擲彈兵。
在華夏曆史上,從沒有大規模出現過這個兵種。
倒不是沒有類似的東西——火罐、震天雷、手拋火彈,歷朝歷代都能找着,但用這些玩意兒的,要麼是守城,要麼是攻營,從沒有人把它當成正經戰法,專門劃出一個兵種來練。
而鐵林軍擲彈兵的出現,其實也是應時而生。
說起來,手拋雷在軍中的應用,也有三四年了。
這東西一開始用的是陶罐,容易碎,扔出去爆燃的效果倒是大,但爆炸的威力小;後來換成鐵皮,結實了,裝藥量也上去了,只是鑄工還很粗糙。
直到如今,改良成了鑄鐵外殼,又加了一個長長的木柄,造型上,更接近前世的手榴彈。
威力自然是不用說,穩定性也上來了,但引信這一關,始終是個麻煩。
這年頭的引信,全靠手工搓制,燃燒速度能大致控制。
但“大致”兩個字,落在別的火器上無所謂,落在這個離手就炸的東西上,那可是能要命的。
若是差一點,還沒出手就炸,當場炸死自己不說,還會波及身邊的戰友;若是差多了,扔出去半天纔會響,又會給敵軍逃命的機會。
這兩三年來,在戰場或訓練場上出現的事故並不少見,再加上如今根據實戰需求改良過的鐵手雷,個頭沉重,所以,便催生了擲彈兵這個獨特的兵種。
擲彈兵的選人很講究——
身板要夠壯,因爲鑄鐵手雷對臂力要求極高,這一點自不用說;最要緊的,是心性和膽量。
這東西在手裏嗤嗤冒煙的時候,天底下有幾個人能穩住?
所以林川定了一條規矩,在擲彈兵的訓練裏頭,有一門專項內容,叫“計火”。
就是拿着手雷通用的引信,蒙上眼睛,點燃之後計算燃燒時間,然後扔出去。
能過這道關的,通常手上都有好幾道被引信燒傷的疤痕,算是這行當不成文的入門憑證。
眼下出現在陣前的上百名擲彈兵,就是這麼練出來的。
……
嗤——
上百支火摺子,被同時捻燃。
擲彈兵們疾跑兩步,右臂高舉,手腕猛地一甩,動作一氣呵成。
唰唰唰唰——
一百顆黑乎乎的鐵疙瘩,騰空而起。
衝在最前頭的契丹兵驚恐地仰起頭,看着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朝着人羣最密集的地方落下來。
有人被直接砸中了天靈蓋。
“啊!”
那人悶哼一聲,直接被砸翻在地,身邊的同伴下意識地躲了一下,然後,一股刺鼻的味道驟然鑽入鼻腔。
這股味道……昨夜似曾相識……
“啊啊啊啊那是——”那人瞳孔驟縮。
轟——!!!
第一聲爆炸,轟然波及了四周。
在氣浪的衝擊下,離得最近的幾個契丹兵直接被撕碎,如同在人羣中綻放了一朵血花,倒下一片身影。
轟——!!!
第二顆。
轟轟轟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巨響,排山倒海。
上一刻還摩肩接踵、嗷嗷叫囂的契丹亂軍,眨眼間,被生生炸出了一片片真空地帶。
地面上,留下了一大片屍體,起浪一圈圈盪開,將還沒死透的人掀翻在地。
離爆炸中心稍遠一些的契丹兵,沒有被直接炸死,但衝擊波已經把他們掃倒了一地,一個個捂着耳朵或者眼睛,在地上打着滾哭嚎着。
“啊啊啊我看不見了!”
“長生天……長生天啊……”
“這是什麼……”
“雷罰啊……”
……
右翼。
被臨時調來協同看管降軍的黑水部,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從沒見過火器的漢子,頭一次看見那漫天血雨和成片的雷鳴,腦子直接停工了。不少人跌坐在地,有人扭頭就跑,被旁邊的人一把揪住衣領。
“站住!他孃的,給老子站穩!”
阿古臺扯着嗓子罵了一句,聲音都有點啞。
他自己的腿,其實也在抖。
他在德州見過風雷炮,那東西轟一聲能把磚牆轟塌,聽着嚇人,看着也夠震撼。但那是炮,遠遠地架着打,心裏多少有個準備。
眼前這個不一樣。
那些黑乎乎的鐵疙瘩,是人手裏扔出去的。跑兩步,揚手,扔,跟丟石頭差不多。
結果——
就是雷霆天罰一般的雷火!!!
阿古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往前看。
右翼這片,黑水部過來是要看住繳了械的契丹降軍,結果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
“都給老子盯住降兵!”
他騎馬在隊列邊轉了一圈,“那邊死的是契丹人,跟你們沒關係!咱們現在是林大人的人,怕個卵子!誰再腿軟,老子割他耳朵!”
一幫被嚇傻的黑水部漢子,被這麼一罵,算是回了魂,磕磕絆絆地重新站好。
可阿古臺清楚,他們不是真的穩下來了,只是暫時被罵懵了。
這幫人見過最烈的陣仗,無非是白山黑水裏的部落火拼,弓箭和彎刀互砍,死人死得明明白白,哪見過這種死法?人好端端站着,雷聲一響,就沒了一片。
契丹亂軍之中,已經沒有衝鋒的聲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淒厲的嚎哭。
那些剛纔還嗷嗷叫着要拼命的契丹悍卒,現在就像是一羣被悶棍打懵了的牲口,跌倒爬起,爬起再跌,嘴裏念着誰也聽不懂的胡言亂語,像是魂魄被轟飛了一大半,剩下的半截空殼還在憑藉本能喘氣。
身邊的一個千夫長側過頭,低聲問他:“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阿古臺盯着前方,搖搖頭:“不知道。”
他回過頭,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遠處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年輕人。
黑袍,清淡,一杯茶,目光平靜無波。
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
王爺當初說跟着林大人至少有個價錢好談,這話說得太客氣了。
跟着林大人,是能活;
跟林大人對着幹,就是眼前地上這副樣子。
……
落雁谷的血腥味,濃稠得連風都吹不散。
林川披着玄色大氅,負手立於半坡,腳下,已經是座阿鼻地獄了。
十萬契丹降兵,像一羣被抽乾了魂魄的待宰牲畜,密密麻麻地蜷縮在谷地的爛泥裏。這些曾經在漠北呼風喚雨、馬踏中原,連大乾小兒聽了都不敢夜啼的無敵鐵騎,此刻正用驚恐的目光,死死盯着谷地正中央。
那裏,堆着一座山。
一座由四萬兩千三百多具契丹殘屍堆砌而成的肉山!
被炮火轟碎的殘肢、被陌刀劈成兩半的軀幹、被手雷炸得面目全非的焦炭、被鐵蹄踐踏成的肉泥……和着落雁谷的泥水,硬生生壘起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觀。
秋風一吹,惡臭直衝天靈蓋。
“公爺!”
胡大勇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血泥衝上山坡,粗獷的臉上罕見地帶着幾分焦急。
“不能再等了!四萬多具碎肉堆在這兒,這秋老虎的毒太陽一曬,最多三天就得生蛆!到時候邪風一吹,瘟疫爆發,咱們的弟兄也得跟着填進去!”
胡大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狠聲道:“末將已經看好地了,谷裏有幾處低窪,我這就調五千人去挖幾個萬人坑,把這幾萬斤爛肉全給它生埋了!”
“公爺,萬萬不可!!!”
一聲驚呼猛地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