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聞與姜素離了江陵縣,駕起光,不過片刻功夫,便已望見北方地平線上那兩座並峙而立,形似駝峯的巨大山巒。
越是臨近,越覺其勢險惡。
但見那雙駝峯,通體黑褐,巖石嶙峋如鬼斧劈鑿,少有草木。
兩峯之間一道深谷,幽暗不見底,從中蒸騰起灰濛濛的瘴氣,如巨蟒纏繞山腰,隨風蔓延,將天空染得晦暗。
腥甜腐木之氣混雜,在空氣中瀰漫,吸入鼻中,隱隱令人頭暈。
山間死寂,不聞鳥獸之聲,唯有風聲嗚咽,穿過石孔,發出如同鬼哭般的異響。一股沉重陰冷的妖氛籠罩四野,昭示着此地乃妖孽盤踞之所。
姜聞按下遁光,落在雙駝峯外圍一處密林。神識掃過,鎖定了一股正在林間前行的氣息。
兩人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攔在了那物面前。
來者是個身着金錢斑紋衣袍的漢子,面貌與常人無異,只是眼瞳豎立,帶着幾分野性,行走間步履輕捷異常。
他腰間挎着個鼓囊包袱,正埋頭趕路,猛見前路被阻,嚇得一個激靈,踉蹌後退幾步,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兩,兩位有何貴幹?”他聲音發緊,眼神躲閃,下意識地護住腰間包袱,身子微躬,似欲逃竄。
看得出這漢子對包袱中的東西極爲看重,不易讓人輕易窺視。
姜聞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莫慌,問你幾句話。”
那漢子喉嚨滾動一下,強自鎮定,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仙,仙師請問,小的,小的定然如實相告。”
他雙手不自覺地搓着衣角,顯是緊張到了極點。
畢竟兩人無聲無息出現在他面前,任這漢子再蠢也知道些事。
“此間主人,狼主,是什麼來歷?”姜聞開門見山。
豹精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回答:“回仙師,狼主乃是天狼聖主,是一年前來到這雙駝峯的。”
他頓了頓,偷眼瞧了瞧姜聞臉色,才繼續道:“聽說,聽說是從秦州那邊地底出來的。”
“地底?”姜聞眉頭微挑。
“是,是。”豹精點頭如搗蒜。“大抵是一年前,那帝都那邊天象大變,這人,這當朝天子好像出了什麼岔子,化作了孽龍。然後...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各地好些老早以前被壓在地底下的厲害妖王,封禁都鬆動了,這狼主就
是那時候脫困的。”
“狼主在此聚集妖衆,意欲何爲?”
“狼主法力無邊,佔了這雙駝峯,自立爲聖主,號稱天狼聖主。”豹精嚥了口唾沫。“他老人家立下規矩,不許我們隨意傷人性命,反而要我們好好修煉,儘快化形成功,然後混到人堆裏去,學着人的樣子過日子,最好是能頂
替一些人的身份...”
他說到這裏,聲音越發低了,帶着心虛。
美聞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哦?不嗜殺戮,反要效仿人族,甚至李代桃僵?這狼主,倒有幾分見識手段,非是隻知逞兇鬥狠之輩。”
語氣中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讚許,也算是他對於那狼主的認同。
豹精見姜聞似乎並無立刻動手之意,膽子稍大了些,賠着笑道:“是是是,狼主他老人家智慧深遠,非我等小妖能及。小的這也是剛化形不久,正準備去給狼主獻上賀禮,恭賀他新納夫人。”
“納新夫人,這等大事我又豈能不去。不如你將賀禮留下,我代你去吧。”姜聞打斷漢子的話,面露幾分笑容說到。“你的身份,不如也一塊借我用用。’
豹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化爲驚恐:“仙師!饒命啊仙師!小的修行不易,從未害過人命,只是奉命行事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不止,身體抖如篩糠。
姜聞不再多言,並指如劍,一點靈光迅如閃電,沒入其眉心。豹精身軀一震,眼中神採渙散,軟軟倒地,現出原形,乃是一隻金錢豹。
姜聞袖袍一卷,將其屍身收起。他纔不會信這豹精的話,方纔以天眼暗中觀察一番,這孽畜渾身煞氣,顯然是殺了不少無辜者。如此孽障,他自然是殺得順手。
拿起包袱,又攝來幾根豹毛,指尖真火一閃,清光流轉間,已化作了那豹精的模樣,連那身金錢斑紋衣袍都一般無二。
轉頭看向姜素,姜聞示意自己的模樣笑道:“你也需變化一番。此番進去,咱們也得有個身份,你看如何?”
姜素神色清冷如常,並無半分波瀾,只應了一聲:“好。”
周身氣息如水波盪漾,下一刻,已變成一名穿着尋常布裙、容貌清秀的婦人,只是眼神依舊平淡,不見尋常婦人的怯懦。
她抬眼看向美聞,淡淡道:“我即是你,何分彼此。不如我就做你的夫人。’
美聞聞言不由啞然,隨即低笑一聲:“走吧,我的夫人,莫讓那位狼主久候。”
他朝着豹精的屍體一指,將其頭顱囊入包袱中,拍了拍包袱笑說:“且是給我們那位狼主的賀禮。”
一馬當先的朝前走去,姜素所化婦人便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之處,兩人朝着那瘴氣瀰漫的深谷前行。
穿過濃重瘴氣,谷內景象豁然開朗。
只見谷地中央,竟矗立着一片巍峨宮殿,雖是以巨石巨木搭建,略顯粗獷,但飛檐鬥拱,格局儼然,竟是模仿着人間皇宮大殿的氣派,只是規模小了些。
宮殿通體呈現暗金色,在瘴氣與點點碧綠燈籠的映照下,散發着詭異而沉重的光澤。
此刻,宮殿正門大開,張燈結綵,只是那燈籠光芒幽碧,宛如鬼火。
門前車馬衆多,喧鬧異常。來往賓客,竟大多是人形,衣着各異,有錦袍玉帶的,有短衫布衣的,乍一看與常人無異。
但細觀之下,便能發現許多古怪。
有人行走時肩膀僵硬,步伐沉重;有人言談間眼神閃爍,瞳孔不時縮成豎線或變得渾圓;有人笑起來嘴角咧得過大,露出過於尖利的牙齒;還有人雖極力模仿文人雅士拱手作揖,動作卻顯得十分別扭笨拙。
空氣中瀰漫着各種濃郁香氣,試圖掩蓋,卻依然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羶體味。
更有許多真正的凡人摻雜其中,多是衣着光鮮的富商鄉紳,甚至還有些小吏模樣的人。
他們大多面帶笑容,相互寒暄,只是那笑容底下,多少藏着些困惑與不易察覺的畏懼。有人低聲交談:“這天狼上仙果真神通廣大,竟在這等險地開闢洞府,廣納賓朋。”
“聽說上仙乃隱世仙門高人,如今出山,欲造福一方啊。”
“只是這些賓客...瞧着都有些奇特,許是修行異術的高人吧?”
姜聞與姜素混在人羣中,踏入這狼主的洞府宮闕之中。
殿內極其廣闊,穹頂高懸,嵌着散發柔和白光的明珠,試圖營造仙家氣象。
四周牆壁雕刻着雲紋仙鶴,卻在不經意間混入了些猙獰獸首。
殿中擺着檀木案幾,上面陳列着美酒佳餚、靈果仙茗,看似與人間富貴人家的宴席無異。
然而,仔細看去,那肉食切割的形狀有些怪異,某些靈果隱隱散發着血氣。那些化形妖物雖極力模仿人族宴飲,但舉止仍透出粗野。
有人直接用手抓起大塊肉食撕咬,咀嚼聲嘖嘖作響。有人舉杯狂飲,酒水順着嘴角淋漓而下。
還有人拿着筷子,卻用得極其笨拙,將菜餚撥弄得一片狼藉。
他們相互交談,聲音或尖利或沙啞,言語間常夾雜着粗俗詞彙,與那試圖維持的仙家氣度格格不入。
姜聞默運祕術,眉心天眼悄然開啓,掃過殿中羣“人”。只見絕大多數“人”身上,都纏繞着濃郁的血煞之氣與灰黑色的怨念,那是殘害無辜留下的印記,有些甚至濃得化不開。
“披着人皮,行妖魔事,孽障不少。”姜聞心中冷意更盛,殺機暗藏。
他與姜素尋了一處靠後的空位坐下,靜觀其變。殿中看似熱鬧,實則瀰漫着一種扭曲詭異的氛圍。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清越的鐘鳴,隨即一個尖銳的聲音高亢傳呼:
“天狼聖主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