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還沒來得及答話,外面又衝進來一個傳令兵,撲通跪下去。
“石虎將軍在北門外下了馬,說……說要見主上。”
“見我?”西梁王冷聲道,“他帶着八千兵堵在我城門口,跟我說要見我?”
石達開口:“主上,要不要調集兵馬?”
“調集個屁!”西梁王罵道,“北門關着,難不成他還想要攻城?”
他抓起案上的披風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兵器架上摘了把佩刀別在腰上。
石虎要真想反,一把刀攔不住。他是要讓城頭上的人看見,梁王帶刀見將,是去訓人的,可不是去求饒的。
北門外。
八千多號兵馬黑壓壓地擠在城門前的空地上。
沒列陣,也沒拔刀,兵器收在鞘裏,戰馬牽在手上。這幫人灰頭土臉,站在最前排的幾個千夫長,有兩個身上帶着傷,胳膊上纏的布條還滲着血。
石虎單獨站在最前面,和身後的兵馬拉開了五六步距離。
六十斤重的鐵椎插在地上,他兩手拄着椎柄,低着頭。那柄椎跟了他十幾年,砸碎過多少人的腦殼,此刻豎在凍土地裏,椎頭朝下,把泥面砸出了一個窩。
西梁王登上城樓,往下看了一眼。
石虎抬起頭來。
兩個人隔着城樓對視。石虎的臉上有一道新傷,從額角斜着劃到耳根後面,結了痂,暗紅色的一道。不知道是打仗落下的,還是路上摔的。
“石虎,你有什麼話要說。”
石虎單膝跪了下去。
八千人跟着他一塊兒跪了下去,甲葉碰撞的聲響嘩啦啦響了一片,然後就靜了下來。
北風從城樓的垛口灌進來,吹得城頭的火把往一邊歪,影子拉得老長,在城牆上晃來晃去。
“末將棄了華陰,按律當斬。腦袋在這兒,主上要取隨時取。”
西梁王冷冷地看着他。
“你兩萬精兵,三座連營,半年糧草。對面還沒架炮你就跑了。你跟我說按律當斬?你他媽知不知道華陰丟了意味着什麼?”
石虎跪在地上沒動,鐵椎柄被他攥得咯吱響。
“潼關沒了,華陰再沒了,林川從東邊平推過來,中間連個磕絆都沒有。你給我留了什麼?一條光禿禿的官道!”
西梁王的聲音在夜風裏劈出去,城樓下的八千人低着頭,沒一個敢吭聲。
石達站在西梁王身後,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下面那八千人。身旁的數千守軍早已箭在弦上,只要底下有一隻手摸向刀柄,他就會拔刀下令,萬箭齊發。
石虎沉默了很久,抱拳道:
“末將在潼關花了半年心血。泥袋子、深壕、山體暗道,全是末將一手操辦。一個時辰,全完了。”
“他們往暗道裏灌毒煙。三千多弟兄悶在裏頭,爬都爬不出來。末將親手設計的東西,反過來成了弟兄們的墳。”
城樓上安靜了一瞬。
石達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知道那些暗道裏是什麼光景。
石虎繼續說道:“末將不是怕死。末將是不敢再拿弟兄們的命去賭了。華陰那點城牆,比潼關還薄三分。守得住一天?兩天?拿兩萬條人命換兩天,末將下不了這個手。”
西梁王冷笑了一聲。
“石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慈手軟了?當年跟着本王踏平那些漢人縣城的時候,你可沒說過下不了手。”
石虎沒辯駁。
“末將今天來,不是來求饒的。末將有一句話,擱在肚子裏咽不下去,說完了,主上砍也好,剮也好,末將都認。”
西梁王盯着他:“說。”
石虎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脊背繃直了,整個人的力氣都攢到了嗓子眼裏。
然後他抬起頭,對着城樓上喊了出來。
“主上,長安守不住了!”
這六個字砸在城樓上,親衛們臉色全變了,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帶上族人,往西走。出隴關,過涼州,退到河西去。咱們羯人從北邊的草原上來的,丟了一座城算什麼?只要族裏的種還在,走到哪裏都能再起來!”
城樓上的空氣一下子就凍住了。
石達的手從刀柄上彈開了一寸。西梁王身後的幾個親衛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底下的八千兵更是跪得紋絲不動,連馬都不敢打響鼻。
西梁王的臉從鐵青變成了醬紫。
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在火把的光影裏跳動着。
“你說什麼?”
“末將說——”
“閉嘴!”
西梁王一巴掌拍在城垛上,把上面剝落的一塊磚皮震了下去,碎渣子從城牆外沿落下去。
“長安是什麼地方?這是帝都!是老子拿多少人命打下來的!是我石氏在這片中原立足的根!你讓我丟了它?”
他往前一步,雙手撐在城垛上,居高臨下地瞪着底下跪着的石虎。
“退到河西?退到涼州?退到那片鳥不拉屎的戈壁灘子上去放羊?”
“石虎,你忘了咱們從哪來的?忘了咱們的祖輩是怎麼從北邊那片凍死人的荒地上,一刀一槍殺進中原的?我在漢人的朝廷裏頭苦等了幾十年,纔等到讓族人翻身的今天!你讓我退?!”
“退回去當什麼?當喪家之犬?當被人攆出中原的敗類?我石氏的列祖列宗,哪一個是退出來的?死在中原的土裏,那也是本事!夾着尾巴逃回草原上去,族裏的老人還認不認你姓石?”
石虎的脊背彎了彎,咬牙道:
“主上,末將沒讓您退。末將讓您活。”
“活?”西梁王嗤了一聲,“窩囊地活着?”
“族人得活着!”
石虎的嗓門陡然拔高,聲音裏帶上了狠勁。
“主上!漢人的火器太兇,又詭計多端,咱們根本擋不住啊!潼關死了多少弟兄,您知不知道?三千多人!悶在暗道裏,堵死了,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聲音在城門前的空地上迴盪,八千人跪在那裏,有人開始低着頭髮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那都是咱們的羯族本部!老的是末將父輩的袍澤,小的是末將看着長大的後生。他們不是漢人徵來的苦力,不是花錢買的雜胡炮灰,那是咱們自己人!”
“末將能拿漢人的命去填溝,拿雜胡的命去堵刀口,末將眼都不眨。可族裏的弟兄——”
石虎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再抬起來的時候,額頭正中已經見了血。
“主上,咱們整個族加在一塊兒,連老帶小,滿打滿算不到十八萬口。死一個少一個。”
他直起身,眼睛通紅。
“長安城再金貴,它能比十八萬族人的命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