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臺身子往烏力吉那邊偏了偏,壓低聲音問道:“這是安排好的?”
烏力吉嚥了口唾沫:“……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阿古臺咬牙切齒盯着他,臉都白了。
活了幾十年,誰他媽見過拿幾千匹好馬出來當肉包子引狗的?
這是什麼打法???
這要真的是誘餌,那這位林大人到底有多厚實的家底?
可萬一不是誘餌呢?
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
眼前的陣仗……這也太嚇人了!!!
阿古臺的手心裏頭,已經全是汗水。
如果認錯了旗子,他們真把契丹大軍帶到血狼部老營,黑水部這五千號人夾在中間,前面是血狼衛的鐵矛,後面是契丹人的快刀,那可真就完了個屁的!!!
“咋整?”
烏力吉嘴脣不動,喉嚨裏咕嚕一聲。
“我他媽哪知道咋整???”阿古臺也咕嚕一聲。
兩人在前面咕嚕咕嚕,後面的監軍不幹了。
“阿古臺,你磨蹭什麼?!!”他怒喝一聲,縱馬上前。
“大、大人……”
阿古臺回過頭來,
“這……這恐怕是血狼部的主營啊!您看那營盤,他們人多勢衆,少說也有一兩萬兵馬!咱們這五千人衝過去……不如等等後面的援兵?”
“啪——!”
阿古臺話音未落,監軍反手就是一記馬鞭,狠狠抽在他頭盔上!
“等你孃的狗臭屁!”
監軍噴着唾沫星子,破口大罵,“等大軍到了,等蕭萬夫長來了,這頭功算誰的?!送上門的肥肉擺在眼前,你不想要,老子要!”
監軍的心裏,算盤早已經打得噼啪作響。
只要黑水部這五千個賤命衝過去,攪亂血狼部的陣腳,不需要多,只要拖住半刻鐘!後方的精銳萬人隊一到,這發現並拖住敵軍主力的首功,就是他的!
到時候,營地裏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水靈的女人、成羣的奴隸和牛羊,他都能第一個去挑!
這是何等潑天的富貴?!怎麼能讓給別人?!
阿古臺捂着嗡嗡作響的腦袋,旁邊烏力吉湊過來。
“是鐮刀旗。”他盯着河中央那面黑底金紋的大旗,咕嚕道,“錯不了。”
阿古臺看了一眼正經過河中央的那面旗子。
烏力吉說得沒錯,的確是鐮刀旗。
真的是誘餌???
媽的……賭了!!
阿古臺一咬後槽牙,把心一橫。
“大人教訓得是!我這就帶人衝過去,把血狼部纏住,等待援軍!”
“算你識相!”
監軍冷哼一聲,一把拉緊了繮繩,將馬頭撥向一旁,打算留在坡頂安全地帶。
衝陣畢竟是有風險的。
血狼衛萬一困獸猶鬥、垂死掙扎,自己這個尊貴的監軍可沒必要去前面觸那個黴頭。
留在這高處,看着黑水部這幫野狗去送死,等後援大軍一到,自己再下去收割勝利果實,這纔是最穩妥的萬全之策。
他想得挺美,可阿古臺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抽了老子的臉,拿鞭子把黑水部當畜生一樣趕了好幾天,現在好戲開場了,你個狗孃養的還想安安穩穩待在後頭搶首功?
阿古臺在心裏冷笑出聲。
做你他孃的春秋大夢!
就在監軍的馬剛剛撥轉馬頭,準備退後的一瞬間——
阿古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繮繩!
監軍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險些栽下馬背。他大驚失色:
“狗奴才,你找死啊?!幹什麼?!”
“大人!”阿古臺喊道,“您要是不在最前面親自督戰,這幫崽子怕是心裏沒底,不肯賣力啊!這等不世奇功,必須得您親自帶頭去拿,兄弟們才心服口服,纔敢拼上這條賤命啊!”
根本不給監軍任何開口拒絕、哪怕是罵孃的機會,阿古臺猛地揚起手中的刀。
刀鋒倒映着刺目的秋陽,他扯着嗓子,朝着四周的黑水部騎兵狂吼出聲:
“兄弟們!監軍大人有令!他要親自帶咱們去拿首功!監軍大人視死如歸,要與咱們同生共死!誰也不許退!”
這一聲吼,就像一把火丟進了火藥桶!
周圍的黑水部千夫長們一聽這話,立刻心領神會。
“跟着監軍大人拿首功!”
“保護監軍大人!”
“嗷嗷嗷——衝啊!”
剎那間,幾十名膀大腰圓的黑水部漢子狂吼着,催動戰馬,瘋狂地往前擠。
監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幾十匹高頭大馬死死夾在了正中間。
前面有人擋,後面有人推,左邊右邊的馬肚子死死貼着他的腿,擠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你……你們幹什麼!放肆!讓開,給老子讓開!”
監軍驚恐地大叫,他拼命想拉拽繮繩停下,可週圍全是狂熱攢動的人頭和嘶鳴的馬匹。
這股力量如同泥石流一般,裹挾着他,硬生生順着下坡,朝着河灘狂衝而去!
……
嘩啦,嘩啦。
戰馬爭先恐後踏進河裏,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所有人的褲腿。
對岸那幾千匹馬受了驚,撒開蹄子往營地方向狂奔,蹄聲把河谷都攪亂了。
水不深,剛淹過馬肚子。騎兵們趟着水往前擠,河底的爛泥被攪上來,啪嗒啪嗒甩了那監軍一臉。
監軍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剛要張嘴罵人,眼角餘光掃到對岸。
草甸上起了動靜。
血狼部大營裏鑽出兩支騎兵,繞開前頭亂躥的馬羣,朝河岸壓過來。
人數不算多,看着也就兩個千人隊的樣子,那架勢,是要把他們這幫人堵在水裏,不讓上岸。
監軍心頭一沉。
他這會兒纔回過點神來。
血狼部反應這麼快,營盤又這麼大,眼前這五千黑水部騎兵泡在水裏,腿都甩不開,真要被人堵住河岸,那就是案板上的魚。
“快快!衝過去!”
他扯着嗓子喊,手忙腳亂去拽繮繩。
對面騎兵速度不慢,還沒近身,嗡的一聲,箭已經放出來了。
漫天箭雨!!!
監軍眼皮一跳。
打了大半輩子草谷,他清楚這一輪箭意味着什麼,騎射手專挑下水的目標,一射一個準,泡在河裏連躲都沒處躲。
“啊呀!”
他也顧不上什麼監軍體面了,整個人滾下馬背,撲通鑽進了水裏,只露半個腦袋,兩隻手死扒着馬鐙。
阿古臺心裏也是一緊。
他剛要張嘴喊弟兄們散開,眼睛卻掃到那片箭雨落下的地方,不太對。
撲簌簌一通響,箭全栽進了河岸邊的草叢裏,連水邊都沒夠着,差着一大截。
阿古臺腦子嗡了一下,差點哭出來。
是誘餌!!!
是林大人的誘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