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之底,此刻乾枯。失去了紫韻本體作爲鎮壓,整座萬靈血煞陣劇烈震顫,粘稠血水翻騰咆哮,卻如無根之萍,難以爲繼。
池底骸骨紛紛化爲齏粉,沖天煞氣失了核心,開始無序潰散。
血窟動盪,天塌地陷。無數駐守此地的妖物來不及逃竄,就被那萬鈞重石給砸死。
幾位妖王與姜聞交手不過片刻,其餘波便已然震碎方圓十里之地。
吞天大王面色發白,雙目怒火中燃。它一爪朝着頭頂揮去,裂開那夯土而出。
望月城內城,廣場之上。
吞天大王所化如山嶽般的巨犬真身尚未收起,利齒間尚殘留着與天王化身搏殺留下的灼痛,下巴處更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正是被四象劍陣所傷,滴滴答答落下妖血。
它原本志得意滿,欲享萬妖朝拜,暢想極樂國偉業,此刻卻只能眼睜睜感受着地底血池本源之力的飛速流逝,以及那道強行衝破禁錮遠遁而去的賊人氣息。
“吼????!”
一聲飽含痛楚與滔天怒火的咆哮從吞天大王喉中進發,聲浪如同實質,震得周遭殘存殿宇簌簌倒塌,廣場地面裂開無數深壑。
它周身妖氣失控般沸騰翻滾,暗沉鎧甲上吞噬日月的圖騰明滅不定。
“廢物!一羣廢物!”它化爲人而立起,恢復魁梧妖身,雙目赤紅如血,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羣妖,以及那三位身上帶傷氣息萎靡的妖王。
“竟讓一個藏頭露尾之輩,在吾等眼皮底下毀陣奪物!要爾等何用!”
怒極之下,它巨爪凌空一抓,不遠處幾十只來不及躲避的小妖瞬間被無形妖力捏爆,化作漫天血霧,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三位妖王面色慘白,低頭不敢言語,心中亦是驚駭難平。
那狼妖手段層出不窮,最後竟能喚出四具非凡化身搏殺,其實力底蘊遠超他們所想。
便是它們有心將其拿下,也無能爲力。
何況任誰都能看出,那狼妖絕沒有用盡全力,只是略出招式罷了。
想到這些,幾位妖王既是慶幸又有幾分憂慮。
就在羣妖瑟瑟發抖,吞天大王怒意難平,欲要再行殺戮泄憤之際,整片天地驟然一暗。
日月無光,天地變色。
無量的威壓傳來,直叫衆妖癱瘓在地上瑟瑟發抖。便是吞天大王也面色一變,額頭冷汗淋漓而下,雙腿微微發顫。
翻湧的血霧停滯了,呼嘯的陰風寂滅了,吞天大王那沸騰的妖氣如同被冰封般凝固。
高座之上,那尊由血煞凝聚的十二品血蓮虛影再次浮現,蓮心幽光一閃,一道漆黑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端坐其上。
賞罰天帝,去而復返。
他沒有看下方匍匐一地,幾近窒息的衆妖,也沒有在意那狼藉的戰場和潰散的血煞。
冷漠的目光,如同兩道冰錐,落在了吞天大王身上。
“陣,爲何損?”
聲音平淡,沒有絲毫起伏,卻比任何怒斥更讓吞天大王膽寒。
它龐大的身軀劇烈一顫,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倒在地,頭顱深深埋下,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回...回稟天帝!是...是有仙門奸細潛入,化作狼妖,趁屬下等不備,潛入血池陣眼,不但以邪寶吞噬血煞,更...更劫走了鎮壓陣眼的那株槐樹精!屬下等奮力阻攔,奈何那賊子神通詭異,竟能喚來神兵異將助陣,一時不
察,被其走脫...屬下無能!請天帝降罪!”
它語速極快,將罪責盡數推給“奸細”與“詭異神通”,絲毫不敢提及自己方纔的狂妄與大意。
賞罰天帝靜靜地聽着,兜帽下的面容看不出絲毫情緒。待吞天大王說完,場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尚未平息的陣法餘波發出細微的崩裂聲。
許久,那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所以,你等數位妖王,坐擁萬妖,足敵數位宮真人。卻是看不住一座陣,擒不住一個人。”
話音未落,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跪在吞天大王身後的鷹面老者和石甲巨漢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周身妖氣如同被戳破的水球般急速泄露,強壯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彷彿體內所有血肉與靈韻都被瞬間抽乾。
不過眨眼之間,兩位稱霸一方的妖王,竟化作兩具覆蓋着皮毛與石甲的乾屍,噗通倒地,聲息全無。
下一刻,兩枚龍眼大小的血色丹丸從乾屍中飛出,落入賞罰天帝蒼白的掌心。
丹丸散發出濃郁的血氣與精元波動,卻更透着一股令人魂魄戰慄的怨煞。
隱隱之中,似是能夠聽到哀嚎聲傳來,直叫人心驚擔顫。
縱然再無知的妖物,也知曉這東西是由何物煉成。
佝僂老嫗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體若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吞天大王更是頭皮發麻,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他自然明白此物是什麼,乃是以魂魄血肉煉化的血靈丹。一旦被煉成此丹,便再無輪迴轉世之機。
它心中那點滋生的野心瞬間散去,整個妖身如寒川之中。
賞罰天帝把玩着手中新煉的血靈丹,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廢物,便該有廢物的用處。”
他目光微轉,似乎掃了一眼吞天大王:“既然此處大陣被破,已是不能久留。本尊之事,莫要拖延太久。本尊的耐心,有限。”
吞天大王渾身一激靈,連忙以頭搶地:“屬下明白!屬下即刻督促他們加快進度!定在時限之內,完成天帝交託之事!”
“記住,”賞罰天帝的聲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彷彿九幽吹出的冷風。“若他們無用,本尊不介意,親自吞了他們,再換一批聽話的。”
一個“吞”字,讓吞天大王聽到了屍山血海,看到了萬千大妖在絕望中被吞噬煉化的景象。
它毫不懷疑,眼前這位絕對做得出來。
“是!是!屬下必定將話帶到!絕不敢誤了天帝大事!”吞天大王聲音發顫,連連保證。
賞罰天帝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連同那十二品血蓮虛影,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離去,但留下的恐懼,卻深深烙印在每個妖物心中。
吞天大王良久纔敢抬起頭,擦去額角冷汗,望着地上兩具乾屍和一旁嚇傻的老嫗,又看向一片狼藉的望月城,心中再無半分將要建立國的喜悅,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惶恐與對那道冷漠身影的無限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