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江陵縣城西的胭脂巷卻是另一番天地。
檐下掛起一串串紅燈籠,暖光映着溼漉漉的青石板路,脂粉香與酒氣混雜,隱約的笙簫之聲不絕於耳。
樓閣間人影綽綽,笑語喧譁,與城中別處的死寂蕭條截然不同。
姜聞施展變化之術,化作一個面容普通衣着富貴的商賈模樣,隨着人流走入其中最爲氣派的銷金閣。
剛踏入門口,一股混合着濃郁香粉和酒肉的熱氣便撲面而來。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卻也風韻猶存的老鴇立刻扭着腰肢迎了上來,臉上堆滿獻媚的笑容道:“哎喲,這位爺瞧着面生,可是頭回來我們銷金閣?快裏邊請!保管讓您舒坦!”
姜聞微微頷首,隨手拋過去一錠銀子,用改變後略顯沙啞的聲音道:“尋個清靜點的雅間,再叫個會說話的姑娘來。”
老鴇接過銀子,眼睛一亮,態度更是熱情,連忙將他引到二樓一處臨窗的雅間。
不多時,一名抱着琵琶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低着頭走了進來。她年紀不大,容貌清秀,眉宇間卻籠着一層驅不散的愁緒。
“奴家...婉娘,見過公子。”她聲音細弱,帶着幾分怯意。
姜聞示意她坐下,隨口問道:“聽你口音,不似本地人?”
婉娘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奴家原是城外柳林村人。年前,縣裏加徵剿匪稅,家裏實在拿不出,爹孃只好把奴家賣到了這裏。”
她說着,眼眶微微發紅,卻又強忍着不敢落淚。
姜聞正欲再問,神識忽然一動,感應到一絲熟悉的氣息。卻是發現那縣令周福竟也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了銷金閣的後院。
他心念電轉,取出幾塊碎銀放在婉娘面前,聲音放緩:“這些銀子你拿着。聽我一言,今夜早些離開這裏,尋個由頭回房歇着,莫再出來。”
婉娘愕然抬頭,看着姜聞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銀子,雖不明所以,卻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連忙點頭,抱起琵琶匆匆退了出去。
美聞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雅間,隱匿身形跟在周福身後。他以法術屏蔽氣息,任由旁人百般能耐也難以察覺到他。
穿過幾重迴廊,來到一處看似堆放雜物的偏僻小院。
那周福在一面爬滿藤蔓的石牆前停下,左右張望一下,竟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抹在牆壁一塊不起眼的凸起石頭上。
霎時間,石牆發出微不可察的波動,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門戶悄然出現。周福迅速閃身而入,門戶隨即閉合,恢復成普通石牆模樣。
姜聞目光一凝,難怪之前姜素只感應到氣息匯聚於此,卻未能發現具體入口,原來需要特定血脈或方法才能開啓。
他身形如煙,在門戶即將閉合的剎那,已隨之潛入。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狹長石階,陰暗潮溼,空氣中飄散着一股甜膩中帶着腐朽的怪異香氣。
石階蜿蜒,不知延伸向地底多深。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饒是姜聞見多識廣,眼前景象也讓他目光一寒。
這是一處極爲廣闊的地下宮殿,穹頂高懸,鑲嵌着發出慘淡幽光的明珠,將四下映照得如同白晝。
宮殿四壁並非巖石,而是由無數慘白骨骼壘砌而成,頭骨空洞的眼窩無聲凝視着中央。
地上鋪着色彩豔麗的地毯,卻掩不住那從骨縫間透出的陰森死氣。
更令人心悸的是,宮殿內隨處可見臥榻軟枕,上面橫陳着許多身無寸縷的女子。
她們大多年輕貌美,但肌膚蒼白得不見血色。
眼神空洞呆滯,如同失去魂魄的人偶,臉上掛着詭異的癡笑,不時發出無意識的囈語。
姜聞見此情形,眉頭不由緊皺。邪道法門,他見識衆多。可如此淫邪之景,卻是罕見。
跟隨周福身後,朝着宮內走去。
宮殿深處,一座由完整人類骷髏頭壘砌而成的高大寶座之上,一名男子傾斜而臥。
他上半身赤裸,露出精壯胸膛,面容邪魅俊美,一雙豎瞳卻是冰冷的淡金色,狹長眼眸流轉間帶着攝人心魄的妖異。
自腰腹以下,卻並非人腿,而是一條覆蓋着暗青色鱗片的粗壯蛇尾,慵懶地盤繞在寶座之下。
幾名僅着輕薄透明紗衣容貌絕豔的女子跪伏在寶座周圍,她們身姿曼妙,肌膚若隱若現,如同壁畫上走下的飛天仕女。
只是臉上帶着極致的恐懼與卑微,小心翼翼地爲他捶腿揉肩,奉上美酒鮮果,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這尊妖物。
這被侍女稱呼“花蛇大王”的妖異青年見周福進來,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豎瞳中閃過一絲不耐:“爾等賤婢,何事慌慌張張,擾本王靜?”
周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肥胖的身體瑟瑟發抖:“大王恕罪!是今日縣裏來了幾個自稱太神宮的人,壞了河神祭祀,還把神婆和她兩個弟子丟進河裏去了!下官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特來稟報大王!”
“太神宮?”花蛇大王嗤笑一聲,蛇尾隨意擺動。
“那羣自顧不暇的喪家之犬,還有閒心管到這江陵縣來?多半是些招搖撞騙的鼠輩,冒充名頭罷了。”
他語氣輕蔑,渾不在意。
周福連忙磕頭,諂媚道:“大王法力無邊,神通廣大,自然不懼他們。只是,只是那幾人氣度不凡,下官怕是有些道行,萬一………………”
“萬一什麼?”花蛇大王打斷他,伸手勾起身邊一名女的下巴,看着她驚恐卻不敢反抗的眼神,邪笑道。“便是真有幾分本事,本王難道還怕了他們?正好許久未嘗過修士的精血了...”
他舔了舔嘴脣,豎瞳中閃過一絲貪婪。
“是是是,大王神通,捏死他們如同捏死螻蟻!”周福連忙奉承。
花蛇大王滿意地哼了一聲,又問:“本王讓你準備的祭品呢?狼主不日大婚,本王需備上厚禮。需要十萬生魂祭煉的萬靈丹,這乃是重中之重。此事,你可辦妥了?”
周福身子一顫,臉上血色褪盡,顫聲道:“回,回大王,祭品本已按計劃籌措,可今日被那幾人一鬧,百姓恐有疑慮,這十萬人怕是...”
“廢物!”花蛇大王蛇尾猛地一甩,抽在鋪着地毯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嚇得周圍侍女噤若寒蟬。
“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十日之內,湊不齊十萬生魂,你就拿你自己的魂魄來補!”
“是!是!下官一定辦到!一定辦到!”周福磕頭如搗蒜。
聽到此處,隱在一旁的姜聞已然明瞭。
所謂河神祭祀,不過是這蛇妖攫取女子元陰修煉的藉口,而那些變得癡傻死去的女子,皆是被其採補殆盡。
如今,這妖物更是要獻祭十萬生魂,煉製那歹毒至極的萬靈人丹。當真是非人所爲,乃是妖邪之道。
“哼,閣下倒是打得好算盤。”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宮殿中響起,打破了之前的壓抑。
花蛇大王猛地抬起頭,豎瞳驟縮,周身妖氣瞬間暴漲。
周福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美聞的身影,自虛空中緩緩浮現,依舊是那副普通商賈的樣貌,眼神卻冰冷如刀,直視着那白骨寶座上的妖異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