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你不會?”
陳遠山瞪起眼珠子,“可你教得比我爹都好。”
陳忠福哈哈大笑:“這話可別讓你爹聽到,不然非得罰你蹲馬步。”
陳遠山吐了吐舌頭。
陳忠福摸了摸他的腦袋:“這一關,你得自己過,或者讓你爹教你。”
陳遠山去找他爹。
陳忠義正在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樁子整整齊齊裂成兩半。
“爹,力怎麼從腳送到腰?”
陳忠義斧子一頓,扭頭看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的?”
“二叔。”
陳忠義嘴角抽了抽:“你二叔就會嘴上教,他自......
二狗的手指在野狐臉上颳了兩道,指甲縫裏還嵌着沒擦淨的油星子,蹭得他顴骨上浮起兩道灰白印子。野狐喉頭一滾,又嘔出一口血沫,混着牙齦裏翻出來的碎肉,糊在下巴上像條死蚯蚓。
“石門關李遵乞?”多吉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把滿院子人的耳朵全釘住了,“那個羯人養的漢兒狗官?”
“可不是他。”二狗直起身,用靴尖輕輕踢了踢野狐那條歪折的左腿,“這骨頭斷得巧,是自己摔的,還是被人踩斷的?你心裏清楚。”
野狐嘶了一聲,眼珠子往上翻,額角青筋暴起,卻沒再罵。
阿木古猛地扭頭朝西南溝口方向啐了一口:“怪不得!白天我瞅見他手下有個禿髮小子往西梁哨卡方向晃盪,我還當是尿急找樹根,原來是在放屁點燈!”
段六狼蹲下去,手指在野狐後頸摸了一把,又捻了捻指尖:“皮下有舊疤——刀傷,斜劈,從耳後進,脊椎邊擦過去。羯軍校尉斬首用的窄刃刀。這傷至少三年了。”
楊大石忽然冷笑:“三年前,李遵乞剛領了西梁授的‘鷹揚都尉’銜,在石門關設馬場練兵。專挑党項青壯,剃頭編籍,打殘了再餵飽,餵飽了再拉去填陣眼。”
這話一落,院子裏靜得能聽見炭火裏火星迸裂的噼啪聲。
索朗緩緩解下腰間牛筋鞭,鞭梢垂地,輕輕點了點野狐的脊背:“所以,你是李遵乞手裏活下來的那批‘鷹揚奴’之一?逃出來,混進關中,裝成流寇頭子,實則替他盯着各部動靜,等西梁大軍一動,就點火燒糧、斷歸路?”
野狐沒應,可他右眼眼角抽搐了一下。
劉悉斤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門框上,發出悶響。他嘴脣發乾,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嚥下什麼滾燙的東西:“那……白天咱們碗擱桌上,他是不是……早就在盤算怎麼把咱們賣個好價錢?”
沒人答。
張春生不知何時已拎了只破陶罐進來,蹲在火盆邊,舀起一勺滾水,嘩啦一聲澆在野狐背上。熱氣騰騰騰騰冒起,野狐身子猛地一弓,喉嚨裏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別急。”二狗抬手止住張春生再舀第二勺,“讓他喘口氣。話還沒說完,人就燙啞了,反倒不好聽。”
他重新蹲下,從懷裏摸出一塊黑黢黢的硬物,掰開一半,露出裏面泛黃的紙頁——是西梁軍驛傳專用的靛藍封皮文書,邊角燒得焦卷,字跡卻還勉強可辨:**“石門關都尉府密諭·庚寅年七月廿三日發,至黑龍口守備營,限三日內迴文:查察党項餘孽野狐所部動向,若其與鐵林軍勾連,即刻斬首,懸旗示衆,以儆效尤。”**
紙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稍新,像是後來補上的:**“另,此獠左肩胛骨內藏銀片一枚,形如彎月,乃當年李遵乞賜予‘鷹揚奴’之信物,驗明無誤,方可授首。”**
滿院死寂。
多吉一把攥住自己那隻獨臂,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楊大石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只剩兩道深溝似的法令紋;阿木古低頭盯着自己那雙磨穿底的草鞋,鞋尖微微發顫;段六狼閉上了眼,呼吸沉得像山腹裏的悶雷。
二狗把那半張紙往野狐眼前晃了晃,紙頁邊緣幾乎貼上他鼻尖。
“你脖子上掛的不是狼牙,是你主子賞的狗牌。”二狗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鑿進每個人耳膜裏,“李遵乞派你來,不是讓你當什麼党項寨主,是讓你當顆釘子——釘在咱們中間,等我們破門砸鍋那天,你帶着你的四百號人,從背後捅刀子。再放幾把火,把黑龍口礦洞燒成煉獄,讓咱們兩千弟兄,連同這六千餓鬼,一起變成焦炭。”
野狐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如破鑼:“你……你怎麼知道……”
“你怎麼知道咱們要去黑龍口?”二狗反問,隨即自己答,“因爲李遵乞知道。而他知道,是因爲你昨兒半夜,偷偷往黑龍口東坡那棵歪脖子松樹底下埋了個竹筒。竹筒裏塞的是羊油蠟丸,蠟丸裏裹着一張素絹,絹上寫的是咱們明日攻營的時辰、路徑、兵力虛實。”
野狐瞳孔驟然一縮。
“可惜啊。”二狗嘆了口氣,像在惋惜一罈漏了氣的酒,“你埋得太急,忘了松樹根底下有蛇窟。今兒一早,大牛牽羊路過,那頭雜毛羊聞着味兒,刨了三爪子,把竹筒拱了出來。”
大牛在旁咧嘴一笑:“那羊真靈性,刨完還衝俺眨巴眼,跟邀功似的。”
二狗伸手拍了拍野狐的臉頰,動作輕慢,像在安撫一頭瀕死的狼:“你要是真忠心,就該把蠟丸吞了。可你沒吞。你怕毒死自己,更怕被當成奸細當場剁了——你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李遵乞要的從來不是你活着回去報信,而是你死在這裏,死得越慘越好,好讓咱們這羣人互相猜忌、自相殘殺。”
野狐喉嚨裏咕嚕一聲,似哭非哭。
“你今天把碗擱桌上,不是想跟着幹,是想看看咱們會不會信你。”二狗站起身,環視一圈,“你們也一樣。有人信了,有人半信,有人壓根不信。可你們誰也沒想到,老子連你們肚子裏幾道褶子都數得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臉:“所以今晚這場殺,不是殺給你們看的。是殺給西梁軍看的。”
“啥意思?”郝大黑脫口而出。
“意思是——”二狗抬手,指向遠處漆黑的山巒,“西梁軍今夜必有人在暗處盯着這院子。他們以爲野狐是咱們中間唯一的‘眼’,只要眼一瞎,咱們就是一羣瞎貓。可他們不知道,咱們早把眼安在了他們眼皮底下。”
張春生立刻接上:“昨兒下午,鐵林軍斥候假扮西梁運糧隊潰兵,混進了黑龍口北坡哨塔。塔上六個羯兵,四個睡死了,兩個被抹了脖子,屍體拖進柴房鎖好。今夜哨塔裏亮着的火把,是我們的人舉的。”
多吉倒吸一口涼氣:“那……那哨塔裏的人……”
“現在正用西梁軍的狼煙信號,往石門關方向報信呢。”二狗淡淡道,“報的什麼?報‘鐵林軍主力已分兵兩路,一路佯攻黑龍口西營,一路繞道南嶺偷襲糧倉本陣,野狐所部臨陣倒戈,反戈一擊,斬西梁守軍三百餘級,奪糧三千石,正連夜押送至青崖寨整編待命’。”
滿院一片譁然。
阿木古第一個跳起來:“這……這不是胡說?!”
“胡說?”二狗笑了,“可西梁軍信。他們信,是因爲這消息裏每一句,都是他們最想聽的。他們盼着咱們內亂,盼着咱們搶糧搶瘋了自相殘殺,盼着野狐真能帶人砍咱們後頸——所以他們寧可信,不敢疑。”
楊大石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煞白:“那……那石門關那邊……”
“今夜三更,石門關守將必然點兵,急調一千騎沿黑龍口北線奔襲而來。”二狗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支,是斥候哨騎,五十人,走快,天亮前就能摸到青崖寨後山。第二支,是主力前鋒,九百五十人,帶火油、鉤鐮、雲梯,準備一把火燒光咱們所有營地。”
索朗猛地攥緊牛筋鞭:“那……咱們豈不是……”
“咱們當然不在青崖寨。”二狗打斷他,目光如刀鋒掃過衆人,“咱們現在,就在黑龍口西營門口。”
所有人渾身一震。
“西營只有五百守軍,且大半是新徵的党項降卒,兵器都配不齊。”二狗聲音冷了下來,“而咱們,兩千鐵林軍,加上你們六千兄弟,一共八千人,此刻已在西營外圍布好了口袋。野狐那四百個‘叛徒’,不過是誘餌——誘西梁軍以爲咱們尚在青崖寨內訌,誘他們放心大膽撲過來送死。”
他停頓片刻,火光映在他瞳仁裏,跳着兩簇幽藍的焰。
“但這一仗,不爲奪糧。”
“是爲立旗。”
“鐵林軍的旗,不能飄在破寨子上,得插在西梁軍的營壘裏;鐵林軍的名字,不能只在溝裏傳,得讓羯兵聽見就尿褲子,讓党項人看見就想跪。”
“所以今晚,你們不是來搬糧的。”
“是來認爹的。”
最後一句出口,滿院落針可聞。
多吉怔了怔,忽而仰頭大笑,笑聲震得火盆裏炭灰簌簌落下:“認爹?好!老子這條胳膊丟在羯狗刀下時,就沒想過再跪第二次!今兒跪鐵林軍,不丟人!”
阿木古一腳踹翻身邊矮凳:“我羌人拜山神,敬的是刀鋒上的血!不苟將軍,你一句話,我阿木古往後刀口舔血,只認你這一面旗!”
段六狼沒說話,只是默默解下腰間皮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喉結滾動,酒液順着他脖頸淌進衣領,洇開一片深色。喝完,他把空囊往地上一摔,抬手扯下左耳垂上那枚銅環,往二狗腳下狠狠一擲——叮噹一聲,銅環在青石板上轉了三圈,停住。
這是羌人最重的誓契:斷耳不悔,棄環不反。
楊大石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楊大石,白皮坡七百二十八口性命,今日起,全系將軍帳下!”
郝大黑嗷一嗓子,直接跪趴下來,額頭抵地:“俺郝大黑,以後就是將軍褲襠底下鑽出來的狗!咬誰,您指哪!”
劉悉斤咬着牙,臉上肌肉繃得死緊,良久,終於緩緩屈膝——膝蓋觸地的剎那,他忽然抬頭,直直盯住二狗雙眼:“不苟將軍,我劉悉斤不怕死。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您說認爹,我認。可我想知道——護國公,到底還活着沒有?”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所有人心底。
火盆裏的炭,猛地爆開一顆火星。
二狗沒立刻回答。
他慢慢彎腰,拾起地上那枚銅環,在掌心掂了掂,又抬眼看向劉悉斤。
“護國公沒死。”他說。
滿院屏息。
“但他現在在哪,我不知道。”二狗聲音平緩,卻重逾千鈞,“我只知道,三個月前,他在朔方軍敗之際,率三百親衛斷後,引走西梁兩萬鐵鷂子。此後音訊全無,連屍首都沒找到。可朔方軍殘部至今仍在賀蘭山深處打游擊,打着護國公的旗號,殺羯兵,救百姓,修烽燧,傳密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漲紅的臉:
“你們信不信?”
沒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我不需要你們信。”二狗把銅環放進劉悉斤攤開的掌心,“我只要你們記住一件事——護國公當年打羯兵,靠的不是天兵天將,是朔方軍裏一個叫老趙的伙伕,偷藏了三袋鹽,醃了三十頭病驢,做成肉乾,撐着全軍走到黃河邊;是延州一個瘸腿鐵匠,把三十把豁口刀重鍛成十把雁翎刀,砍翻七個羯族百夫長;是長安城外三百個流民孩子,夜裏爬城牆,用糞桶往下潑滾油……”
他的聲音低下去,卻像驚雷滾過山谷:
“護國公沒死,是因爲百姓沒死。百姓不死,護國公就永遠活着。”
劉悉斤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銅環,手指劇烈顫抖,忽然將環攥緊,指節泛白,額頭再次重重磕下:“劉悉斤……認了!”
“我也認!”郝大黑吼道。
“認!”多吉獨臂捶地。
“認!”阿木古拔刀向天。
“認!”段六狼仰天長嘯,聲震溝壑。
火光跳躍,映着一張張被煙火燻黑的臉,也映着一雙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二狗沒再說話。
他轉身走向院門,大牛立刻提刀跟上,張春生默默從火盆裏抽出一根未燃盡的柴,吹了吹,火苗倏然竄起,映亮他半邊側臉。
院門外,夜風獵獵。
遠處山坳裏,一道狼煙悄然升騰,筆直刺入墨藍天幕,火光隱隱,竟真與西梁軍慣用的“急援”信號一模一樣。
二狗駐足,仰頭望着那道煙。
“春生。”
“在。”
“告訴哨塔,改信號。”
“改什麼?”
“改‘鐵林軍已破西營,黑龍口糧倉易主,速調韓將軍部,接管東線防務,截斷石門關援兵歸路’。”
張春生一怔,隨即眼中爆亮:“將軍!您是要……”
“我要讓整個關中都知道——”二狗聲音沉如寒鐵,“鐵林軍不是流寇,是護國公留在關中的最後一支牙。它不搶糧,它造糧;不殺人,它養人;不佔地盤,它建規矩。”
他抬手,指向東方——那裏,是長安的方向,是早已淪陷的皇城所在。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黑龍口礦洞前豎起三座碑。”
“第一座,刻‘鐵林軍戰歿將士名錄’,凡今日戰死者,無論漢羌胡狄,皆列其名,刻其鄉里,記其戰功。”
“第二座,刻‘關中義民捐糧錄’,今後每戶繳糧一鬥,即於碑上留名。糧入礦洞,人領憑證,憑券可換鹽、鐵、種子、耕牛。”
“第三座——”二狗頓了頓,目光如電,“刻‘護國公誓約’,一字一句,全照當年他在長安明德門前宣讀的原稿。”
大牛忍不住插嘴:“將軍,那誓約太長,碑刻不下啊!”
二狗笑了笑,抬腳跨出院門,身影融進濃重夜色裏:
“那就刻最前面那一句。”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有敢篡國者,雖遠必誅;有敢食民者,雖貴必戮。’”
風聲驟起,捲起滿地炭灰,撲向東方。
遠處,黑龍口西營方向,第一聲號角終於撕裂長夜,蒼涼,高亢,彷彿沉睡百年的龍吟,猝然驚醒於關中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