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訝然地看向面前的白鬚老者。
此人正是五臟廟內的金煙仙家!
只是和此前略有不同的是,此人的容顏似乎更是蒼老了幾分,鬍鬚已經是全部變白,少了在五臟廟內講道授法時的那種高人氣質。
金煙...
瀚海仙城,並非築於陸地之上,而是懸於黃沙萬頃之巔的一座浮空巨城。
其基座乃是一整塊被削平的玄晶山巖,通體泛着幽青冷光,山巖之下,三十六根青銅蟠龍柱深深扎入沙海深處,每根柱上都盤繞着九道金紋符鏈,符鏈末端沒入虛空,隱隱牽動天象——那是借星辰之力維繫浮空的“星錨陣”,千年不墜,萬載不傾。
而城池本體,則如一隻倒扣的青銅巨鼎,鼎身斑駁,刻滿風蝕雨打的古老銘文;鼎口朝天,內裏雲氣蒸騰,樓閣林立,飛檐鬥拱間靈光流轉,偶有仙鶴掠過檐角,鳴聲清越,直穿雲霄。鼎腹四面,各開一門,門上懸匾,東曰“扶桑引日”,西曰“崦嵫藏月”,南曰“朱雀銜炎”,北曰“玄武鎮淵”。四門之外,皆設雲臺,此刻正有數十艘大小商船泊於臺畔,裝卸貨箱、交接符契,人聲鼎沸,靈禽馱貨穿梭如織。
方束站在船頭,衣袍被高空朔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卻未落在那恢弘城門,亦未駐足於鼎腹萬千屋宇,而是死死盯住城池最頂端——那鼎口正中,一株參天古木拔地而起,樹冠如蓋,撐開一片琉璃色穹頂,枝幹虯結處,竟生出層層疊疊的殿宇樓臺,檐角垂落玉鈴,隨風輕響,聲若清磬。
那便是“建木天樞”。
傳說此木非金非木,非土非火,乃是上古仙庭崩解時,一截斷裂的天地脊骨所化,自墮入塵世,便紮根於瀚海仙城核心,吞吐三界靈氣,調和陰陽二氣,爲整座仙城供能之源。但凡城中陣法運轉、坊市靈燈長明、傳送陣啓閉、甚至丹爐溫控,皆賴其枝葉脈絡中流淌的“樞機真息”。
而此刻,在建木最高一重殿閣——“觀星臺”的飛檐之下,方束分明看見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披着寬大灰袍,袍角無風自動,衣上不見半點繡紋,唯有一枚銀杏葉狀的暗紋,在日光下忽隱忽現。他身形並不高大,卻如一根釘子楔入天地之間,遠望過去,竟似與建木融爲一體,分不清是人在觀木,還是木在凝人。
方束心頭一跳,指尖悄然掐進掌心。
——此人,正是鹿車地仙曾反覆叮囑他“切不可貿然靠近”的那位。
丹陽火之。
不是傳言中那位坐鎮瀚海仙城、執掌“赤凰丹院”、專司金丹以下丹道考校的丹陽真人。
而是真正的丹陽火之——一個名字本身便是一道火劫、一聲雷音、一紙敕令的八劫金丹真仙。
傳聞其名諱早已從世間抹去,只以“丹陽”二字代稱;其道場不在赤凰丹院,而在建木天樞之上;其收徒不問出身,不看靈根,唯觀一物:是否敢在火種初燃之際,親手掐滅它三次,再於灰燼中拾起餘溫,重新吹燃。
方束喉頭微動,默默將目光收回。
他不敢久視。不是怕被對方察覺,而是怕自己心神失守,道蟲虛影不受控地逸散而出——那東西一旦顯形,便如黑夜裏燃起一盞明燈,縱使隔着千裏,也逃不過金丹真仙的“照見本源”。
此時,商船緩緩降入東門雲臺。
甲板上傳來宮裝婦人的聲音:“胡道友,多謝數日相助。若無你指點加固‘雲帆陣’,我等至少還要遲滯七日。這是船隊薄禮,些許靈石、兩瓶辟穀丹、一張城中坊市通行符,權作謝儀。”
她遞來一隻檀木匣,方束雙手接過,觸手微涼,匣內靈石成色極佳,是東海寒髓礦脈所出的“霜魄石”,一枚便抵尋常靈石十枚;辟穀丹瓶身篆有細密丹紋,藥香清冽中帶一絲苦澀回甘,是三品丹中上乘;那張通行符更是難得,印着瀚海仙城“巡天司”硃砂官印,持此符者,可在內城七十二坊自由出入,無需額外查驗身份——尋常散修,砸鍋賣鐵也難求一張。
方束躬身再拜:“夫人厚賜,晚輩愧領。只是……晚輩初來乍到,尚不知該往何處落腳,敢問城中可有面向散修開放的賃居之所?若能租下一間靜室,閉關旬月,已是萬幸。”
宮裝婦人聞言,略一沉吟,忽而側首對身旁老嫗道:“秦奶奶,煩您帶胡道友去‘棲梧巷’走一趟。那裏離建木稍遠,靈氣淡薄些,但勝在清淨,且多是煉氣修士暫居,規矩松泛。”
老嫗頷首,沙啞應道:“是。”
她抬步欲行,忽又頓住,渾濁雙目掃過方束腰間——那裏,一枚不起眼的鹿獸令牌靜靜垂着,表面光澤黯淡,彷彿已多年未曾祭煉。
老嫗眼皮微微一跳,卻什麼也沒說,只轉身道:“隨我來。”
方束跟上,臨行前回頭一瞥,只見那七四少年朱澤扒在船舷邊,朝他用力揮手,笑容燦爛如初升朝陽。宮裝婦人立於其側,目光柔和,卻在與方束視線相接剎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微光。
方束心頭微震,旋即垂眸,掩去所有情緒。
棲梧巷位於瀚海仙城東南隅,緊鄰“萬寶墟”後巷,是一片低矮錯落的青磚院落羣。巷口懸着一塊歪斜木牌,漆色剝落,僅餘“棲梧”二字依稀可辨。巷內少有修士御空,多是步行往來,或驅使紙鶴傳信,或提着竹籃買些靈蔬果品,空氣中浮動着淡淡的藥香、墨香與炊煙氣息——竟真有些凡俗市井的煙火味。
老嫗引他至第三進小院,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榆木門:“這處獨門獨戶,前後兩進,前院可晾曬靈材,後院有口‘寒泉井’,水含微靈,洗髓養神甚佳。月租三十枚霜魄石,押一付一。”
方束點頭,取出靈石奉上。
老嫗收了錢,卻未離去,反而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黑鐵片,上面刻着一道扭曲如蛇的符文,遞給方束:“拿着。今夜子時,若聽見院中井水翻湧三聲,不必驚慌,只將此物投入井中,默唸‘歸墟’二字即可。此乃‘避劫符’,可遮掩你身上尚未煉化的陽火餘息——那火種雖被封入甲金煙仙,但火氣仍在滲漏,若遇嗅覺靈敏的妖修或專精火系的監察使,恐有麻煩。”
方束愕然:“前輩怎知……”
老嫗擺擺手,枯瘦手指點了點自己左耳後一道細長舊疤:“老身早年替人煉過十年‘焚心丹’,聞過八百種火氣。你身上那股子‘白焰未馴、青煙未淨’的味兒,瞞得過旁人,瞞不過我這雙老鼻子。”
她頓了頓,目光忽然銳利如刀:“小子,聽老身一句勸——別去建木,別近丹陽,別碰赤凰丹院的招徒榜。你身上那點東西,燒得旺,也死得快。想活命,先學會把火捂嚴實了。”
言罷,老嫗轉身便走,布鞋踏在青磚上,無聲無息,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方束握着那枚冰涼的黑鐵符,怔立原地良久。
暮色漸濃,巷中燈火次第亮起。他推門入院,果然見一口青苔斑駁的古井靜臥後院中央,井口幽深,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天邊最後一縷殘霞。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井水。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水面的剎那——
嗡!
腰間鹿獸令牌毫無徵兆地一顫,一股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悸動,順着血脈直衝識海。
不是警告,不是示警,而是一種……呼應。
彷彿沉睡已久的同類,在黑暗中,輕輕叩擊另一扇門。
方束猛地抬頭,望向建木天樞方向。
暮色已沉,唯餘建木頂端那重觀星臺,猶自懸着一點不滅微光,如星,如火,如眼。
同一時刻,觀星臺上。
丹陽火之依舊負手而立,灰袍不動,銀杏暗紋卻悄然明亮了一瞬。
他並未回頭,只是伸出左手,攤開掌心。
一簇豆大的純白火焰,在他掌心跳躍,安靜燃燒,既無熱浪,亦無光暈,唯有火焰核心,隱隱浮現出幾個不斷旋轉、重組的祕文字樣——與方束在初陽地仙陽火中所見,如出一轍。
火苗輕輕一晃。
彷彿,剛剛回應了某處遙遠的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