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調不聽宣。
這五個字擱在關中的江湖規矩裏頭,那是山頭結盟裏最硬的一種措辭。
打仗的時候你喊一嗓子,我帶人跟着上。但平時怎麼過日子、怎麼管人、怎麼分地盤,你別插手。北山氐人的規矩,還是苻武自己定。
帳裏靜了兩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苻武和二狗身上。
苻鐵站在苻武背後,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心裏開始緊張。
苻武開了這個口,要是漢人將軍不應,今天這個局面就得掀桌子。三千多氐人堵在營裏,漢人軍隊也不過兩千,真要動起手來誰佔便宜還兩說。
帳外的人羣也在騷動。
有幾個小部族的頭人互相拿胳膊肘頂了頂,壓着嗓子嘀咕。
“他這是要單過啊……”
“噓,看結果。”
郝大黑的眼珠子在苻武和二狗之間來回轉了兩趟,眉頭皺了起來。
苻武手底下三千多人,比二狗手底下兩千漢人還多。這個分量擱在桌面上,確實夠格講條件。
可問題是,苻武要是談成了,就等於在聯盟裏拿了一個特殊位置。他盧水胡先前老老實實認了規矩,北山氐人後來的反倒比他多一層自主權?
憑什麼?
郝大黑嘴巴動了動,正要開口。
段六狼比他快一步。
“苻武,你這話什麼意思?”
段六狼往前邁了半步,“我們乞伏鮮卑來得比你早,該守的規矩一條沒含糊。你後腳進門倒擺起譜來了?”
苻武掃了他一眼,沒搭理。
像看了一隻在腳邊叫的狗。
段六狼的臉漲紅到脖子根兒,正要發作,郝大黑拉了他一把,走到苻武跟前,停住。
兩個人隔了不到三步遠。
“苻武。”郝大黑的聲音不高不低,“我比你先到。我認了規矩。你要是談一個比我寬鬆的條件,那我也得改。”
話聽着客氣,裏頭的刀子可不客氣。
你有特權,我憑什麼沒有?
要是在座一百多個頭人都跟着學,這聯盟還沒搭起來就得散架。
底下幾個腦殼靈光的已經在盤算了。有人拿眼角瞅苻武,又瞅二狗,等着看這個漢人將軍怎麼收拾這個場面。
苻鐵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更緊。
他已經在想,要是動手,先砍誰。
帳裏的空氣像繃了一根弦,眼看再撥一下就要斷。
二狗看了看苻武,又看了看郝大黑。
再拿目光把底下那些表情各異的腦袋掃了一圈。
噗哧笑出了聲。
“哈哈,苻武,你這五個字,我替你翻譯翻譯。”
苻武眉頭微動。
“你的意思是:我苻武帶着三千多號弟兄,不是來給你當長工的。打仗可以並肩,但我的人我自己管,我的地盤我自己守,你漢人別往我鍋裏伸筷子……對吧?”
苻武點了點頭:“沒錯。”
“這話沒毛病啊。”二狗說。
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沒毛病?就這麼認了?
郝大黑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問你們——”
二狗掃了一圈,聲音忽然拔高,“在座的,誰是來給我林不苟幹活的?”
衆人聽了,又是一愣。
“你們哪個不是自己帶着兵、管着寨子、操心着族裏老小的當家人?誰他孃的稀罕給我幹活?”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自己還在替公爺幹活呢。”
後排有人沒忍住,嗤地笑了一聲。
二狗沒跟着笑。他的臉反倒冷了一分。
“但有一個問題,你們一家一戶單着幹,幹得過羯人嗎?”
沒人接話。
在座的部落有一個算一個,的確沒人幹得過羯人。
“阿木古截過糧車,多吉伏擊過運糧隊,段六狼打過散兵遊哨。幹完呢?西梁軍一調兵,全往溝裏鑽。”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起來容易。”
然後慢慢把五根手指握攏,骨節咯嘣響了一聲。
“攥成拳頭,那就是能砸碎羯人腦殼的錘子。”
他看着衆人的目光,“渭北大營一萬人的架子,我兩千弟兄半天給他掀了。這個本事,你們哪家憑自己能做到?”
沒人反駁。
大營裏十二座糧倉就在帳外戳着,誰真的做到了不用吹,拿眼睛看就行。
“那我爲什麼還要拉上你們?”
“爲什麼?”
二狗環視一圈,自問自答:“因爲打完了總得有人守。關中這個地界,你們紮了幾十年,有的上百年。你們的寨子在這兒,祖爺爺的墳在這兒。這是你們的地方,不是我的。”
“我替公爺來打頭陣,把羯人攆走。但攆走之後呢?總不能我兩千人守一個關中吧?”
“地是你們的,糧是大夥一起打的,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我管你們怎麼放羊、娶媳婦?”
“我要是連你們家裏幾頭羊、誰跟誰睡覺都管,那我不是將軍,是你們後爹。”
帳裏先是一靜。
然後後排有人噗地笑出了聲。緊跟着七八個人憋不住了,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
苻武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苻鐵站在他身旁,看得一清二楚。
他認識苻武十七年了。這個人上一次笑,還是三年前他兒子出生的時候。
苻鐵心裏鬆了口氣,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二狗沒理會底下的熱鬧。他等笑聲自己散了七分,纔開口。
“所以——聽調不聽宣,這五個字,不是苻武一個人的條件。”
“是你們所有人的條件。”
帳裏一下安靜了。
衆人面面相覷。
什麼意思?
二狗豎起一根指頭。
“這個規矩,是對苻武的,也是對郝大黑的,也是對段六狼的,也是對在座每一個頭人的。”
“打仗的時候,聽我調派。不打仗的時候,各管各家。你的人你自己帶,你的規矩你自己定。但有一條——”
他的手指點了點地面。
“誰出力多,誰喫肉。誰縮後頭,誰喝湯。誰想白佔便宜,那就滾蛋!”
“是不是這麼個理?”
“是!!”堂下有人高呼一聲。
“是!”
“沒錯!”
“對!就是這個理!”
帳外嚷成了一鍋粥,有人拿拳頭砸自己的大腿,有人把手裏的破帽子甩了出去。段六狼罵了一句粗話,罵完自己也咧着嘴笑。多吉拿斷臂那截空袖管拍着旁邊人的肩膀。
這股子勁頭上來了,收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