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
“末將在!”
“你的人,直接編入城防。你把鐵椎給我撿起來,該砸腦袋的時候別手軟。”
“末將遵令!”
石虎一把將鐵椎從凍土裏拔出來,椎頭帶着泥渣子,在火光底下反着冷光。他把椎扛在肩上,站起身來。膝蓋跪得太久了,起來的時候腿一歪,差點摔回去。
旁邊一個親兵想伸手扶他,被石虎一胳膊肘懟開。
“滾。”
底下八千人跟着他站了起來。
甲葉亂響了一通,有人長出了一口氣,有人使勁眨了眨發酸的眼睛。
那個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長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扭頭衝身後的弟兄吼了一嗓子:“愣着幹嘛?進城啊!等主上再請一遍?”
城門開了。
八千人魚貫而入。
石虎走在第一個,鐵椎扛在肩上,腳步沉重,一步一個坑。
石達站在城樓上,看着底下那條往城裏灌的人流。
火把的光映着那些臉,一張接一張,從他眼底下過。
有年輕的,有老的。
有人的甲片上還沾着乾涸的血跡,有人裹着繃帶,有人一瘸一拐。
最後面跟着十幾輛板車,車上躺着的全是傷兵。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裹着血布條,半邊臉腫得變了形。
這些都是從風陵渡和潼關下來的。
石虎登上城樓,跪在西梁王身後,手中的鐵椎也放在了地上。
西梁王還站在城垛前,兩隻手攏在袖子裏,盯着城外黑沉沉的曠野。
石達跟了他二十年,極少見他這副模樣。
城外的曠野黑得沒邊,偶爾有一兩聲夜梟的叫,從遠處的樹梢上飄過來。
“石虎。”
“末將在。”
“你方纔說,林川的火器你擋不住。”
“擋不住。”
“那你倒是給老子想個法子。”
西梁王轉過身來,冷眼看着他,“你跪了半天,磕了一腦門子血,光嚷嚷着要跑,你倒是告訴我,不跑的話,怎麼打?”
石虎沉默了一會兒。
“主上,末將在華陰琢磨了小半年,有些話不好聽。”
“好聽的話老子從你嘴裏也聽不着。說。”
石虎吸了口氣,說道:“林川這幫人,你給他擺什麼陣,他就換什麼招。對付這種人,末將覺得,不能以常理應對。”
“那你說說,怎麼應對?”
“主上先前在渭水南岸布的那手棋,漢人人牆……末將覺得還不夠。”
“不夠?”西梁王的眼皮抬了一下,“上萬漢人,你覺得人數還不夠?”
“不是人數不夠。是用法不夠狠。”
石虎目光陰冷下來,
“主上把漢人綁在外圍當盾,賭的是林川不敢開炮。這招能拖一陣子,但拖不久。林川手底下有聰明人,早晚能想出辦法繞過去。夜襲、小股滲透、割斷鐵鏈把人放走,哪一樣他們都幹得出來。”
“嗯……那你說怎麼辦?”
“把漢人都塞進去。”
“塞進去?你是說……編進隊伍裏?”
“沒錯。”
石虎點點頭,“每一哨羯族騎兵,配兩百個漢人。讓漢人騎上咱們的馬,拿上咱們的旗。”
“林川隔着一裏地往這邊打炮,他分得清哪個是羯人哪個是漢人?他敢炸?一炮下去,漢人死得比咱們還多。”
“他要是派人來近戰?更好。短兵相接的時候,漢人夾在中間,他們自己的刀砍的是自己人。戰場上一片混戰,誰認得清誰?先死的一定是那些沒甲沒兵器、被推到最前頭的漢人。”
西梁王沒說話,但他的目光變了。
石虎接着道:“還有一樁。長安城裏現在有多少漢人?”
他的目光投向石達。
“外城和周邊,加在一塊兒,至少十幾萬。”石達接了一句。
石虎點了點頭:“十幾萬人。夠了。”
西梁王眉頭揚起來:“夠什麼?”
“夠把整個長安變成一個籠子。”
石虎說道,“主上,林川的兵是從漢人裏招上來的,他的糧是漢人種的,他的名聲是靠'護民'撐起來的。這面旗一旦倒了,他就什麼都不是。”
“所以……不要讓漢人離開長安。”
“哦?具體說說。”
“封城。所有城門關死,一個人都不許出去。然後把糧食全部收歸軍管,漢人每天定量發放,剛夠吊命。誰想多喫一口,來給咱們幹活。修城牆、搬軍械、挖壕溝,幹一天活多發一碗糧。”
“林川要打長安,他就得面對一個問題……城裏有十幾萬漢人。他圍城,城裏的漢人跟着餓死。他攻城,城頭上站着的有一半是被咱們趕上去的漢人。他破了城,巷子裏到處是平民百姓,他的兵進來了,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
“他要是一把火燒了長安呢?那更好。十幾萬漢人活活燒死在城裏。”
石虎說完了。
石達心底倒吸一口冷氣。
他聽明白了,石虎這套東西的核心,說穿了,就一個字——綁。把漢人綁在羯族人身上,綁得死死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川想打羯族人,就得先踩着漢人的屍體過來。
西梁王慢慢轉過身,背對着石虎,兩隻手撐在城垛上。
“你這一套,比老子先前那個狠多了。”
石虎沒吭聲。
“老子是把漢人拴在外面當盾,你是把漢人吞進肚子裏當鎧甲。”
西梁王回過頭,看了石虎一眼。
“石虎,你剛纔跪在下面跟我說心疼族人,下不了手拿弟兄們的命去賭。這話老子信。可你現在跟我講這些——你對漢人倒是下得了手。”
石虎笑了笑。
“主上,他們又不是咱們的人。”
西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笑了起來。
“行。”西梁王拍了拍城垛,“說說細的。編人的事誰來辦?糧食管控誰負責?城裏頭那些漢人要是鬧起來怎麼壓?”
石虎挺直了身子。
“編人的事,末將來辦。末將帶回來的兩萬人裏頭,有一批是從各地徵來的漢軍降卒,讓他們出面去編。漢人管漢人,比咱們直接上手好使。”
“糧食管控……”石虎看了一眼石達,“這個得交給石達。他心細,賬算得清楚。”
石達愣了一下,沒應聲,先看西梁王。
西梁王擺了擺手:“你辦。”
“是。”
“至於城裏漢人鬧的問題……主上更不用擔心。”
石虎繼續道,“末將殺一批漢人就是了。把腦袋掛在城門樓子上,不用掛太多,五六十顆就夠。漢人這東西,殺一批就老實一批。隔三五天再殺一批,他們就徹底老實了。”
西梁王在城垛前來回走了幾步。
“還有一件事。”
“主上吩咐。”
“林川過了華陰之後,一路往西推,中間沒有任何阻礙了。他的前鋒到長安城下,最多五天。”
“末將知道。”
“五天。你覺得夠不夠?”
石虎想了想:“夠編人,夠封城,夠把糧食收上來。但不夠挖壕溝,不夠改城防。”
“那就不改。”西梁王笑了笑,“城防不動,讓他來。”
石虎愣了愣。
“主上?”
“石虎,你想想。林川爲什麼一路打得這麼順?風陵渡、潼關、華陰,一個接一個地下。他憑什麼?”
石虎眉頭皺了起來:“火器?”
西梁王點點頭:“他的火器始終佔着便宜。每到一處,他先架炮,把你的工事砸爛了,再往上衝。你修什麼他砸什麼。他打得贏是因爲你一直在守。”
西梁王冷哼一聲:“老子不守了。”
石虎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林川最怕什麼?他最怕打巷戰。城外擺開陣勢,他的炮能發揮十成威力。進了城呢?街巷窄,房子密,炮往哪放?一炮轟出去,半條街全塌了,底下埋的是漢人百姓。他敢不敢?”
“所以——”西梁王一字一頓,“讓他進來。”
石虎徹底愣住了。
“把外城讓給他。讓他的兵進了外城,進了那些彎彎繞繞的坊巷。然後……關門。”
“外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拐角,都埋上人。羯族兵和漢人混編,百姓也攪在裏頭。他的人進了巷子,跟咱們硬碰硬試試!”
“這一仗,漢人去死,咱們的人活着。”
“聽明白了?”
“末將明白。”
“石達。”
“屬下在。”
“明天天亮之前,把城裏所有坊正、里長全叫到府衙來。告訴他們,即日起,長安戒嚴。所有漢人戶籍重新造冊,按坊劃區,不得擅離本坊。違令者,全家連坐。”
“還有。告訴拓跋魁,讓他把城外東郊那幾個村子的人全趕進城來。一個不留。房子燒了,井填了,地裏能刨的糧食全刨乾淨運進來。”
“林川的大軍要來,老子不給他留一粒糧食、一口水、一間能住人的屋子。”
“林川想拿長安,那咱們就把長安……”
“變成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