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並沒有實質形體，只是一抹淡金色光流，浮在手中。
之前在焰火空間中獲得並不算困難，他還沒太在意過，只知道可能會很珍貴，但來到無淵域之後才知道，這玩意價值真不菲。
伸手一抹，這抹淡金色光...
蘇晨跟着齊遊走出應元司大殿，腳下虹光微漾，卻並未如先前那般驟然變幻場景，而是緩緩鋪展成一道懸浮於半空的淡青色光徑，徑直延伸向遠處一座浮空島。島體不大，通體泛着溫潤的玉質光澤，表面浮刻着無數細密紋路，隱約可見星軌流轉，似在模擬某片微縮星域。
“那是青銅天初來凌霄的臨時駐地之一，”齊遊語氣平和，腳步不疾不徐，“主殿尚未落成，先以‘觀星臺’代用。你師尊已命人在此佈下三重界域錨點，連通塵星海本源殘響，便於你等儘快適應凌霄靈壓。”
蘇晨點頭，目光掃過浮島邊緣——那裏靜立着七具高逾三丈的青銅傀儡，關節處嵌着幽藍晶核，胸腔內搏動着低頻嗡鳴，彷彿活物心跳。它們並非守衛，而是“校準儀”，正將自身頻率與凌霄虛空潮汐同步。每一道微震都牽動周遭光線偏折，形成肉眼難察的漣漪。
“它們……是古王手筆？”蘇晨試探問道。
“嗯。”齊遊頷首，“青蒼座首親自煉製，以塵星海隕鐵爲骨，熔鍊三十六種星核灰燼爲髓。不傷人，只校正——校正你們體內每一縷靈流、每一道職業印記的震頻。若未校準便貿然行走於凌霄，三日內必生‘靈蝕之癢’，皮肉不潰，神魂卻如蟻噬，徹夜難安。”
蘇晨心頭一凜。他早知凌霄靈壓遠超塵星海，卻未料竟苛刻至此。所謂“適應”，不是調息吐納便可渡過，而是要讓身體本身成爲一件精密法器，與這片天地同頻共振。
浮島中央，一座環形石臺靜靜懸浮，檯面光滑如鏡，倒映着上方浩瀚星穹。石臺邊緣，七枚青銅符釘深深嵌入地脈，釘首雕着不同星象：北鬥、紫薇、熒惑、太白……每一枚都在無聲吞吐星光，凝成薄霧般的光暈，籠罩整座平臺。
“上去吧。”齊遊側身示意。
蘇晨緩步踏上石臺，足底剛觸鏡面，一股沉靜浩蕩之力便自腳心湧入。剎那間，他識海轟然一震，眼前景象驟變——
不是幻境，亦非投影，而是真實反饋。
他看見自己體內靈脈如江河奔湧，但每一道支流都裹挾着細微裂痕；他看見職業印記盤踞於氣海深處，形如一枚暗金齒輪，齒隙間卡着數粒黯淡星砂；更驚人的是，在他脊柱末端，竟蟄伏着一道極淡的灰影，輪廓模糊，卻隱隱透出青銅鏽蝕之氣——那是過去之影殘留的痕跡，竟在凌霄靈壓下被強行“顯影”。
“原來如此……”蘇晨喉結微動。
凌霄不單是更高位階的世界，它更像一面照妖鏡，將一切未臻圓滿之物盡數剝開。塵星海中被古王祕術層層遮掩的隱患，在此地無所遁形。
“別抗拒。”齊遊的聲音如清泉滴落，“讓校準儀讀取你全部數據。青銅教派雖強，但根基終究紮在塵星海。凌霄不會因你是誰的學生而網開一面——它只認一種東西：適配度。”
話音未落，七具青銅傀儡同時抬首，七道幽藍光束自晶核射出，交匯於蘇晨頭頂，凝成一枚緩緩旋轉的立體符印。符印中央，浮現一行流動文字：
【檢測對象：蘇晨】
【主職：鑄星匠（四階）｜副職：無】
【天賦：神曦（初醒）｜靈壓適配率：41.7%】
【職業印記穩定性：68.3%｜隱性污染指數：★☆☆☆☆（青銅鏽蝕·低危）】
【建議：優先補全聖職體系；淨化隱性污染；重構靈脈震頻】
蘇晨瞳孔微縮。
“隱性污染”四字如針刺入腦海。他早知青銅教派覆滅舊日神權時，曾以禁忌手段抽取過上古青銅神祇的殘骸精魄，將其熔鑄入職業傳承之中。那股鏽蝕氣息，便是神祇凋亡後遺留的“神性屍毒”，尋常修士沾染即潰，唯有青銅系職業者能以自身血肉爲爐鼎，緩慢煉化。可這煉化過程漫長且不可逆，如今竟被凌霄當場標定爲“低危污染”。
“難怪老師執意要我來凌霄。”蘇晨心中瞭然。塵星海再無解藥，而凌霄，或許有。
“你看到的，只是表層。”齊遊忽然走近，袖口微揚，指尖彈出一縷銀線，輕輕纏上蘇晨手腕，“真正麻煩的，不在這裏。”
銀線沒入皮膚，蘇晨頓覺識海一涼，無數破碎畫面洶湧而至——
他看見自己幼年時跪在青銅祭壇前，額頭貼着冰涼的符紋，身後站着面色肅穆的青銅古王；
他看見十八歲那年，親手將一柄斷劍沉入熔爐，火焰中浮現出半張模糊人臉，嘴脣開合，卻聽不見聲音；
他看見三年前王庭突襲之夜，自己揮錘砸碎第三座神龕時，飛濺的青銅碎屑裏，竟有一粒金砂悄然鑽入掌心……
“這是……”
“記憶迴響。”齊遊收回銀線，語氣罕見地帶上一絲凝重，“凌霄的校準儀，不止測靈壓，更溯本源。你體內那道灰影，不是污染，是‘契約餘燼’——當年青銅天主與上古神祇簽訂的共生契約，早已隨神祇隕落而崩解，但契約烙印未消，反而在你血脈裏沉睡、畸變。它不傷你，卻會阻礙你晉升真煌。”
蘇晨呼吸一滯。
真煌天賦，需以純粹神性爲引，淬鍊己身。可若體內已盤踞着一道畸變的舊神殘響，何談“純粹”？
“剝離它？”他聲音微啞。
“不能。”齊遊搖頭，“契約餘燼已與你命格相融，強行剝離，輕則廢去職業印記，重則魂飛魄散。凌霄的辦法，是‘重鍛’。”
“重鍛？”
“對。”齊遊抬手，指向浮島之外。只見遠處天際，一道赤金色流火撕裂雲層，拖曳着萬丈尾焰，正朝着青銅天駐地方向疾馳而來。“那是恆龍天的‘薪火舟’，載着他們最頂尖的鑄器師與靈紋師。三日後，他們會爲你開啓‘重鍛爐’——以凌霄核心地火爲薪，九曜星砂爲引，將你體內所有駁雜之物，連同那道灰影，一併投入爐中熔鍊。”
蘇晨怔住。
“代價呢？”
“代價是你必須放棄‘鑄星匠’之外所有副職選擇權。”齊遊目光如炬，“重鍛之後，你將徹底鎖定‘星穹鍛師’這一聖職路徑。此路艱險，需承受七次星隕淬體，九次神火焚魂，且一旦踏出第一步，再無回頭可能。”
蘇晨沉默良久，忽而一笑：“若不走這條路，我連爭奪輝月之靈的資格都沒有，不是嗎？”
“不錯。”齊遊眼中掠過一絲讚許，“神曦只是入場券，真煌纔是坐席。而凌霄的座位，從來只留給願意把自己燒成灰、再從灰里長出新骨頭的人。”
此時，薪火舟已懸停於浮島百丈之外，船首青銅龍頭雙目驟然亮起赤芒，低沉龍吟穿透虛空，震得石臺嗡嗡作響。舟身艙門緩緩開啓，走出七名身着赤金紋袍的老者，每人手中託着一隻懸浮玉匣，匣中光芒吞吐，隱約可見星砂流轉、火種躍動。
爲首老者鬚髮皆赤，眉心烙着一枚燃燒的龍鱗印記，目光掃來，如兩柄燒紅的鋼刀：“青銅天的小傢伙？過來。”
齊遊微微頷首，退後半步。
蘇晨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足下石臺忽然泛起漣漪，映出他此刻身影——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沉靜，可那雙眼眸深處，卻有兩簇幽火悄然燃起，既非神曦之輝，亦非星火之焰，而是某種更爲古老、更爲暴烈的東西，正掙脫鏽蝕枷鎖，緩緩甦醒。
他不知道這火源自何處，但當他踏上薪火舟甲板的剎那，整座浮島轟然一震，七枚青銅符釘齊齊爆發出刺目青光，而他脊柱末端那道灰影，竟第一次，發出了一聲悠長、喑啞、彷彿來自萬古之前的嘆息。
舟身離島，破空而去。身後，應元司方向忽有數道身影騰空而起，遙遙注視着那抹赤金流火漸行漸遠。
其中一人，正是此前在殿中偶遇的恆龍天晨星江師兄。他負手立於雲端，脣角微揚，聲音卻冷如寒鐵：“神曦？呵……若真是神曦，怎會被餘燼反噬？青銅天主，怕是把個燙手山芋，塞到咱們凌霄來了。”
另一人輕笑：“管他山芋還是金磚，只要能進重鍛爐，便算過了第一關。倒是你，江師兄，聽說你前日剛從‘歸墟試煉’歸來，可是尋到了那截斷劍？”
江師兄眸光一閃，右手緩緩抬起，掌心赫然躺着一截三寸長的青銅斷刃。刃身佈滿蛛網裂痕，缺口處卻泛着詭異的暗金色澤，彷彿凝固的血液。
“找到了。”他低聲說，“就在歸墟第七層，插在一具無頭神屍的胸膛裏。它認得我。”
風掠過雲層，捲起幾片燃燒的星屑。遠處，薪火舟已化作天際一點微芒，而凌霄廣袤的星宇之下，無數雙眼睛，正悄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