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正如戈爾茨元帥所預料的那樣,當黑鷹皇帝收到這份電報,看到這有些粗糙但思路確實相當可行的計劃書之後,他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沒有絲毫遲疑,黑鷹皇帝馬上將這份計劃書送到總參謀部,讓總參謀...
圖沃龍佐將軍站在薩勒卡默城東側的鷹喙崖上,腳下是盤繞如蛇的古道,頭頂是低懸不墜的鉛灰色雲層。風裹挾着雪粒抽打在戰術目鏡邊緣,發出細密而急促的“嗒嗒”聲。他沒抬手去擦,只是將指節按在冰冷的合金護欄上,目光一寸寸刮過山脊線——那裏,三處新築的混凝土棱堡正被工兵用僞裝網嚴絲合縫地蓋住,只留出幾道幽深的射擊孔,像猛獸半睜的眼。
身後,五十臺蜘蛛機甲已悄然散入兩側陡坡。它們沒有引擎轟鳴,只有液壓關節微調時低頻的嗡鳴,如同冬眠甦醒的巖蠍在石縫間試探觸鬚。每臺機甲背部都加裝了可摺疊的三角支架,此刻正穩穩咬進巖壁鑿出的錨點;八條機械腿末端的磁吸爪在苔蘚與玄武巖之間反覆校準,最終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徹底鎖死。一名玩家操縱員通過AR界面劃出紅圈——那是明日拂曉前,星月帝國西路軍團必經的伏擊區。座標同步至所有蜘蛛機甲的火控系統,彈道模型瞬時生成:仰角32.7度,提前量1.8秒,風速修正值±0.4米/秒。
“報告!”暗白天使戰團長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切入,帶着金屬共振的質感,“法師小隊已就位。‘靜默之繭’結界覆蓋半徑三千米,熱成像、紅外掃描、聲波探測全部失效。他們連自己靴底踩碎的松針聲都聽不見。”
圖沃龍佐嘴角微揚。他轉身走向崖邊臨時搭設的指揮掩體,掀開厚重的防彈簾。裏面,二十名守衛者機甲正以標準間距靜立,如同青銅鑄就的山神。它們肩扛的88毫米炮管斜指蒼穹,炮口蒙着防塵布,但布料下隱約透出金屬冷光。更令人心悸的是每臺機甲胸甲內嵌的戰術平板——上面滾動着實時數據流:三支星月軍團的無線電頻段已被全部截獲並反向注入虛假情報;其後勤車隊GPS信號正被悄悄篡改,將引導他們駛向海拔四千二百米的死亡埡口;而前線指揮部的加密通話裏,已悄然混入三十七段由AI模擬的、關於“寒武軍油料告罄”的誤判錄音。
“把‘鏽蝕之種’撒下去。”圖沃龍佐突然下令。
副官立刻遞上一隻密封鈦盒。盒蓋開啓的瞬間,一股淡青色煙霧逸出,迅速被山風撕扯成蛛網狀飄向谷底。那不是毒氣,而是納米級腐蝕孢子——專爲星月帝國那些還在使用鉚接鋼板的老式裝甲車設計。它們將在二十四小時內滲入履帶鉸鏈、炮塔轉盤與發動機艙縫隙,在關鍵承力點催生出肉眼難辨的晶簇。當星月士兵在焦灼中猛踩油門時,那些看似堅固的鋼鐵關節會突然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隨即崩解成簌簌落下的鐵鏽。
“將軍!”一名鳶尾聯絡官跌撞闖入,軍帽歪斜,喉結劇烈滾動,“貝當將軍剛發來加密電報!他說……他說有宵帝國運來的第一批援助物資,昨夜在波斯灣遭黑鷹海軍襲擊!三艘補給艦沉沒,兩艘重傷擱淺!”
指揮室內驟然死寂。守衛者機甲胸前的戰術平板藍光微微閃爍,映照出衆人繃緊的下頜線。圖沃龍佐卻緩緩摘下戰術手套,露出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磨損嚴重的銅戒——那是他祖父在高加索戰役中繳獲的星月帝國軍官勳章殘片。
“告訴貝當將軍,”他聲音平緩得如同在陳述天氣,“讓他把沉船打撈報告,連同黑鷹艦隊的航跡圖,一起發給沙皇陛下的御前會議。再加一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面上大幅手繪地圖,指尖精準點在裏海西岸一處標着骷髏標記的海灣,“就說,我們剛在阿斯特拉罕港發現黑鷹人新建的潛艇補給站。位置很巧,就在他們襲擊補給艦的返航路線上。”
聯絡官愕然抬頭。圖沃龍佐已轉身踱至地圖前,用教鞭末端輕輕敲擊那片海灣:“讓沙皇明白,黑鷹海軍敢在波斯灣動手,是因爲他們需要把寒武的視線釘死在高加索。可若我們突然亮出他們在裏海的祕密基地……”教鞭尖端倏然上移,戳向地圖右上角的克里米亞半島,“那麼,黑鷹人部署在塞瓦斯託波爾的全部潛艇,就得連夜回援老家。而我們的黑海艦隊……”他停頓片刻,脣角勾起一絲近乎溫柔的弧度,“就能趁機收復敖德薩。”
話音未落,崖外驟然爆開一連串悶雷般的轟響!不是炮聲,而是山體內部傳來的沉鬱震顫——那是工兵引爆了預埋在鷹喙崖基巖中的定向炸藥。整座山崖如活物般顫抖,大量滾石裹挾着積雪轟隆傾瀉,瞬間將下方古道徹底掩埋。煙塵升騰處,幾臺蜘蛛機甲正平穩升起,八條機械腿在漫天雪霧中舒展如蛛網,肩部機關炮緩緩轉向煙塵最濃烈的方向——那裏,三具星月帝國偵察兵的屍體正掛在斷裂的松枝上,脖頸以詭異角度扭曲着,戰術目鏡鏡片上還凝着未化的雪粒。
“他們派了斥候?”副官低聲問。
“不。”圖沃龍佐搖頭,將銅戒重新套回指根,“是他們的輜重官在賭。賭我們不敢炸燬這條唯一的補給通道。”他彎腰拾起一捧混着鐵鏽的雪泥,任其從指縫簌簌滑落,“可他們忘了,高加索的雪,從來只認寒武人的刀鋒。”
此時,薩勒卡默城內,一座被徵用的東正教堂鐘樓頂層,正進行着另一場無聲的戰爭。五名鳶尾法師圍坐於聖像畫前,手中水晶杖尖端懸浮着七顆血色光球。光球表面不斷浮現出星月帝國前線指揮官的面孔、筆跡、甚至呼吸頻率——這是“靈魂拓印”術的最高階應用,通過戰場殘留的恐懼情緒逆向解析目標精神結構。其中一顆光球突然迸裂,化作無數金線纏繞上一張攤開的星月帝國軍事地圖。金線急速遊走,在薩勒卡默以北七十公裏處驟然收緊,凝成一個刺目的紅點。
“找到了。”首席法師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他們的總預備隊,藏在阿哈爾齊赫修道院地下墓穴。兩千五百名精銳禁衛軍,還有……”她指尖劃過地圖某處,那裏標註着星月帝國僅存的三門‘蘇丹之怒’重型榴彈炮,“六門炮,彈藥存量足夠摧毀薩勒卡默三次。”
教堂彩窗透入的光線恰好落在她額角汗珠上,折射出細碎寒芒。窗外,一隻信鴿掠過鐘樓尖頂,翅膀扇動攪亂了氣流——而三百米外山坳裏,一臺蜘蛛機甲的光學鏡頭正悄然轉向此處。鏡頭內,鴿羽邊緣泛起細微的數據漣漪:這是連諾夫親自調試的“觀星者”識別協議,能捕捉任何未經許可的生物信息載體。鴿子腹下微型信筒裏,藏着星月帝國蘇丹親筆簽署的增援密令。此刻,它正飛向北方,飛向那個被金線標記的修道院。
圖沃龍佐不知曉這隻鴿子。他正俯身檢查一臺守衛者機甲的履帶張緊度。液壓扳手擰緊最後一顆螺栓時,他忽然開口:“通知各部隊,今晚子夜,執行‘霜降’預案。”
副官筆尖一頓:“是放棄薩勒卡默?”
“不。”圖沃龍佐直起身,拍掉掌心油污,望向遠處被暮色浸染的羣峯,“是請他們進來。”他指向地圖上薩勒卡默周邊十座山頭,“讓蜘蛛機甲全部撤入預定洞窟。守衛者機甲卸下主炮,換裝穿甲燃燒彈。法師小隊啓動‘燭影’幻術——我要讓星月人看見滿城燃燒的糧倉,聽見遍地哀嚎的傷兵,嗅到空氣中瀰漫的潰敗氣息。”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沉如磐石墜地:“然後,放他們的先頭部隊進城。等他們開始歡呼‘薩勒卡默已陷落’時……”指尖重重叩擊地圖中心,“點燃所有預埋的白磷燃燒劑。讓這座城,變成一座燒不化的墳墓。”
當晚,星月帝國西路軍團前鋒果然如潮水般湧入薩勒卡默。他們踹開教堂大門時,只看見空蕩祭壇上殘留的蠟淚,與聖像後尚未拆盡的寒武軍電臺殘骸。歡呼聲震落穹頂積塵,士兵們爭搶着撕下牆上寒武軍旗,用靴底狠狠踐踏。沒人注意到,教堂地下室通風口飄出的縷縷青煙,正悄然融入山間薄霧;更無人察覺,那些被踢翻的木質長椅底下,數十個黃銅罐正靜靜釋放着無色無味的神經麻痹劑——這是鳶尾法師與玩家工程師聯手改良的“安魂曲”配方,致效時間精確到分鐘,劑量足以讓五千人陷入深度昏睡,卻不會損傷中樞神經。
子夜鐘聲響起時,薩勒卡默城頭突然亮起無數火把。星月士兵們舉着酒囊高呼萬歲,卻見火把光芒下,城牆陰影裏緩緩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白色身影——是守衛者機甲!它們卸下的88毫米炮管已被替換爲加長型火焰噴射器,噴口正對準城內每一條街巷。與此同時,鷹喙崖方向傳來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聲:五十臺蜘蛛機甲正用機械腿敲擊巖壁,節奏如戰鼓般撼動羣山。
“殺——!”圖沃龍佐的吼聲通過全頻段擴音器炸響,壓倒一切喧囂。
火焰噴射器瞬間噴吐出上百條赤金色火龍,將整座薩勒卡默化作沸騰熔爐。而山崖之上,蜘蛛機甲齊刷刷抬起右臂——臂甲彈開,露出內嵌的縮微型喀秋莎發射巢。第一輪八枚火箭彈呼嘯升空,在夜空中拖出慘白軌跡,精準命中城北修道院方向。爆炸火光映亮天際的剎那,所有星月士兵終於看清:那些所謂“寒武潰兵”,正列隊佇立在燃燒的街道盡頭——他們肩扛步槍,槍口卻齊刷刷指向己方,臉上沒有任何驚惶,只有一種冰封萬載的漠然。
原來,所謂撤退,不過是將敵人引入早已佈置好的屠宰場。所謂潰敗,不過是獵手故意抖落的誘餌。當星月帝國蘇丹在伊斯坦布爾皇宮收到前線“薩勒卡默大捷”的電報時,圖沃龍佐正站在焚城中央,親手將一枚銅製勳章投入燃燒的教堂聖水池。銅綠在烈焰中剝落,露出底下寒武帝國雙頭鷹徽記的猙獰輪廓。
火光映照下,他對着通訊器輕聲道:“告訴連諾夫總參謀長……霜降,完成。現在,該收割了。”
話音未落,南方地平線驟然騰起一道刺破夜幕的猩紅光柱——那是黑海艦隊旗艦發射的戰術導彈,正劃出完美拋物線,撲向克里米亞半島的塞瓦斯託波爾港。而更遠的東方,裏海西岸的阿斯特拉罕港,三艘懸掛寒武海軍旗的驅逐艦正緩緩升起潛望鏡。艦橋內,年輕艦長摘下耳機,對舷窗外漆黑海面微笑:“先生們,黑鷹人的潛艇補給站……我們找到了。”
同一時刻,莫斯科總參謀部。連諾夫盯着眼前三塊同步閃爍的屏幕:左屏是薩勒卡默焚城實況,中屏是黑海艦隊導彈軌跡,右屏則是一份剛截獲的星月帝國加密電文——內容只有一行:“蘇丹之怒”榴彈炮陣地座標,被星月禁衛軍副指揮官用血寫在羊皮紙上,此刻正隨一隻斷手在薩勒卡默護城河漂浮。
他端起咖啡杯,杯沿氤氳熱氣模糊了鏡片。窗外,初春的第一場雪正悄然覆蓋克裏姆林宮的鎏金穹頂。連諾夫啜飲一口苦澀液體,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彷彿在應和千裏之外,鷹喙崖上蜘蛛機甲永不停歇的金屬心跳。
雪落無聲。而鋼鐵洪流,正碾過所有自以爲是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