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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 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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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纔不傻呢”,眼圈紅紅的郭晴雪嘟了嘟嘴,梨花帶雨的小模樣盡顯嬌憨。

看着她這幅模樣,陳宣不禁揉了揉她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視線下移看向她鼓鼓囊囊的高聳處,湊近她耳邊小聲道:“看上我家小...

啪——!

清脆得如同旱地驚雷,又似古鐘震顫,那巴掌看似隨意,卻裹着一縷無聲無息的“寂”字真意,既無風嘯,亦無氣爆,只有一道灰白微光自陳宣掌心浮出,如墨入水般悄然暈開。

白鬍子老人雙目驟縮,瞳孔裏映出那隻手掌的瞬間,他竟生出一種錯覺——自己不是被拍中,而是被整個天地合攏的縫隙夾住!

他本能想撤、想擰腰、想崩肩卸力,可四肢百骸卻像凍在萬載玄冰之中,連指尖都遲滯半瞬。就這半瞬,掌緣已至面門。

沒有血花,沒有骨裂聲,甚至沒見他頭顱歪斜。

只見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途中身形詭異地一抖,彷彿被無形巨錘砸中脊椎,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卻硬生生被壓回腹中——不是他不想吐,是五臟六腑已被那一掌餘勁鎮得暫時失語。

他撞斷三棵碗口粗的松樹,落地時單膝跪地,膝蓋深深陷進泥土,左手五指痙攣着摳進地面,指甲翻裂,滲出血絲。他想抬頭,脖頸卻僵硬如鐵,只能從顫抖的眼睫縫隙裏,看見自己左肩處衣袍無聲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皮膚——那裏,赫然印着一隻淡青色掌印,紋路清晰,皮肉未破,卻已泛起蛛網般的霜白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胸口蔓延。

“寒髓蝕脈?!”女子失聲低呼,聲音發顫。

她認得這門功夫——不是秦家絕學,不是江湖祕技,而是二十年前名震北境、後又離奇失蹤的“葬雪老人”所創的禁術!傳說此功一擊不取人性命,卻專蝕武者根本,寒毒入髓,七日之內真氣凍結,筋絡枯槁,縱有靈丹妙藥,也需宗師級人物以純陽真火日夜烘烤七晝夜方可續命。而此刻,那霜白裂痕已爬過鎖骨,正逼近心口。

白鬍子老人終於抬起頭,臉色灰敗如紙,嘴脣青紫,卻仍死死盯着陳宣,嘶聲道:“你……不是書生……”

陳宣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今日天氣:“嗯,我確實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女子懷中僵住的小男孩,後者臉上血色盡褪,方纔還從容不迫的眼神徹底碎裂,第一次顯露出與年齡相符的驚惶。他下意識攥緊女子衣襟,指節泛白,卻終究沒發出一點聲音。

“小鬼,”陳宣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眼神卻冷得像井底寒泉,“你剛纔動了劫持的心思,對吧?”

小男孩喉結滾動,沒應。

陳宣也不等他答,只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虛空。

嗡——

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憑空浮現,懸停於半尺之外,微微震顫,似活物吐信。那銀線極細,卻讓在場所有先天高手同時汗毛倒豎——菊花衛統領劍眉緊鎖,手中長劍竟不受控制地嗡鳴哀鳴;兩個用刀統帥刀鋒微顫,刀氣潰散;就連遠處強撐傷軀、捂着腹部貫穿傷的弓箭手,也猛地嗆咳出一口黑血,驚駭望來。

“這是‘斬念絲’。”陳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凡起歹念、生惡計、欲加害於我親近之人者,此絲自會循跡而至,割其神識,斷其因果。不傷皮肉,不損修爲,唯令爾等此後每逢動念害人,便如利刃剜心,痛不可抑,神智昏聵,十息之內必嘔血昏厥,三年內再難凝神運功。”

他指尖微勾,那銀線倏然繃直,如弓弦滿張。

“不信?”他目光一凜。

白鬍子老人悶哼一聲,剛想強行提氣護住心神,忽覺識海深處“錚”地一聲銳響,彷彿有把冰錐狠狠鑿進天靈!他眼前一黑,耳中轟鳴,喉頭腥甜狂湧,噗地噴出一大口混着碎冰渣的暗紅血霧——那血霧尚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細小冰晶,簌簌墜地,砸出點點寒霜。

他雙膝一軟,重重栽倒,渾身抽搐,手指在地上抓出十道深溝,指甲翻飛,血肉模糊。

“向爺爺!”女子失聲尖叫,下意識後退半步,將小男孩護得更緊,臉色慘白如紙。

陳宣卻已收回手指,銀線消散無形,彷彿從未存在過。他拍拍手,轉向菊花衛統領,語氣輕鬆:“好了,人交給你們了。別弄死了,陛下要活口——雖然我不太懂他圖什麼,但既然開了口,總得給點面子。”

統領額頭沁出細汗,抱拳深深一揖:“多謝陳先生手下留情!屬下謹記,必押解歸京,親呈御前!”

陳宣點點頭,又看向那女子懷中依舊僵立的小男孩,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覺識海中餘痛未消,耳畔嗡鳴如潮,連呼吸都帶着鐵鏽味。

女子咬牙代答:“秦……秦昭。”

“秦昭?”陳宣輕聲重複,眸光微閃,似有追憶掠過,“倒是好名字。可惜啊……”

他沒說完,只搖頭一笑,牽起郭晴雪與柔甲的手,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一直跪伏在地、渾身痙攣的白鬍子老人,竟在衆人目光稍移的剎那,猛地將右手探入自己左胸傷口!五指如鉤,狠厲一掏——

噗嗤!

一團混着碎骨、血塊與跳動心肌的暗紅血肉被他生生剜出!他毫不猶豫將那團尚在搏動的血肉塞入口中,牙齒瘋狂咀嚼,鮮血順着嘴角淌下,滴入泥土,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騰起縷縷青煙。

“燃心祭魄!”菊花衛統領面色劇變,失聲暴喝,“攔住他!他要自爆本源引動血咒!”

晚了。

白鬍子老人仰天長嘯,聲如裂帛,那嘯聲裏再無半分蒼老,只有一種非人的、近乎癲狂的尖利。他周身皮膚寸寸龜裂,無數道墨色血線自裂痕中迸射而出,比先前綠裙女子所化血影更濃、更戾、更粘稠,如活物般扭動升騰,在他頭頂聚成一隻猙獰鬼面——雙目空洞,獠牙森然,額生三目,每一目中皆旋轉着一枚猩紅符文!

鬼面成型剎那,整片林地溫度驟降,草木瞬間蒙上厚厚白霜,枝葉咔嚓斷裂。十數丈內,所有菊花衛成員只覺神魂一沉,眼前幻象叢生:幼時慈母、恩師授業、同袍笑語……一切最柔軟的記憶,皆被鬼面三目中射出的猩紅光芒照徹,繼而扭曲、撕裂、化作厲鬼撲來!

“啊——!”一名後天境界菊花衛抱頭慘嚎,竟揮刀砍向身旁同僚!

“孽障!”統領怒叱,劍光暴漲欲斬鬼面,可劍芒觸及鬼面三目射出的紅光,竟如泥牛入海,無聲湮滅!

就在這混亂一瞬,白鬍子老人殘破身軀轟然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咚”,彷彿大地心臟驟停。

以他屍骸爲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墨黑色漣漪急速擴散,所過之處,松針凝滯半空,飛蟲僵死墜地,連月光都黯淡三分。

漣漪拂過秦昭面頰——

他猛地閉眼,睫毛劇烈顫抖,再睜開時,瞳孔深處,赫然浮起一枚細小的、緩緩旋轉的猩紅符文!

“昭兒!”女子悲呼,想捂住他眼睛,手卻僵在半途——她自己右眼瞳仁裏,同樣映出一枚微縮符文!

不止是他們。

那墨色漣漪掃過之處,所有被波及的菊花衛,無論先天後天,只要直視過鬼面三目的,眼中皆悄然烙下符文。統領劍眉倒豎,抬手抹過雙目,指腹卻沾上一星墨血,他心頭大駭,反手一掌劈向自己左肩,逼出一蓬黑血,可那符文,卻已如跗骨之蛆,深植神魂!

“血咒·三目歸墟……”統領聲音沙啞,帶着難以置信的震怖,“秦家禁術……竟真存於世?!”

陳宣腳步未停,卻在漣漪臨體前半尺處,輕輕抬起左手。

沒有光芒,沒有聲勢,只是五指虛握。

那墨色漣漪撞上他掌心前方寸許虛空,便如撞上無形銅牆,轟然停滯,繼而寸寸崩解,化作點點墨塵,被夜風一吹,消散無蹤。

他甚至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風送入衆人耳中:

“小鬼,你那位‘向爺爺’,臨死前給你種下的,可不是護身符。”

“是催命符。”

“三年之內,每逢朔月子時,那符文便會甦醒,噬你一縷神魂。若無人以‘九陽融陰’之法爲你驅咒,十年之後,你神魂將被啃噬殆盡,只剩一具行屍走肉,永墮輪迴不得超生。”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

“而能修成‘九陽融陰’者,當世……唯我一人。”

話音落,三人身影已杳然無蹤,只餘林間寒風嗚咽,墨色殘霧嫋嫋升騰。

原地,死寂如墳。

秦昭怔怔站在女子臂彎裏,小小的身體無法抑制地發抖。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猩紅印記,正隨着他心跳,緩慢明滅。

女子抱着他,雙臂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自己手臂,聲音嘶啞破碎:“少爺……別怕,芳姨在……芳姨一定護你周全……”

她不敢低頭,怕看見自己眼中那枚同樣跳動的符文。

菊花衛統領收劍入鞘,望着陳宣消失的方向,久久佇立。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凝視着那抹尚未乾涸的墨血。良久,他低聲下令,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傳令,即刻返程。沿途所有驛站、醫館、道觀、佛寺……凡能煉製‘九陽丹’或通曉‘融陰’之法者,不論身份,盡數緝拿,押赴京城!違令者,斬!”

副統領遲疑:“統領,那……秦昭?”

統領眸光如鐵,一字一頓:“活着,帶回。帶不回完整的魂,就帶一副完整的骨頭回來——我要讓他,親眼看着自己是怎麼一點點……變成一具空殼。”

月光重新灑落,清冷如舊。

可林間衆人,卻再無人覺得這光皎潔。

它像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霜,覆在所有人臉上,也覆在秦昭顫抖的睫毛上。

他慢慢、慢慢地,將臉埋進女子染血的衣襟。

那裏,有熟悉的薰香,有溫熱的體溫,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正在悄然蔓延的、鐵鏽與腐葉混合的腥氣。

那腥氣,正從他自己的呼吸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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