一個地方藏好,一把槍瞄準了扳機一扣,完事兒。
什麼?跑不了?
執行任務的就是死士,壓根就沒想過要跑。
站在二樓冷眼旁觀樓下一切動靜的這個人坐回到沙發上之後,開始仔細的琢磨起自己的行動計劃。
對於到底能不能讓李言誠爲他們所用,他也沒把握,但總要試一試纔行。
琢磨了一會兒後,他探身拿起放在茶幾上的幾張照片,一張一張看了過去,照片上的人赫然是羅敏和歡聲還有笑語。
從拍照的角度上看,照片是偷拍的,有單獨一個人的,還有合照,其中一張照片上還有邢立華。
仔細的看了一會兒照片後,那人嘆了口氣,將照片又放回到茶幾上。
上邊的意思是可以威逼利誘,利誘很簡單,就是許以重諾,威逼的話,就是利用妻子和那兩個孩子。
但他不想這樣做。
他很清楚,一旦用上威逼,那他們雙方就都沒了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就算一時之間那個人爲了保護妻子和孩子的生命安全,不得不聽從他們的命令,可這種人他們真的敢用嗎?
他們想讓李言誠爲他們所用,就是看重他的那個審訊技能,既然是要用到審訊技能,那就意味着肯定要讓他接觸到大量的祕密。
可如果李言誠是被威逼過去的,他們敢讓他接觸大量的祕密嗎?答案顯而易見。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動用威逼這一招。
那麼又該怎麼做呢?
在心裏將上邊之前訂的計劃去除掉之後,他現在要重新做出一個拉攏目標人物的計劃來。
噠噠噠……噠噠噠……
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沒有規律的敲擊着木製扶手,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
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往回撥一點。
知道小管也注意到那個人了之後,李言誠就沒在說什麼,而是坐在後排開始閉目養神。
剛閉上眼睛還沒幾分鐘,他又睜開了眼睛,隨着眼睛睜開,他的眉頭也緊緊的皺在了一起。
他想起來了一件事兒,剛纔從衚衕裏走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用不善的目光在注視他,所以他注意到了馬路斜對面路邊上那個跨坐在自行車上,單腳撐地,用眼睛餘光觀察他的男人。
現在想想似乎有點不對勁,當時他感受到的那股目光,好像並不是來自那個方向,他如果沒感覺錯的話,應該是來自另一邊。
還有人在盯他!
這個人和他注意到的那個人是一夥的,還是說,這個人就是社會局猜測的那個暗線?
還有一個問題,這個人當時是在哪裏觀察他。
肯定不是路邊,如果這個人在路邊,那毫無疑問會被已經在附近埋伏了幾天的社會局辦案人員注意到。
不在路邊的話,就在房子裏,而且是斜對面的房子裏。
煤山東胡同東口對面有銀行,有郵局,有飯店,今天是星期天,前兩個不開門,後一個雖然開門,但還沒到開門的點,所以也沒開門。
還有什麼?
一家五金門市部,一家副食品門市部,還有糧油門市部,其他的就有點遠了,他感受到的目光並不是遠距離的。
對了,還有城東區民政局那棟臨街的三層辦公樓也能看到這裏。
這個人會在哪裏?
那三家門市部社會局都安排的有人,那個人應該不會在那裏,那就只剩下城東區民政局了。
今天是星期天,民政局不上班,正常情況下,除了門衛之外,應該不會再有其他人,讓社會局的人去查一下,看看那個辦公樓裏今天還有其他人沒,如果有,而且此人所在的地方能看到這邊衚衕口,那就值得注意了。
呼……
輕輕的吐出一口氣後,李言誠又重新閉上了眼睛,仔細回憶着剛纔從衚衕裏走出來後的那種異樣感受。
確定自己真的沒有感覺錯後,他的心也逐漸放回到了原位。
他可以以身爲餌去吊魚,但他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妻兒身處危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