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落定。
齊悅心依舊是愣愣的看着場中,她只覺那玉滿樓的叫聲,頗是有些迷幻,令她好似身處夢中一般。
一個仙府嫡傳,竟然這般便被打殺,連魂魄都被捉住了?
還是方束的話聲,傳入她的腦...
“哦?”那掃地老者終於停下了手中掃帚,抬眼一瞥,目光如古井投石,漣漪微起卻不深陷。他並未立刻開口,只將枯枝般的指尖朝堪輿圖上輕輕一叩——圖中那方微藍水府頓生波紋,一圈圈幽光自中央巖臺漾開,似有活物在水下睜眼。
靈脈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袖袍底下左手三指卻已悄然掐住一道隱祕指訣:《喪身厭鎮替殺術》所載“伏淵引煞印”,專爲試探邪祟氣機而設。指尖微麻,一縷陰涼自指腹滲入經絡,順臂而上,直抵心口——不灼、不刺、不腐,反倒如久旱逢甘霖,隱隱生出幾分親暱之意。
老者眯起眼,忽道:“你倒不怕死。”
靈脈頷首:“弟子怕,但更怕錯失機緣。”
老者嗤笑一聲,掃帚柄往青磚地上一頓,嗡然震鳴,整座大殿地面竟泛起一層極淡的金鱗狀紋路,須臾又隱沒無蹤。“怕得對。死海之水,本不該存於仙府。當年攝取此眼者,是位白髮真仙,臨終前吐血三升,咬碎滿口牙,只留下八個字——‘道非道,咒非咒,人非人,水非水’。”他頓了頓,目光斜斜掃來,“你既選了它,便該知道,名錄府內,未有反悔之例。若三年之內,你不能穩坐島心巖臺,一日不墮水、二日不嘔血、三日不瘋癲……這水府,便自動歸還府庫,你亦不得再入名錄府擇山。”
靈脈神色不動,只將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正是那枚剛煉成的壓勝鎮物。銅錢懸於掌心,兩面鳥篆隱隱浮動,周遭空氣竟似被無形之力撫平,連殿角浮塵都凝滯半息。
老者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那紋路。不是仙家符籙,不是丹鼎流派的雲篆,更非瀚海本土的潮汐銘文——那是上古道士“釘棺刻”的變體!以血爲墨、以骨爲刀,在活物魂魄未散前刻於顱骨內壁,專破輪迴禁制的兇刻!
“你……”老者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審慎,“師承何處?”
靈脈微笑:“家師黃狼真仙,授我《青冥觀氣法》,教我識靈脈、辨水性、養真息。至於這銅錢……”他指尖輕彈,銅錢嗡鳴旋轉,“是弟子偶得殘卷,自行參悟的一點小伎倆,聊作護身之用。”
老者盯他良久,忽然仰頭一笑,笑聲乾澀如砂紙磨鐵:“好,好一個‘偶得殘卷’!”他猛地甩動掃帚,帚尾掃過堪輿圖一角,圖中水府轟然亮起,藍光暴漲,映得整座大殿水波盪漾,彷彿置身海底龍宮。“既如此,老頭子便送你一句真言——水眼之下,無岸可登;水眼之上,無天可拜。你若想活,就別當它是山,也別當它是府……”
話音未落,老者身形已如煙散去,唯餘掃帚靜靜橫在青磚之上,帚尖一點微藍水漬,正緩緩洇開,竟凝成一隻半閉的眼形。
靈脈深深一揖,直起身時,袖中銅錢悄然滑入腰間玉帶暗格。他轉身步出大殿,身後堪輿圖上,那方水府的藍光愈發明亮,邊緣卻悄然浮現出細密裂痕,如蛛網蔓延——裂痕深處,並非虛空,而是無數倒懸的青銅鈴鐺,靜默無聲,鈴舌皆爲扭曲人面所鑄。
玉輦早已候於殿外。百零八名力士金童肅立如松,見靈脈現身,齊齊躬身,聲如洪鐘:“恭迎胡嫡傳,入主玄字第一水府!”
靈脈踏空而起,足下雲氣自發聚成蓮臺。他回望名錄府硃紅大門,忽見門楣陰影裏,一隻枯瘦手掌正緩緩收回——掌心赫然握着半片褪色黃紙,紙上墨跡猶新:「水府已擇,伏淵待啓」。
他眸光微閃,袖袍拂過腰間銅錢,低語如風:“伏淵……倒是個好名字。”
仙府東域,死海邊境。
一艘黑鱗烏篷船正逆浪而行。船頭立着個披蓑戴笠的老漁夫,竹篙點水,水面竟不泛漣漪。他身後艙內,三具屍體並排躺臥,皆麪皮青灰,七竅封着黃蠟,胸膛卻詭異地微微起伏。
老漁夫忽地抬頭,望向瀚海仙府方向,喉結滾動,吐出一口濁氣:“黃狼的徒弟……選了那口棺材?倒比他師父當年膽子還大三分。”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鏽蝕銅鈴,輕輕一搖——
叮。
千裏之外,靈脈腰間銅錢毫無徵兆地一顫,鈴音竟直接在他耳內響起,清越如裂帛。
他腳步一頓,神識沉入丹田,只見那枚銅錢懸浮於氣海中央,表面鳥篆正一明一滅,映照出水中倒影——倒影裏,他身後並非玉輦與仙童,而是一座巨大石碑,碑上無字,唯有一道深深斧痕,自上而下貫穿碑身,斧痕深處,汩汩湧出暗紅海水。
靈脈閉目,再睜眼時,眸底已無波瀾。他抬手一招,百零八名力士金童齊齊騰空,化作流光匯入他袖中——並非收爲奴僕,而是以《敕靈引魄術》暫時封入袖袍陣紋,只待水府落定,再行佈署。
玉輦破開雲層,直墜瀚海東南。下方海域漸由碧轉灰,再由灰轉黑,海面平靜得令人心悸,連一絲風紋都無。唯有正中央,一汪直徑百丈的橢圓水域泛着幽藍微光,宛如巨獸合攏的眼瞼。
靈脈凌空而立,俯視水府。
水眼中央,那方數十丈巖臺孤懸於死水之上,檯面青苔斑駁,石縫間鑽出幾株慘白小花,花瓣薄如蟬翼,蕊心卻跳動着微弱金光——竟是以修士精血爲壤、怨氣爲肥催生的“殉道蘭”。
他足尖輕點,身形如雁掠下。
就在雙足即將觸及巖臺剎那,整片死水驟然沸騰!無數漆黑手臂自水下暴起,每隻手掌皆生七指,指尖滴落粘稠黑液,落地即蝕穿虛空,發出滋滋輕響。手臂交織成網,兜頭罩向靈脈天靈!
靈脈不閃不避,左手翻掌向上,掌心赫然浮現一枚血色符印——正是《喪身厭鎮替殺術》中“代厄印”的初階顯化!印成之時,他右肩衣衫無聲碎裂,露出皮肉上早已烙下的三道暗金爪痕——那並非傷疤,而是活物!此刻正微微蠕動,彷彿隨時欲破皮而出。
黑手觸印即潰,化作黑霧消散。但霧氣未散盡,已凝成一張張模糊人臉,哭嚎無聲,盡數撲向靈脈雙眼!
千鈞一髮之際,他腰間銅錢驀然飛出,懸於眉心前三寸,嗡鳴大作。銅錢表面鳥篆瞬間燃起青焰,焰中浮現無數細小符鏈,嘩啦啦纏住所有鬼面,拉扯、絞緊、寸寸崩斷!斷裂處飄出灰燼,灰燼落地,竟長出半寸高的墨色稻苗,稻穗低垂,粒粒飽滿如淚珠。
靈脈落地,足下巖臺微微震顫。他彎腰拾起一株殉道蘭,指尖輕捻花蕊,金光頓時黯淡,蕊心滲出一滴赤紅露珠。他毫不猶豫將露珠抹在銅錢背面——露珠甫一接觸,銅錢背面鳥篆驟然扭曲,竟化作一條微縮血河,在銅錢表面奔湧不息。
“以殉道爲引,以血河爲橋……”他低聲自語,將銅錢重新系回腰間,“道士們,你們埋的伏筆,今日起,我來續寫。”
巖臺四角,四塊殘碑半埋於苔蘚之下。靈脈屈指彈出四道劍氣,削去碑面浮塵——碑文殘缺,卻依稀可辨:“……癸卯年,葬甲子道童三百六十七人於淵……”“……非道非佛非妖非鬼,唯以水爲棺,以怨爲槨……”“……若後人至此,勿焚香,勿誦經,勿以陽火照之。持陰燭一盞,倒行七步,叩首三下,可聞先賢遺音……”
他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截烏木燭芯,又咬破舌尖,以血爲油,就地搓成一支短燭。燭火燃起,幽綠如磷,焰心卻凝着一點寒星。
靈脈倒退七步,每步踏下,腳下巖臺便浮現一朵冰晶蓮花,第七步落定,他雙膝觸地,額頭重重磕在青苔之上——咚、咚、咚。
三聲悶響過後,死水無波,卻有一縷清越笛聲自水底升起。
笛聲無調,卻讓靈脈丹田氣海轟然震盪!他體內真氣不受控制地奔湧向銅錢,銅錢劇烈震顫,表面血河愈發洶湧,竟隱隱傳出千萬人齊聲誦唸的嗡鳴——那並非瀚海仙音,而是夾雜着青銅編鐘、陶壎嗚咽、還有……鐵器刮擦青銅的刺耳銳響!
靈脈猛然抬頭,只見水眼上方虛空,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幅巨大虛影:一座斷脊殘檐的古老道觀,觀門匾額歪斜,上書二字——“伏淵”。
觀內無香火,唯見層層疊疊的青銅鏡面鋪滿地面,每面鏡中,都映出一個盤坐的道士,姿勢各異,手中法器不同,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靈脈!
最中央那面銅鏡裏,道士緩緩抬手,指向靈脈腰間銅錢。
靈脈呼吸一滯,右手閃電般按向銅錢——卻在即將觸及時硬生生頓住。他想起掃地老者那句“水眼之下,無岸可登;水眼之上,無天可拜”,想起黃狼真仙臨行前塞給他的一枚青玉簡,簡中只有一行小字:“遇道觀虛影,勿拒,勿迎,觀其手。”
他緩緩鬆開手,任銅錢在腰間嗡鳴不止。
鏡中道士的手,終於落下。
不是指向銅錢,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靈脈心頭劇震——那裏,正是他丹田氣海所在!
幾乎同時,他感到胸口一陣灼痛,低頭看去,衣衫完好,但皮膚下卻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印記,形如銜尾蛇,首尾相銜,蛇目處兩點金芒,正隨他心跳明滅。
印記浮現剎那,水眼死水突然變得澄澈無比,倒映出漫天星鬥——並非瀚海上空的星辰,而是另一片陌生星空,星軌扭曲,北鬥七星竟排列成一把倒懸利劍之形!
靈脈仰首凝望,瞳孔深處,那倒懸劍影緩緩旋轉,最終與他丹田氣海中的銜尾蛇印記重疊……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明悟劈開神識——《喪身厭鎮替殺術》第三重“借屍還魂篇”,原本晦澀難通的經文,此刻竟如清泉流淌,字字清晰:
“……借彼之屍,還吾之魂;借彼之怨,養吾之魄;借彼之道,填吾之淵……淵非死地,乃活水之源;屍非腐朽,乃新生之基……”
他豁然貫通!
原來所謂“伏淵”,從來不是指水府,而是指他自身丹田——那被道士們視爲“活水之源”的氣海,本就是上古道統最核心的築基法壇!而《喪身厭鎮替殺術》,根本不是什麼邪門外道,而是殘缺的“伏淵道典”中,專爲修補破損道壇所創的……奠基之術!
靈脈閉目,深深吸氣。死水氣息腥冷,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取出青玉簡,指尖劃過簡面,玉簡無聲碎裂,化作齏粉,隨風散入死水。粉末入水即溶,整片幽藍水眼,竟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輝,如同朝陽初染海面。
遠處,瀚海仙府最高處的摘星樓內,一名白髮老道驟然睜開雙眼,手中拂塵寸寸斷裂:“伏淵道壇……竟有人以厭勝之術,重啓道壇?!”
而此刻,靈脈已盤坐於巖臺中央,雙手結印,脣齒微動,誦出一段從未聽聞的古老咒言。咒聲不高,卻讓整片死水開始逆向旋轉,漩渦中心,一縷純粹的、不帶絲毫雜質的銀白靈氣,正緩緩升起……
那靈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符文遊弋,皆爲上古鳥篆,首尾相銜,恰如他胸前印記。
水府初開,淵門已啓。
道士們的千年棋局,終於等來了那個……敢以厭勝爲引,叩響伏淵之門的執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