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誠,我聽衚衕裏的街坊說,你還在鴉兒衚衕買了一個大宅子,現在正在收拾呢?那個宅子還特別大。”
煤山東胡同二十號,後院主屋客廳,三個大人,兩個孩子,正圍坐在桌旁喫着晚飯。
羅敏在學校沒回來,家裏只有程家老太爺,傅淑怡,李言誠和兩個孩子。
程家跟來的兩個安保和管衛東他們在前院喫飯。
後院主屋客廳內的飯桌上,正喫飯的程家老太爺忽然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李言誠開口問道。
程家的人到這裏已經一個月了,但因爲剛來那段時間不管是程家老太爺,還是傅淑怡的身體都不太好,所以一直也都沒出門。
這幾天程家老太爺的身體恢復了一些,中午要麼在院子裏曬曬太陽,要麼就會在衚衕裏溜達一圈。
雖然一直都沒出去,但衚衕裏的人都知道李言誠的親生家庭找過來了,所以這兩天程家老太爺出去溜達的時候,那些老街坊們看到了都會十分友善的和他打招呼,聊聊天。
今天中午他又出去後,和別人聊天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大孫子竟然還買了一座院子,具體有多大他不清楚,只聽說特別大,這會兒剛好想起來了,就有些好奇的問了出來。
“嗯”李言誠點了點頭:“那座院子是我以前工作單位的辦公地,搬走後那座院子就還給了原主人。
那座院子的原主人早就在外地工作也不打算回來了,我就找到他的親戚,幫忙聯繫原主人將那座院子買了下來。”
“言誠,你買那麼多院子幹什麼?這座院子挺不錯的啊,再說了,國內現在不是都是統一分房麼,你們單位應該有樓房吧,你爲什麼不要樓房?以你的級別,應該可以分到的吧。”
聽到公公說大兒子還在其他地方又買了座院子,傅淑怡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對於住不住樓房的她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不管是解放前在國內,還是後來到醜國,他們住的都是獨院,所以住在四合院裏感覺非常舒服。
而且,這裏裝修的非常好,家裏還有鍋爐自己燒暖氣,供熱水,獨立衛生間,還能隨時洗澡,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的地方。
她只是感到好奇,不知道大兒子爲什麼不喜歡住樓房。
“我比較喜歡腳踏實地的生活,住在樓房裏會感覺壓抑,而且從小在衚衕里長大也習慣了,他們倆也不喜歡住樓房。”
說最後這句的時候,李言誠向兒子和女兒那邊示意了一下。
“嗯嗯,奶奶,我們不喜歡住樓房,都沒地方玩。”
兩個小傢伙見爸爸看過來,異口同聲的說道。
他們兩個經常去金智海那邊,當然清楚住樓房是什麼感覺,他們確實是不喜歡。
傅淑怡寵溺的看着孫子和孫女:“好好好,不喜歡,不住樓房。”
說着,她又看了眼李言誠,在一起生活一個月了,她現在是越來越喜歡大兒子、大兒媳還有這兩個孫子、孫女。
唯一比較可惜的就是,大兒子一直沒有改口,連帶着大兒媳也不改,不過好在他們同意孫子、孫女叫她奶奶,這讓她感到無比欣慰。
“言誠,我聽他們說你收拾那個院子還要花不少錢,你的錢夠不?不夠的話……”
這時,程家老太爺又開口了,他想爲這個丟失了幾十年的大孫子做點什麼。
迎着他那充滿希冀的目光,李言誠微笑着搖了搖頭。
“不用了程老,我的錢夠。”
眼見聽到他的話後程家老太爺原本還閃亮的目光迅速暗淡了下去,他猶豫了一下後又繼續說道:“回頭如果我錢不夠的話,老爺子,我肯定會向您開口的,到時候還得麻煩您支援我一點。”
“哈哈哈,好好,回頭錢不夠了需要多少你儘管說。”
雖然知道李言誠後邊補充的這句只是推脫之言,但程家老太爺還是非常高興,不管怎樣,總比拒絕強多了。
過來一個月了,雖然同住在一個院子裏,喫飯也在同一張桌子上,平時也會嘻嘻哈哈的聊天,但活了九十年的程家老太爺早就活成人精了,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這個丟失了幾十年的程家長孫,對他這個爺爺以及親生母親,那種發自內心底的客氣、疏離。
不是欲拒還迎,不是裝模做樣,而是真正的那種疏離,就像是面對陌生人一樣。
完全沒有一丁點找到失散了多年親人的那種激動和高興。
如果不是這張臉一看就是程家的人,老爺子都要懷疑兒子和兒媳是不是搞錯了,這個不是他們程家的孩子。
但是吧,他又能感受到來自這個大孫子對他身體的關心,不是醫生對待患者的那種關心,而是像親人之間的關心。
這讓老爺子很鬧心,自認經歷了那麼多,看人還是非常準的,能輕易看透絕大部分人的那點小心思,可面對這個失散了幾十年的長孫,卻一點都看不透。
不止是看不透,而是隻要面對這個長孫,程家老爺子總有一種面對同齡人的感覺。
其實老爺子的感覺還是非常準的,如果算上上一世活的五十多年,兩世加起來,李言誠的年齡比他還要大幾歲,可不就是同齡人麼。
這種感覺不單單是程家老爺子有,羅老,蘇老等等以及那些老首長們在面對李言誠的時候也會有這種感覺,就好像面對的不是一個晚輩。
這些事這些老爺子時常都喜歡找他聊天或者聊工作的原因。
“對了言誠,你買的那座院子有多大?我只聽他們說特別大,也沒個具體數字。”
見這個長孫對於花程家的錢這件事情並沒有徹底封口,這讓程家老太爺十分高興,開口打聽起了那座院子的具體情況。
“差不多佔地四十畝左右吧。”
這個數字讓程家老太爺和傅淑怡二人都是一愣,臉上不約而同的浮現出了一抹詫異之色。
“這麼大,基本上是恭王府的一半了。”
“嗯,那本來就是前朝一個王爺的別院。”
程家老太爺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後,恍然大悟的說道:“哦,你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是哪個院子了,感情你買的是那個院子啊。
言誠,你準備把那裏收拾成什麼樣子?恢復原樣的話,下來得花不少錢呢,我今天中午跟街坊聊天的時候聽他們說,你還託人買了不少名貴木材。”
“差不多就是恢復成原樣吧,至於錢……老爺子,錢真的不夠的時候,我肯定不會跟您客氣的。”
李言誠沒說預算是多少錢,也沒說他現在的錢想把那個院子修好確實不夠,應該說還差的遠。
不過他也不着急,修院子花的錢並不用一次性給完,前期的費用他還是掏的起的,這個院子想要修好,最少也得五年時間,至於說後期不夠的那部分,他打算到時候再拿出一張藥方去換錢。
讓他用程家的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可以跟程家認親,但也僅限於此。
如果不是組織上要求,連這個親他都不會認,程家是原主的親生家庭,又不是他的,他能讓兩個孩子叫他們太爺和奶奶都不錯了。
至於說給傅淑怡治病,對他來說這完全就是政治任務,只是想將程家的投資拉到國內來。
現在看的話,似乎是有門,程家二少爺,也就是他這具身體的弟弟已經在南方開始考察了,具體能投資多少,這就要看隨後談的情況了,還要看程家的魄力。
反正李言誠知道,前期在國內投資的那些商人,只要是老老實實好好做生意的,都把錢掙了。
八、九十年代,真的可以說是個黃金遍地,野蠻生長的年代,只要有魄力,再加上一點點的運氣,想不發財都難。
李言誠都考慮過是不是應該跳出體制內去從商,發展實業。
最終還是決定繼續走現在的這條路,因爲他知道,在體制內,他能做的事情會更多一些,影響的範圍也會更廣。
“言誠”
這時,傅淑怡說話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的看着對面那個遺失了三十多年的大兒子。
“嗯?”
這邊,李言誠也放下筷子看向這具身體的親生母親。
“言誠,不說你本身就是程家的人,你花程家的錢本來就很正常,咱們就只說我在你這裏治病,我給你付診費總可以吧?”
傅淑怡的話讓李言誠微微一怔,很快他又笑了笑。
“程夫人,我給您治病,一呢,是因爲您確實是我的親生母親,我不忍看您被病痛折磨,我對您一直沒改口,是我自己心裏的問題,畢竟我那麼小就遺失了,沒在您身邊,現在已經快四十了,忽然要讓我改口叫您,我心裏那一關實在是突破不了。
第二嘛,給您治病也算是政治任務吧,我公職在身,國家給我發工資,不管我是在醫院給患者治病,還是在家裏給病人治病,對於我來說都一樣,這只是我的工作,我不可能私下裏去收取患者的任何費用,那樣做是犯錯誤。
還有第三……”
說到這裏,他先是看了眼程家老太爺,然後又將目光重新落在傅淑怡身上。
“我說句您和老爺子可能不喜歡聽的,家業越大,麻煩越多,程家確實有錢,這點我承認,而錢這個東西,可以解決這世上大部分的問題。
可我工作上的麻煩事兒就已經很多了,生活中就不想再牽扯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當中,只想過的簡單一些。
我打小就遺失了,給程家沒有做出過任何貢獻,所以呢,程家的錢是程家的,跟我真的沒有絲毫關係,我希望以後咱們的相處能簡單一些,你們不用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感覺,更不要有補償我的想法。
程家的錢,我一分都不會用,往後更不要提什麼要分給我程家股份什麼之類的話,我還是那句話,讓咱們之間的相處簡單一些,不要充滿了利益糾葛。
對了,更不要給歡聲和笑語留什麼,他們也不需要,我相信,你們都不想讓我犯錯誤吧。”
聽到爸爸提到自己的名字,正在埋頭喫飯的兩個孩子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都不小了,知道家裏這有點混亂的關係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也清楚的知道,這個他們叫奶奶的人,是爸爸的親生母親。
只是爸爸很小的時候因爲戰爭的原因遺失了,所以沒有在一起生活過。
這些事情還是程家老太爺和傅淑怡這次過來後,李言誠纔跟兩個孩子講的。
看到他們兩個抬起頭,李言誠笑着衝他們揚了下下巴:“你們快喫飯。”
“哦”
兩個孩子應了一聲,又同時低頭開始喫起了飯。
李言誠這才重新將目光分別落到了定定看着他的,程家老太爺和他這具身體的親生母親身上。
“老爺子,程夫人,咱們以後就簡簡單單的相處好不好,不要再想着怎麼補償我之類的事情,當年我遺失,是因爲戰爭,並不是家裏故意不要我。
我的童年很快樂,收養我的爺爺對我很好,教了我一身的醫術,撫養我長大成人,沒有苦到我,更沒有餓到我。
人到中年,我還能見到自己的親人,並且咱們還生活在一起,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我個人覺得,這份親情來的實屬不易,就不要再夾雜其他東西了,您二位覺得呢?”
李言誠的這番話讓程家老太爺和傅淑怡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們確實心存補償李言誠的想法,不止是他們,程家老太爺的老伴過世時還留有遺囑,將自己手中程氏的部分股份留給遺失的長孫。
可看着李言誠臉上那認真的神色,他們就知道,這話並不是隨口說的,而是在通知他們。
“唉……”
過了好一會兒,程家老太爺才緩緩開口說道:“言誠,你奶奶過世的時候留有一份遺囑。”
“老爺子,老太太的遺囑內容您就不用告訴我了。”
不等程家老太爺將話說完,李言誠就打斷道:“我還是那句話,讓咱們之間的親情簡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