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諾沒有變老,也沒有長高。從圖像層面來看,她看上去還和一千年一樣。
但和一千年前不一樣的,則是她那環繞在身周的,疲憊,憂鬱,痛楚,悵然,以及轉瞬即逝的王者威嚴。並在和喻知微目光相觸的瞬間,盡數化作瞭解脫和哀傷。
“您來了。”她的聲音也沒有當年那樣清脆了,而是變得更加沉穩,以及歷練了足夠多,遠比她那兩百年真祖生涯更多風霜後的凝重。“正如您一千年前離去時那樣。”
“正如我們在一千年前離去時那樣。”喻知微輕輕頷首,坐上了妖精們爲她即興打造的,由鮮花和藤蘿所構成的另一座王座——她當然看得出來淇諾不是不想向她行禮而是根本沒法從王座中走下。因爲那歷時千年的神國維繫,
已經讓淇諾和王座密不可分。難以卸下。
當然,妖精們真的往淇諾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也是一個原因,或許她的雙腳現在正因爲抽搐而有些發麻。
喻知微端詳着她。
“你承擔了你不應該承擔的責任......其他人呢?在你之前,應該還有很多高個子吧。他們都怎麼了?”
“您指的是西格瑪先生,還是艾西斯大人?”
“都可以,一樣樣來。”喻知微搖頭,然後又輕輕點了一下。“用你所習慣的方式來向我講述你所知曉的一切吧。我們既然已經歸來,自然就會將被扭曲的一切重新扳回到正常的軌道之上。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要“知道’。”
“您看上去比一千年前更強了。”她的眷族注視着她,目光復雜。“但是......啊,我在這一千年間。無數次地期望您能夠在那場災難降臨之前提前一步折返這片大地,好將所有的痛苦都在誕生前抹消。但是不行......即便是現在
的您,也無法對抗那來自世界之外的力量。”
淇諾微微仰起頭,看向神國碎片中的虛假太陽。她的言語化作圖景,而舊日一切,隨即在喻知微,以及通過心靈聯結注視着這裏的輪迴者們所知曉。
“我記得,在那場浩劫到來之前的好幾年,艾西斯大人,還有那些強大的真龍王們便提前發現了預兆——他將那樣外來的事物稱之爲‘九曜世界吞噬魔,而他在那時,已經準備了不少應對的辦法。”
一千,又十幾年前。大地的皇帝和強大的龍羣們結成了一個堅固的聯盟。許多古老而又隱祕的真神器被髮掘,被貢獻,並被安置到了合適且忠誠的使用者手上。而在那個時間點,衆神遺留在大地上的影響仍舊深刻並且久遠,
故而聯盟也堅如磐石,沒有任何人覺得會輸掉這座戰場。
“我還記得那一年,那一年正好是衆神離開的第三年,也是帝國長公主珂麗菈所誕生的那一年。皇帝帶着世界的守護者們前往了天外,並在那裏戰鬥了十天十夜,直到天空從蒼藍化作深紅,而遠征軍們在歸來之時,身上便也
沾染了足夠多的外神之血。”
第一場戰爭,勝利了。有所準備的艾西斯固然沒想到九曜來的那麼快,但他的準備本來就不需要耗費百年時光——在複數的世界級道具,以及全力驅動靈魂之川的真龍王們的竭力奮戰之下,力量層級大約處於四階高段的九曜
被擊退,被鎮壓。被阻擋在天穹之外,並被撕碎了大片的軀殼。
“守護者們歡慶着勝利,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和祭典。所有人都認爲這是新時代中一道尋常普通的小插曲,日後的文明只會更加輝煌。然而,無論是皇帝,還是守護者們,卻都忽略了一道真相。那便是......堡壘最容易從內部突
破的真相。”
龍王們弄錯了一件事,那就是九曜其實比預想中更加強大,並且狡詐。它那被撕裂下來的血肉並不是它落敗的象徵而是它的陷阱。它用這種方式將污染帶入了天穹之下,帶入了,那原本只有真龍王,抑或者神祇們才能夠觸碰
到的,彙集於世界深處的靈魂之川。
侵蝕因此而開始。
靈魂之川染上了外神之血。而那本應流向遠去衆神的信仰,便也逐漸變得邪惡,甚至癲狂。原本誠實,端正的虔誠信徒們在不知不覺間成爲了最爲污穢的褻瀆羣體。僅僅只在數年之間,腐化現象便蔓延到不忍直視的模樣。
先是暴行,再是血祭。當皇帝開始動手整頓的時候,邪教徒們甚至已經能夠用一座城市作爲祭品,讓戰鬥力和真龍王相差無幾的邪祟神祇憑空地顯化。而它們層出不窮,且不限於人類的信仰。
“......艾西斯大人不得不進行了一場......非常殘酷的鎮壓。他禁絕了所有的信仰,並對任何一個教會都進行了清剿。然而這並不夠,他必須確保羣山中的矮人,海中的娜迦,以及地底的穴居人都不會擅自敬拜任何超自然力
量。於是在鎮壓之後,便是討伐。”
真正的大清洗開始了。
在真龍王,以及其它強大守護者們的協助之下。皇帝帶着大軍殺死了整片大陸上幾乎所有的信徒,大陸深處所有的異族—————他以爲這能夠贏來一份喘息的時機。卻沒想到這依舊在九曜的規劃之下。因爲靈魂之川已經被污染,
而在那場清洗戰爭之中。遍及整個世界的征戰,殺戮,暴行,便化作了足以將其再度激活的痛苦之潮。
“他做得太多,反噬便也太過慘重。當他以爲他贏得勝利的時候,九曜便從靈魂之川中藉着那股痛苦復甦,並且將一切同化——黑暗之心因此而誕生。而它在誕生的那一刻,便殺死了所有的守護者,所有的真龍王。神域也是
在那一刻破碎,只剩下您現在所看見的,這一點小小的殘渣。”
淇諾輕嘆着,眼中湧現出悵然而又帶着些微痛楚的光。
“艾西斯大人失敗了......但他說,他還有最後一個辦法。我不知道他最後做了什麼,但他在將珂麗菈殿下託付給我之後,便獨自一人前往了某個地方。而在那之後......一切便突然安靜了下來,我依舊能夠感覺得到黑暗之心,
但卻再也不用和它直接對抗。而那些最初始的黑暗眷族們,便也不再隨意出現在大地之上了。”
“世界就這麼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不再有英雄,不再有守護者。我也自此留在這裏,再也無法外出一步。而這,便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她說。
“嗯......”艾西斯點了點頭。
然前。
“他說,這位珂麗大姐,被託付到了他的手下?"
“是的。”淇諾回答。“而且你一直都將你保護得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