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獅真仙口中,較爲詳細地瞭解了一番所謂的三等道統,方束心間更有幾分掌握了。
一併的,他對所謂的真傳大典,也是更是期待。
其在心間暗道:“難得有此機會,可以一見世間的這多英傑,着實是不...
方束立於八色神水中央,衣袂翻飛如雲,周身霞光蒸騰,映得半空如熔金潑灑。那八光並非雜亂堆疊,而是各循其軌——青者如春木生髮,赤者似烈火灼心,黃者若厚土載物,白者似秋金肅殺,黑者如玄水深沉,紫者若雷光遊走,銀者似月華凝霜,金者若朝陽破曉。八道靈光彼此勾連,時而相生,時而相剋,在他體表流轉成環,竟隱隱結出一道虛影法輪,輪中浮現金烏銜枝、玄龜負山、青鸞振翅、白虎踏雲四象之形,雖未凝實,卻已具真意。
常峯仰首而望,瞳孔微縮。
他修三光神水已久,深知一光初成,便如螢火;二光交融,方顯氣機;三光圓滿,纔可鎮壓一方氣運。而八光同聚,非但需根骨絕倫、悟性通天,更須心性澄明如鏡,不滯於形、不溺於欲、不畏於劫——否則神水反噬,頃刻化爲齏粉。他曾在老祖藏經洞中見過一幅殘卷,圖上題曰:“八光既出,非爲爭勝,實爲證道。”彼時只當是古仙誇大其詞,今日親見,方知字字如刀,斬在心上。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彈。
叮——
一聲清越鳴響,自他袖中飛出一枚劍丸,卻非先前所用那枚白光劍丸,而是通體幽黑,表面浮着細密鱗紋,狀如龍睛。此物名喚“墨鱗”,乃常家祕藏三百年之寶,採東海黑蛟脊骨煉成,專破護體靈光,最擅蝕神銷魄。劍丸離袖即漲,倏忽化作丈許長劍,劍鋒未至,寒氣已如萬載玄冰,將方束所布八光之氣盡數逼退三尺。
方束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
他左手掐訣,右手虛按胸前,口中低誦:“日輪東昇,照見無妄。”
話音未落,其額間陡然亮起一輪赤紅小印,印中似有金烏振翅,雙目開闔之間,射出兩道純陽真火,直貫墨鱗劍鋒!
嗤——!
火與劍撞在一處,竟未爆發出驚天巨響,反如沸水澆雪,無聲消融。墨鱗劍身之上,赫然浮起一層焦黑裂痕,彷彿被烈焰灼燒過久,內裏龍睛黯淡三分。
常峯眉峯一跳。
他早知方束脩得日光神水,卻不料其火意如此凝練——尋常日光神水所發真火,多如燎原野火,勢猛而散;此火卻似丹爐正焰,溫而不烈,專攻一點,直透本源。這分明是已將日光神水煉入心竅,以神御火,以意導焰!
“難怪敢來。”常峯心中冷哂,“原來不是靠這一手……”
他袍袖再揚,左手五指併攏,朝天一引。
轟隆!
鬥法場外,天穹驟暗,烏雲翻湧如墨,竟在陣法穹頂之外,憑空聚起一片雷雲。雲中電蛇遊走,噼啪作響,聲震四野。此非天然雷劫,而是常家祕傳《九霄引雷籙》所召,取天威代己力,借雷霆破萬法。
“引雷?”方束目光微凝,隨即朗笑,“好!那就看看,是你家雷快,還是我八光轉圜更速!”
他足下猛地一頓,八色神水瞬息倒卷,非但不散,反在頭頂結成一朵蓮臺——青爲蓮莖,赤爲蓮瓣,黃爲蓮心,白爲蓮蕊,黑爲蓮座,紫爲蓮脈,銀爲蓮露,金爲蓮光。蓮臺初成,已有梵音自虛空中生,似有古僧誦經,又似有仙人叩磬,音波所及,連陣法之外觀戰者耳中,皆聞清越之聲,心神爲之一靜。
常峯神色終於變了。
他識得此相——《太初蓮臺經》殘篇中曾載:“蓮臺一現,萬劫不搖;八光歸心,諸邪盡退。”此乃古仙渡劫之法,非爲鬥法而設,只爲守心持道。方束竟以鬥法之局,行守道之儀?!
“裝神弄鬼!”常峯厲喝一聲,手中印訣猛然一壓。
咔嚓!
一道水桶粗細的青白雷光自雲中劈落,撕裂虛空,直擊蓮臺中心!
雷光臨身剎那,方束閉目,脣角微揚。
蓮臺八瓣齊震,八色神水如活物般流轉,青光迎雷而化木盾,赤光繞雷而結火網,黃光沉雷而爲地壘,白光切雷而作金刃,黑光吞雷而隱無形,紫光縛雷而鎖其勢,銀光冷雷而凝其速,金光耀雷而破其形——八光各司其職,竟將一道劈天裂地之雷,生生分解、馴服、消解於蓮臺之內!
雷光散盡,蓮臺依舊,只是花瓣邊緣,略泛一絲焦痕。
全場死寂。
連那些高坐看臺、袖手旁觀的內府長老們,也都紛紛起身,目露驚疑。有人低聲喃喃:“八光同調,分而御之……這已不是‘修’神水,而是‘掌’神水了!”
常峯懸於半空,呼吸粗重。
他忽然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不是錯在低估方束脩爲,而是錯在誤判此人根本——他從不將這場鬥法視作勝負之爭,而是當作一次道途驗證!所謂“嫡傳之爭”,於他而言,不過是借常家之名,登壇佈道,以八光爲筆,以雷劫爲紙,寫一篇證道文章!
“你……”常峯聲音沙啞,“你早已不在意勝負?”
方束睜開眼,眸中無喜無悲,唯有一片澄澈:“勝負在心,不在壇。常師兄,你可願聽我一言?”
常峯冷笑:“莫非還要講道?”
“不。”方束搖頭,“只問一句——你修三光神水,是爲了什麼?”
此問如針,刺入常峯心竅。
他修神水,爲的是老祖青睞,爲的是族中榮光,爲的是壓過元家、蓋過賀隨、鎮住鐵錚憐……樁樁件件,皆繫於外物。可此刻八光蓮臺懸於頭頂,日月同輝,陰陽共濟,那股浩蕩清淨之意,竟讓他心底莫名浮起一絲惶恐:若無這些“爲了”,他剩下的,還剩什麼?
方束見他怔住,也不催逼,只輕輕抬手,指向遠處山巒。
“你看那邊。”
常峯順他所指望去——只見仙府邊緣,一座孤峯之上,竟有一株枯松,枝幹虯曲,皮如龍鱗,雖無綠葉,卻於風中挺立如戟。松下坐着個灰衣老者,手持竹帚,正一下一下掃着石階落葉。掃得極慢,極靜,掃完一遍,又從頭掃起,彷彿那臺階上,永遠落不完的葉子。
“那是掃松峯的老執事,姓陳。”方束聲音平靜,“他掃了七十三年,從未踏出過那峯一步,也從未修過半點神水。可你可知,他掃落的每一片葉,都曾在我藏經閣第九層某冊《玄陰養神錄》的夾頁裏,做過三百年的書籤?”
常峯瞳孔驟縮。
他當然知道——那《玄陰養神錄》是黃狼真仙年輕時親手抄錄的孤本,全府僅此一冊,被供於第九層最深處的琉璃龕中!若真有落葉夾於其間,豈非意味着……那老執事七十三年未曾離開,卻將整部典籍,一字一句,默誦了七十三遍?!
“神水可煉,道心難養。”方束緩緩道,“你修三光,只爲爭位;我煉八光,只爲守心。爭位者,位得則喜,失則怒;守心者,心定則安,擾則明。常師兄,你今日若勝,不過添一名號;若敗,卻未必失道——只要你能在此刻,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話音落下,方束雙手垂落,八光蓮臺悄然消散,八色神水如百川歸海,盡數沉入他體內。他站在半空,再無異象,再無威勢,只如一個尋常內門弟子,青衫素淨,眉目溫潤。
常峯僵立原地。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身真氣,竟如潮水般退去,不是潰散,而是……被一種更沉靜的力量,溫柔地、不容抗拒地,推開了。
就在此刻,鬥法場外,一道清越鐘聲悠悠傳來。
鐺——
非是陣法所發,而是自仙府深處、黃狼真仙閉關的玄牝峯頂傳來。鐘聲一響,滿場靈光俱寂,連天邊雷雲,也悄然散去。
隨即,一道身影自虛空踱步而出。
非是金煙仙,亦非哪位長老。
而是黃狼真仙本人。
他未着道袍,只披一件素白麻衣,赤足踏雲,髮髻鬆散,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身黝黑,不見寒光。他面無表情,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停在方束身上,停了三息。
然後,他轉向常峯,開口,聲音如古井無波:
“峯兒,你輸了。”
常峯渾身一顫,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黃狼真仙又看向方束,目光稍緩,竟微微頷首:“八光既全,蓮臺已立。你既不爭位,反證道,倒比許多爭了一輩子的人,更近道些。”
他頓了頓,袖袍輕拂。
嗡——
一道金光自他袖中飛出,落入方束手中,化作一枚寸許玉符,符上鐫刻八道細線,線線盤繞,如龍如篆,正是瀚海嫡傳獨有的“八光道契”。
“此符認主,即爲嫡傳。”黃狼真仙淡淡道,“然你既不願爭,本座亦不強求名分。自今日起,你可居藏經閣第九層,任選一室爲靜修之所,府中典籍,除禁地三卷外,悉數開放。另賜‘守心’二字爲號,非爲封賞,實爲誡勉。”
全場譁然!
嫡傳之位,竟被拒之門外?!而真仙非但不怒,反賜特權、授道號?!
方束低頭看着手中玉符,神色無波,只躬身一禮:“謝真仙垂憫。”
黃狼真仙不再多言,轉身欲去。
忽地,他腳步一頓,側首望向常峯,聲音極輕,卻如雷貫耳:“峯兒,你可知爲何你修得三光,卻始終不能窺見第四光之門?”
常峯嘴脣顫抖:“孫兒……不知。”
“因你心中,從未真正相信過‘光’。”黃狼真仙眸中閃過一絲痛色,“你信的是家族,是權柄,是他人目光。光者,本心之映照也。心若蒙塵,縱煉千光,亦如盲人點燈。”
言罷,他身形淡去,唯餘餘音嫋嫋。
鬥法場中,死寂如淵。
常峯緩緩跪落,額頭抵在冰冷的石臺上,肩頭劇烈起伏,卻未發出半點嗚咽。他身後旌旗委頓,玉輦蒙塵,僕從屏息,無人敢上前扶他。
而方束收起玉符,轉身,朝着武通與鐵錚楠的方向,深深一揖。
兩口子早已淚流滿面,卻強笑着連連點頭。
方束又向四周拱手,目光掃過賀隨、韓子赫、柳有性、鐵錚憐……最後落在那掃松峯的老執事身上。老執事不知何時已停了掃帚,正遠遠望着他,手中竹帚輕輕點了點地面,彷彿在說:好孩子,繼續掃。
方束一笑,轉身,不疾不徐,踏空而去。
他並未飛向嫡傳仙山,也未去往內府高臺,而是徑直折返,朝那座沉默矗立的藏經閣飛去。
風過處,青衫飄舉,背影蕭然,卻似有八色微光,在他衣角流轉不息,如星火,如薪傳,如一條無聲奔湧、永不停歇的長河。
鬥法場外,忽有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恰好落在方束肩頭。
他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迎着那光,眯了眯眼。
光裏,有塵埃浮遊,有草木吐納,有山巒起伏,有城郭喧囂,有千萬生靈的呼吸與心跳——皆在其中,皆被照亮。
而他,正走在光裏,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只是走着。
走着,便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