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周圍的天地之力開始變得狂暴了起來。
一股股恐怖的勁氣也是以顧少安爲中心不斷地擴散,使得這樹林中恍若強風過境。
而在這天地之力驟變之中,顧少安氣海穴內的紫金元液早已經不在。
轉...
就在和氏璧碎片離體的剎那,整片禪院上空的氣流陡然一滯。
不是那一滯——彷彿天地間所有奔湧的元氣、浮動的塵埃、甚至尚未散盡的雷音餘震,都齊齊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咽喉,凝於半空。
顧少安瞳孔驟縮。
他站在原地未動,可腳下青石卻無聲龜裂,蛛網般的細紋順着靴底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不是他體內真元不受控地沸騰而起,而是……被牽動。
是牽引,是共鳴,是源自血脈深處、骨髓底層、魂魄最幽暗角落的一聲低吼。
嗡——
一聲極輕、極沉、極古的震鳴,自那枚不過寸許的墨綠碎片中迸出。它不似金鐵交擊,亦非罡氣激盪,倒像是沉埋萬載的地脈忽然睜開一隻眼,望向久違的故人。
而幾乎在同一瞬,佛殿深處那處氣息蟄伏之地,也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應”。
不是聲音,是感知。
石之軒劍念如針,早已刺入殿內三重門扉之後的靜室。那裏本該空無一物,只有一尊背對門扉、結迦趺坐的青銅古佛。可此刻,那佛像膝上橫置的一卷素帛,正隨着碎片震動,緩緩泛起一層溫潤如脂的玉光——光色極淡,卻讓石之軒劍念所及之處,竟如墜入琉璃凍淵,思維都慢了半拍。
梅絳雪拳勢一頓。
她正以《不死印法》第三重“陰陽逆輪”之勢,將一心和尚右掌雷勁引偏三分,借力壓其左肩欲斷其脊線。可就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她眉心忽地一跳,體內真元竟莫名滯澀一瞬,彷彿有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她丹田深處倏然繃緊,直連向佛殿方向。
她眸光一閃,側首瞥向石之軒。
只見對方左手託着那枚微微震顫的和氏璧碎片,右手五指微張,指尖懸停半寸,一縷近乎透明的劍氣正繞指盤旋,既未斬出,亦未收回,彷彿在等一個開口的契機。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心和尚已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破綻。
他雙目猛然圓睜,眼中再無半分悲憫平和,唯有一片金紅交織的熾烈佛光炸開!那光並非外放,而是自瞳仁深處噴薄而出,如兩道實質金焰,直射梅絳雪雙目!
“阿——”
一聲短喝,非佛號,非梵音,竟是上古梵語中“斬妄”二字的原始音節。
聲未落,他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赤金流光,不再是後退,而是向前——撞入梅絳雪身前三尺!
不是掌,不是拳,是他整條右臂!
小臂筋肉虯結暴起,皮膚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流轉着暗金符文的骨骼。那骨骼表面,竟浮現出十二道細密如活物的篆紋,每一道都蜿蜒如龍,吞吐着灼灼佛火。
《佛心雷掌》第七重——“燃骨證道”!
此招一出,連石之軒面色都變了。
他認得這門功夫。不是慈航靜齋所傳,而是千年前大昭皇寺鎮寺絕學《涅槃十二印》中失傳已久的殘篇!傳聞修至大成者,可燃己身骨血爲薪,引天火焚盡虛妄,一掌之下,萬邪闢易,連時間流速都會被強行扭曲半息!
梅絳雪避無可避。
她若退,便等於將後背徹底賣給一心和尚;她若硬接,以《不死印法》之詭譎,或可卸力,但那燃骨佛火一旦沾身,便是真元自焚之禍——不死印法再玄,也壓不住涅槃真火對生機的絕對剝奪。
千鈞一髮!
顧少安動了。
他沒有上前,亦未出手,只是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咄。”
一聲輕響,如古鐘初叩。
霎時間,他眉心一點硃砂痣驟然亮起,非血色,而是純粹的、近乎液態的金色。那金光甫一綻開,便如活水般順着他指尖淌下,在空中劃出一道纖細卻凝實無比的金線,直直刺入梅絳雪後頸衣領之下。
梅絳雪身形猛地一震。
不是痛,不是麻,而是一種……被重新校準的清明。
她體內滯澀的真元,彷彿被那金線注入了一滴活泉,瞬間貫通百骸。更詭異的是,她視野之中,一心和尚那焚骨一撞的軌跡、力道分佈、乃至骨骼符文流轉的節奏,竟全數化作一道道明滅閃爍的金色刻度,在她識海中徐徐鋪展。
——不是預判,是解析。
——不是洞悉,是復刻。
她甚至沒看清顧少安何時出手,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確信”自神庭灌頂而下,彷彿自己本就該在此時、此地、以如此方式,做出如此反應。
於是她笑了。
嘴角微揚,眼角卻冷如寒潭。
左足不動,右膝忽地內扣半寸,腰身如柳折而反弓,整個上半身竟在毫釐之間向右斜傾七分——恰恰避開一心和尚臂骨前端最熾烈的佛火鋒芒。
而就在那臂骨擦着她鬢角掠過的剎那,她垂於身側的左手,五指如蘭綻開,掌心朝上,輕輕一託。
沒有勁風,沒有爆鳴。
只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空”意,自她掌心瀰漫開來。
那空,不是虛無,而是……真空。
是空間本身被強行抽離一瞬的絕對寂靜。
一心和尚燃骨一撞的勢頭,竟真的在觸及她掌心前半寸之處,硬生生凝滯!
不是被擋下,是被“抹去”了繼續前進的資格。
他臂骨上十二道佛火篆紋,齊齊黯淡一瞬,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掐住了命脈。
而梅絳雪掌心那“空”意未散,反而如漣漪般擴散開來,徑直撞上一心和尚胸膛。
“噗。”
一聲悶響,如熟透的瓜果墜地。
一心和尚胸前僧袍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胸口皮肉未破,可內裏肋骨卻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咔嚓”聲——不是斷裂,是被某種無法抗拒的“消解之力”,硬生生壓彎、錯位、扭曲!
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撞穿佛殿朱漆大門,轟然砸進殿內青磚地面,濺起一片碎石與粉塵。
殿內燭火盡數熄滅。
唯有一道幽暗光影,自佛像膝上素帛中悄然遊出,如煙似霧,又似一條蟄伏已久的墨鱗古蛟,在佛殿穹頂陰影裏無聲盤旋一週,最終,悄然沒入梅絳雪後頸那點金線消失之處。
梅絳雪緩緩收回左手,指尖一縷灰白氣絲嫋嫋散去。
她未曾回頭,卻對着石之軒的方向,極輕地道:“你早知道他在裏面。”
石之軒沒應聲,只是將和氏璧碎片緩緩收回懷中。那碎片觸到他衣襟的剎那,震顫立止,溫潤如初,彷彿方纔那驚天動地的共鳴,只是衆人錯覺。
可廣場之上,已無人敢再輕視這三人。
尤其是顧少安。
他眉心硃砂漸隱,臉色卻白了一分,呼吸微促,顯然那一指所耗,遠超表面所見。
而佛殿之內,塵埃尚未落定。
一道佝僂身影,自漫天碎木與煙塵中緩緩站起。
不是一心和尚。
那是個老僧,比一心和尚更老,枯瘦如柴,袈裟破舊得幾乎辨不出原本顏色,雙手枯槁如爪,指甲烏黑蜷曲,深深嵌入掌心老繭之中。他左眼渾濁如蒙灰,右眼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竟隱隱浮動着一枚微縮的、旋轉不休的青銅古印輪廓。
他咳嗽了兩聲,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團團帶着檀香氣息的灰燼。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坍塌的門框,越過梅絳雪挺直的背影,徑直落在顧少安臉上。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近乎悲涼的確認。
“顧家……最後的‘守印人’。”老僧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如磬,“你眉心那點金,是‘禹王金篆’最後一道真種。它不該現世……尤其不該,在今日,出現在這裏。”
顧少安神色不變,只靜靜望着他。
老僧卻忽然轉向石之軒,渾濁左眼眨了眨,右眼那青銅古印卻旋轉得更快:“邪王石之軒……你懷中那塊石頭,不是碎片。是‘璽心’。”
石之軒瞳孔驟然收縮。
老僧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焦黃牙齒:“當年大隋太祖龍興之前,曾攜此璽赴峨眉求道,求的不是長生,是‘代天封禪’之權柄。慈航靜齋拒之,說‘天命在隋,不在璽’。太祖怒而碎璽,卻不知……碎的只是‘表相’。真正的璽心,早已隨他一道,埋進了峨眉後山的九幽寒潭之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梅絳雪:“而這位姑娘……你體內流轉的,不是純粹的《不死印法》。是摻了‘九幽寒髓’的‘僞不死’。若我猜得不錯,你三年前,曾在寒潭邊‘坐死’七日,只爲逼出那截被寒氣蝕穿的斷骨——那截骨頭,現在還在你左臂肘彎內側,對麼?”
梅絳雪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老僧不再看她,視線重新落回顧少安身上,聲音低沉下去,幾近耳語:
“顧少安,你今日來,是爲取回‘璽心’,還是……爲送它回去?”
空氣,徹底凝固。
連風都忘了吹拂。
石之軒緩緩抬起右手,指尖那縷劍氣終於落下,卻不是斬向老僧,而是輕輕點在自己心口位置。
“錚——”
一聲清越劍鳴,自他體內炸開。
不是攻擊,是宣告。
是劍丸徹底解封的嗡鳴。
是邪王石之軒,以畢生修爲爲契,向這千年古剎,向這藏在佛殿深處的守印老人,向這橫亙於大隋、大夏、慈航靜齋、乃至整個江湖之上的滔天祕局……正式宣戰。
顧少安深吸一口氣。
他抬腳,向前邁了一步。
靴底踩在碎裂的青石上,發出清晰的“咔嚓”聲。
這一步踏出,他周身氣息並未暴漲,反而如潮水般向內坍縮,盡數沉入丹田深處。可就在這坍縮的極致,他眉心那點硃砂再度亮起,這一次,不再是金光,而是……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由純粹意志凝成的——劍形烙印。
“送回去?”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不。”
“我是來……”
他目光掃過佛殿內那尊青銅古佛,掃過老僧枯槁的手,最終,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掌之上。
掌心,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白氣,正緩緩盤旋升騰。那白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正在不斷生滅的金色篆文,如同星辰在宇宙初開時的第一縷呼吸。
“……取回本該屬於我的‘道基’。”
話音落下的瞬間,佛殿深處,那尊背對衆人的青銅古佛,雙眼之中,驟然亮起兩簇幽藍鬼火。
而廣場邊緣,幾株被狂風摧折的古松斷枝上,新芽竟在衆人注視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冰冷刺骨的、帶着金屬光澤的——灰白。
風,終於又起了。
卻裹挾着遠古寒潭的氣息,凜冽如刀,無聲無息,卻已割開了整個峨眉山巔的雲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