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二十多個部族陸續帶着糧離開。
快到正午的時候,斥候回來報信。
渭北官道上,有一支西梁補給隊正往大營方向來,前鋒探路的騎兵已經過了前頭那道土崗,最快一個時辰後就能到。
二狗把人打發走,在原地站了片刻。
張春生問他:“打還是躲?”
“打。”二狗往營門那邊看了一眼,“他們還不知道這地方換主人了。”
這就省事多了。現成的大營,現成的糧倉,現成的門樓和望樓,拿來就能用。西梁軍自己修的窩,今天送人進來,等他們明白過來,消息順着往回傳,把渭水南岸的援軍勾過來。
大牛扛着刀走過來,往營牆那頭擰了擰脖子:“這營盤地勢怎麼樣?”
“東西南北各一個門,四角各一個望樓。”張春生已經把周圍摸了一圈,“北邊靠着一片旱溝,走不了大隊人馬。東邊是緩坡,西邊陡,南邊最開闊,進出方便,也是最好打的方向。”
二狗聽完,轉身招呼大牛和張春生:“先把俘虜的事處理了,再擺這頓飯。”
……
營地東北角,三四千號俘虜還窩着。
昨夜的血腥氣還沒散,這幫人一大早就清醒着,誰也沒敢再睡着。戰兵在外頭轉悠,刀鞘擦着柵欄木頭,偶爾咣噹一響,裏頭就是一陣集體縮脖。
二狗繞着柵欄走了一圈,叫人扛了幾袋粟米過來。
“聽得懂漢話的,都湊上來。”
沒過多久,裏頭有人挪動了腳步,幾十個腦袋都在往柵欄邊靠。
“我今天放你們走。帶糧。”
二狗拿手指了指那幾袋粟米,
“每人走前,領兩鬥糧,回你的地方去。”
人羣中,響起低沉的嘀咕聲。
後頭有人壓低聲音用土話嘰嘰咕咕,大意無非是這話信不得,鐵定有詐。
過了一截,一個漢子開口,漢話說得磕絆:“放我們走?不殺?”
“不殺。”二狗搖搖頭,“你們自己的族人認走了的,那是你們的事。剩下沒人認領的,也一樣,領糧走人。”
“爲什麼?”
“因爲我不養閒人,也不殺俘虜。”
二狗站起來,“回去之後,誰想帶人來跟西梁軍幹,回來找我,帶十個人回來,就發一個月口糧。人頭越多,待遇越好。”
翻譯的聲音在柵欄裏穿來穿去,語種混了七八種。
還是沒人動。
二狗叫人把粟米堆在柵欄外頭,當着所有人的面拆了封口,金黃的糧食從袋口流出來,堆在泥地上。
這下子沒人再等了。
柵欄裏騷動起來,前排的人開始往外擠,後頭的跟着湧,連喊帶推,那股勁頭跟前一天搶糧的時候如出一轍。
大牛橫刀站在領糧的路口,扯着嗓子:“排隊!擠的那個往後滾,沒份!”
沒人敢真的跟他較勁。
俘虜們散的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三千多號人陸續領了糧,各自散了。有些人剛走出營門就開始跑,抱着糧袋子跑,跑得好像身後有人追。
有趣的是,走到最後,營地裏還剩不足千人。
大部分是漢人,也有些別的部族的,沒有依附,散在關中各處被抓來的,無處可去。
二狗把這一堆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蓬頭垢面,衣裳破得撐不住身子。瘦的、跛的、缺了手指頭的,還有個老漢,看着至少五十往上,蹲在牆角捧着一把穀子,一點點往嘴裏塞。
張春生湊過來,小聲道:“師爺,留這幫人,有用嗎?”
“廢物利用。”
二狗讓人把剩下的都帶到一塊,站到空地上,自己爬上糧垛,往下說話,
“你們沒地方去的,現在有兩條路,一條,跟我幹,有喫有穿,日後論功行賞。另一條,也領糧,走人,愛去哪兒去哪兒,沒人攔。”
下頭沒人吱聲。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人堆裏開口:“跟你幹,幹什麼?”
“守大營,等會兒有批西梁軍上門。”
“就憑咱們這幫人?”
“憑你們個屁。”
二狗沒給他把話說完,“你們就站着。站在最顯眼的地方,讓來的人遠遠看見,這大營裏頭有人,一切正常,裏頭熱騰騰的,什麼事都沒發生。”
衆人愣了愣,有人點了點頭。
昨日這幫殺神怎麼殺的西梁軍,他們看得是一清二楚。
說不上什麼感覺,好歹給他們糧喫,總好過那些羯人。
大牛去把繳來的西梁軍旗幟重新掛上,張春生從庫房翻出一批西梁軍甲冑,讓這近千人穿上,往營門兩側一站,遠處看着,跟昨天沒區別。
武裝起來之後,這幫人連站姿都變了。
二狗看了一眼,往火堆邊上坐下,拿火棍捅了捅炭,順口道:“等打完這一仗,有想入伍的,留下,簽名冊,按手印。”
林小安蹲在他旁邊,那隻包紮過的右手搭在膝蓋上,聽見這話,沒回頭,把嘴裏的饅頭嚼完,嚥了下去。
“爹,我也算嗎?”
二狗瞥他一眼:“算。”
“那我報名。”
大牛在旁邊笑了一聲,被張春生踩了一腳。
……
日頭過了正午,斥候從南邊高坎上滑下來,連跑帶喘。
“將軍,來了!南邊官道上,車隊,六十多輛大車,護軍大概五百騎。”
“多遠?”
“不到十裏地。”
張春生湊過來,皺着眉頭問:“六十多輛車?運糧來的?”
斥候搖頭:“是空車。”
“來運糧的。”
張春生立刻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一種撿了大便宜的表情。
這幫西梁人按着日子來大營提糧,壓根不知道鍋已經被端了。六十多輛大車加五百騎兵,等於自己送上門來。
二狗快步往營門方向走,邊走邊吩咐。
“大牛!”
“在!”
“帶四個百人隊,從東邊那條旱溝繞出去,埋在官道兩側。車隊進了營門射程之後,聽號令動手。”
“張春生。”
“在。”
“你盯着營門,把穿了西梁軍甲冑的那幫人擺好位置。該站哨的站哨,該巡邏的巡邏。煙囪冒煙,鍋裏煮水,營門敞着,一切照舊。”
“那幫人能撐得住場面嗎?”
張春生有點犯嘀咕。
“只需要撐到對方進了包圍圈。”
二狗豎起一根指頭,“一炷香就夠。”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大牛,放幾個騎兵跑。”
大牛愣了一下。
“故意放?”
“嗯,讓他們跑回去”
大牛腦子轉了兩圈,明白了。
跑回去的人會把消息帶回去,渭北大營被端了,糧倉空了。這消息一旦傳到西梁王耳朵裏,就有意思了。
二狗沒再多解釋,提步往營牆上走。
林小安跟在後頭,寸步不離。二狗回頭看了一眼,這小子右手纏着繃帶,左手已經撿了一把短刀別在腰後。
“你跟着幹什麼?”
“看着。”
“看什麼?”
“看爹怎麼打仗。”
二狗嘴角抽了一下,沒接這茬,加快腳步上了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