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和尚閉着眼。
經文從他嘴裏一字一句地往外淌。
沒有木魚的節奏,沒有法會上拖腔拿調的唱唸。他就是在慢慢地念,念給腳底下這片泥地聽,念給頭頂上那幾排鐵鉤子聽。
風從街尾灌過來,吹得鐵鉤子叮噹響。
他年輕的時候,在廟裏待過。
那時候師父教他唸經,說經文是渡人的船,要一字一字地念。
念得誠了,佛祖聽得見。
他信了十幾年。
後來廟被燒了,師父被砍死在大殿前頭。
臨死前師父還在唸經,唸到“若有衆生不孝父母”那句的時候,刀落了下來。
佛祖沒聽見。
困和尚從廢墟裏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蹲在地上撿師父的念珠。
念珠斷了線,木珠子灑了一地,他撿了半天,發現少了一顆。
那顆珠子再沒找着。
從那天起,他把剩下的珠子串回去,掛在脖子上。
也是從那天起,他不在佛堂裏唸經了。
他上了西梁山,當了匪。
現在,他站在這排鐵鉤子底下,把念珠從脖子裏扯出來,攥在手心。
珠子被汗磨得發亮,少了一顆的位置用一截麻繩打了個結,補了這些年。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跪在地上的老人抬起頭。
年輕婦人懷裏的嬰兒不哭了。
更多的人從巷子裏走出來,烏泱泱地,跪在了地上。
哭泣聲蔓延開來。
困和尚唸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着架子上的那一排排鐵鉤子。
最末端的幾個鐵鉤子,比別的低了半尺。
別的鉤子掛大人,它們掛小的。
佛說衆生平等。
可衆生從來就沒平等過。
鐵鉤子底下掛過的那些人,有名有姓,有兒有女,有人嫁了幾十年,有人才七八歲。他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被掛在鉤子上按斤稱?
佛不會回答。
經書上翻遍了,也沒這個答案。
所以他選了一條別的路——禪杖,鐵甲,上陣殺人。
他面朝木架,雙手合十。
大棒槌站在街口,沒往裏走。他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站在那裏。可他也沒走。他就那麼靠在牆上,一隻手搭在斬馬刀的柄上,聽着困和尚唸經。
從鐵林谷到中原,從山東到關中……
他跟困和尚搭夥這些年,從沒見過這和尚這副模樣。
平日裏滿嘴跑馬車,阿彌陀佛也好,金剛怒目也好,操你姥姥也好,那都是這禿驢的皮。
而現在唸經的這個,是和尚。
困和尚轉過身來,看着身後大片跪在地上的人羣。
“我不知道你們叫什麼。”
“我這個和尚,不正經。不守清規,不喫素,殺人比唸經多。”
“要是廟裏的師兄弟還活着,定會罵我是佛門敗類。”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我師父死的時候唸了一輩子的經,佛祖沒救他。刀落下來那一刻,佛在哪兒?”
“我那會兒就想知道,經是念給誰聽的?”
他抬起頭,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些人。
“後來我跟了一個人。”
“他不唸經,不拜佛,不信天不信地。可他做的事,比在廟裏磕一萬個頭管用。”
“他給窮人飯喫,給流民地種,給老弱看病。打鐵打刀,建寨子修牆。党項人來了他殺党項人,羯人來了他殺羯人。誰禍害百姓,他殺誰。”
困和尚抬手指了指那排鐵鉤子。
“你們知道我爲什麼站在這兒唸經?”
沒人回答,甚至沒人抬起頭來。
“我唸經……不是因爲念經能把死去的人念回來。”
“念不回來的。”
他搖了搖頭,喉嚨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是因爲我沒別的能耐了!”
他用力嚥了一下,伸出手,指着鐵鉤子下面那片發黑的泥地。
“我殺了很多人。這輩子殺的人,夠填三條溝。有人說我造了孽。”
“可是你們告訴我——”
他伸出手,指着鐵鉤子下面那片發黑的泥地。
“這些人,是誰造的孽?”
有人嚎啕大哭出聲。
“我師父唸了一輩子經,沒攔住一把刀。我殺了幾年人,把那些拿刀的王八蛋砍了。你們說,佛在哪兒?”
風從街口灌過來,鐵鉤子叮叮噹噹碰在一起。
困和尚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佛不在廟裏。”
“佛不在經書裏。”
“佛要是在,就該在刀刃上。”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水,只有火焰。
“我替他們念這一段,也不是要渡他們上西天。”
“西天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有人來了。”
“雖然來晚了。”
“但還是來了。”
他把念珠重新掛回脖子上,那個缺了一顆的結釦正好貼在脖子上。
他拿起禪杖,杖底在泥地上重重戳了一下。
“從今往後,誰再敢把活人掛在鉤子上——”
“貧僧一杖一個。殺到這條禪杖爛了爲止。”
他轉過身,跪下,朝着那些鐵鉤子,磕了一個頭。
磕完這一個頭,他站起來,雙手合十,重新開始念《往生咒》。
當年在廟裏背的那些經文,他以爲自己忘了。
一個字都沒忘。
只是那時候念給佛聽,佛不應。
如今念給人聽,人聽見了。
跪在地上的百姓越來越多,哭聲也越來越多。
有人在磕頭,有人唸叨着親人的名字,有個老頭嘶啞着嗓子喊了一聲“娃兒——”,喊完就伏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困和尚一遍唸完,接着念第二遍。
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的地方翻上來的。
他這輩子走的路,沒走錯。
跟的人,沒跟錯。
佛渡衆生,靠的不是木魚蒲團。
靠的是——
誰手裏有刀,誰替蒼生擋着。
這纔是他的佛法。
是慈悲。是因果。
你造了什麼孽,就受什麼報應。
佛不來收,貧僧來收。
師父,你的經沒白教。
只是你那個年月,光唸經,不夠。
得有人動手。
他唸完最後一個字,把禪杖扛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氣。
街上跪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日光從屋檐上方照下來,照在那些枯瘦的肩膀上。
“往生淨土,再不受苦。”
他轉過身,迎着日頭,往城西走。
禪杖拄在地上,一步一聲悶響。
大棒槌跟上來,走了一段,從懷裏掏出一塊肉乾遞過去。
困和尚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喫不?”
“硬。”
“公爺說了,到了長安請你喫軟的。”
“老子喜歡啃硬的。”
困和尚嚼着肉乾,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
“棒槌。”
“嗯?”
“你說,佛要是真有,他長什麼樣?”
大棒槌想了想:“不知道。沒見過。”
“我覺得吧——”
困和尚把肉乾嚥下去,擦了擦嘴,
“不一定是金身,不一定是蓮花座。”
“興許就是個穿鐵甲的,手裏拎把刀,站在老百姓前頭。”
“誰擋在前頭,誰就是。”
大棒槌沉默了幾步,忽然悶聲說了句:“那就是公爺唄?”
困和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完沒答。
這種問題,不用回答。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城西走,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
遠處,粥棚的蒸汽還在往上冒。
公爺在那邊等着。
前面還有仗要打。還有人要殺。
還有更多的老百姓,在更遠的地方,等着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