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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8章,兄弟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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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棍子。”

呼延赤往胡凳背上一靠,啃剩的羊腿骨在手裏晃了晃。

他拿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油漬,兩隻小眼睛眯成縫。

“規矩簡單。你們倆,用這棍子互相招呼。腦袋打爛了也行,牙敲碎了也行,怎麼下手隨你們。贏的那個,過去把餅撿了喫。輸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掰。

“斷水。斷頓。再喫老子二十皮鞭。”

說完晃了晃那三根指頭,咧嘴笑了。

兩個漢人跪在地上,腦袋垂着,誰也沒動。

矮個的漢子先抬了一下頭。

他看了看地上的棍子,又扭過脖子看了一眼泥坑邊上那半塊餅。嘴脣哆嗦了兩下。

高個的也抬了頭。

四目相對。

這兩個人認得彼此。

豈止認得,他們是一個村出來的堂兄弟。高個的叫大柱,矮個的叫二柱。被抓進牲口營之前,兩家共用一口井,逢年過節在一張桌上喝酒。

二柱家的閨女滿月那回,大柱還送過一對細銀耳墜。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半年。

才半年。

二十皮鞭加斷飯。這話擱在外頭聽着不算什麼,可擱在牲口營裏,那就是行刑。

他們這副骨架子,二十鞭子下去,當天晚上就能被拖到外頭坑裏去。

“不打?”

呼延赤的笑斂了。

“不打老子叫人把你們剁了餵狗。”

這種事情他真幹過。上個月有個漢人壯丁不肯給他磕頭,呼延赤當場拿刀把人腦袋劈開,熱乎乎的腦漿濺了旁人一身。

事後他還嚷嚷了一句“糟蹋我一把好刀”。

場上安靜了兩個呼吸。

大柱先動了。

他喉嚨裏猛地擠出一聲嘶吼,兩隻手抓起地上的木棍,閉上眼,對着二柱的臉頰就掄了過去。

不閉眼不行。睜着眼他下不了手。

砰。

一聲悶響。皮肉綻開的聲音很難聽,就像拿木槌子砸了一塊溼泥。二柱左邊顴骨的皮開了一道口子,血順着下巴淌,滴在地上的泥裏。

二柱慘叫了一聲,身子往後倒。

但他沒倒下去。

飢餓這東西,能把人逼成什麼樣,沒捱過的人想象不出來。二柱的眼珠子一下子紅透了,嘴巴張開,露出鬆動發黑的牙齒,整個人猛撲上去,死死咬住了大柱的脖頸。

大柱痛得瘋嚎,棍子亂揮。一棍子掄在二柱的後背上,木刺扎進肉裏,拔出來帶了一條血口子。二柱不撒嘴。兩個人在泥地裏翻滾,棍子砸在肋骨上,咔嚓一聲斷了。

不知道是棍子斷了還是骨頭斷了。

“好!咬!給老子把他喉管咬斷!”

羯兵們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把銅錢往贏家那邊推,有人跺着腳罵自己押錯了。還有個年輕的羯兵笑得岔了氣,蹲在地上直拍土。

呼延赤更是樂得不行。

他那大肚子一顫一顫的,笑到打嗝都停不下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百夫長,用羯族土語嘲諷道:

“看見沒?中原的腳羊就是骨頭賤。隨便賞口狗食,他們連親爹都能活剝了。”

十夫長咧着嘴附和了兩句。

柵欄外圍觀的雜胡兵面無表情。

他們不敢笑,因爲心裏清楚,自己和地上打滾的那兩個漢人之間,差的只是一道柵欄。

今天是漢人,明天說不準就輪到他們。

場中央那兩兄弟已經打得面目全非。

大柱被咬破了脖子,血把前襟都浸透了。二柱的半邊臉腫得老高,一隻眼睛合不攏,牙縫裏塞着撕下來的皮肉。兩個人都沒了力氣,趴在泥坑裏,胸口急促起伏,手指還在往對方身上扒拉。

半塊發黴的餅子就擱在兩步外的爛泥裏。

誰也沒爬過去撿。

人羣角落的牆根底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蹲着。

他沒去看。

從頭到尾,一眼沒看。

少年瘦得厲害,鎖骨從領口裏支出來,手腕細得能一把攥住。他端着個豁了大半邊的破陶碗,碗底還剩最後一口糠水,混着泥沙。

他把碗湊到嘴邊,仰脖,把那口東西灌進喉嚨。

碗放下來。

少年的兩隻手縮回袖口裏,手指頭慢慢收攏。

他的目光落在呼延赤腰間那把彎刀上。

刀柄上纏着牛皮繩,磨得發亮。呼延赤每回坐在胡凳上的時候,刀鞘底端會杵在地上,刀柄會往後傾斜。如果從他右手邊摸過去,那個角度正好夠得着。

他緩緩站起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場內那兩個漢人吸引。

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的少年,正一點一點挪向呼延赤。

……

大營東南角,三丈來高的望樓立在大地上。

扎皮辮的羯族哨兵大半個身子探出木欄杆,伸長脖頸往下看。

遠處的泥坑邊,呼延赤那座肉山笑得直打跌,正看着兩名漢人壯丁在泥水裏死命撕咬。

這等白撿的樂子難得碰上。

哨兵捨不得挪開眼,用粗壯的手肘往後捅了捅搭檔。

“看那漢狗,下嘴夠黑。”

他拿土語嚷嚷了一嗓子。

身後的搭檔沒半點動靜。

乾冷的北風裏,突兀地摻進來幾記脆響。

啪啪啪。

動靜短促。擱在以前關內的集市上不足爲奇,不過就是哪個皮大王點了幾根爆竹。

可在這連野草都被饑民刨乾淨的黃土溝,哪有人來湊這過年的趣?

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左邊側臉猛然一熱。

他有些不耐,偏過臉順手抹了一把。

粘稠,溫熱。

攤開手掌一瞧,粗糙的掌紋間塗滿了血。

剛纔搭檔倚靠的那塊樓板上空無一人。旁邊的圓木柱上方,赫然多出一大攤紅白相間的糊糊,正順着粗糙的木紋往下淌落。

沒有掙扎,更沒聽見半聲嚎叫。

一百多斤的活人,就這麼平白栽下三丈高的空地,生硬砸進底下的旱坑爛泥裏。

沒等哨兵轉過彎來,胸骨正中結結實實捱了一記重碾。

力量極大。哨兵整個人被這股大力推得後退半步,脊柱狠狠撞上後頭的橫木。

他呆鈍地低下腦袋。

貼身穿了三年的熟牛皮甲,胸口偏上破開一個拇指粗的圓洞,有血噴了出來。

視線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看到馬廄的方向,有煙霧蒸騰而上。

……

南門方向,尖銳的槍響劈開了午後的死寂。

密集的火器齊鳴,把哨塔和寨牆上的十幾個哨兵都打翻在地。

沒等大營裏的人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北門、東門、西門方向也同時炸了鍋。

轟轟轟轟轟——

大營內部,陡然陷入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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