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鐵谷中,一進去,熱浪便裹挾着鋼鐵的凜冽與炭火的氣味撲面而來。
時已近秋,別處的風已微帶涼意,而這裏依舊是令人氣悶的熱。
一鍬鍬石炭填進去,爐火熊熊燃燒着,如吞天之焰舔舐着爐壁.
赤...
烏延川的夜風捲着焦糊味與血腥氣,刮過王燦耳畔時,像無數把鈍刀在割。他胯下汗血寶馬四蹄翻飛,踏過橫七豎八的屍身、未熄的餘燼、斷裂的弓弩,馬蹄每一次落下,都濺起混着黑灰的暗紅泥漿。巴特爾夫人伏在他身後,玄色皮鎧緊貼脊背,髮絲被風扯得散亂,幾縷黏在頸側汗溼的皮膚上,微微發燙。
她沒說話。不是不敢,是不能——王燦雙臂如鐵箍,將她嚴嚴實實護在臂彎裏,左臂持繮,右臂橫槊,槊杆斜斜後掠,八棱槊頭寒光吞吐,刃口上還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在火光裏泛着幽紫。
“明光……”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喘息後的微啞,“你帶我走?”
王燦沒回頭,只沉聲道:“右廂小支守不住了。”
話音未落,前方烈焰沖天的帳幕羣中,忽有一支禿髮騎兵破火而出,約莫三十騎,甲冑殘破卻殺氣凜冽,爲首者披着染血狼裘,手中長矛直指王燦坐騎——正是禿髮龔玲孤麾下最悍的“火鴉營”精銳。他們本在圍攻中軍帳,此刻見王燦單騎挾人突圍,竟棄了主攻方向,銜尾追來,馬蹄踏碎焦土,聲勢如雷。
“火鴉營?”巴特爾夫人瞳孔一縮,指尖倏然扣緊王燦腰間甲片邊緣,“他們認出你了?”
“不。”王燦語速極快,左手繮繩猛地一抖,汗血寶馬長嘶一聲,前蹄揚空,硬生生擰身橫移三尺——一支狼牙箭擦着馬耳掠過,“噗”地釘入前方一頂燃燒的氈帳支柱,箭尾嗡嗡震顫。
“他們認的是這馬,這甲,這槊。”
話音未落,第二支箭已至。
這一次王燦沒躲。他右手貪狼破甲槊驟然迴旋,槊杆如鐵鞭橫掃,“鐺”一聲脆響,箭桿應聲而斷,斷矢斜飛,擦過巴特爾夫人鬢角,削下一縷青絲。
她甚至沒感覺到疼,只覺耳畔一涼,髮絲飄落。
可就在這一瞬,王燦右臂肌肉繃緊如弦,肩甲縫隙裏,一滴冷汗無聲滑落,滲進甲片接縫的皮革襯裏——方纔那一掃,力道稍重三分,槊杆便震得虎口發麻。黑石鎧雖堅,卻也重達四十七斤,汗血寶馬神駿,馱着一人一甲尚可馳騁如風,若再添一人,已是強弩之末。方纔那記橫掃,已耗去他三分真力。
他不敢再硬接第三箭。
果然,第三支箭未至,第四支、第五支已成扇面呼嘯而至!
王燦雙腿猛磕馬腹,汗血寶馬通靈,前蹄蹬地,人立而起,後腿發力,竟如離弦之箭斜刺向左側一座尚未燃盡的糧草堆。馬蹄踏碎草捆,乾草簌簌飛揚,火光映照下,王燦左手鬆繮,右手槊尖點地,借力一撐,整匹馬竟凌空騰躍而起,如一道銀白閃電,自箭雨間隙穿出!
巴特爾夫人被慣性壓得更深,臉頰緊貼王燦後背冰冷的甲葉,鼻尖撞上他肩甲獸首猙獰的獠牙浮雕,一股鐵腥氣混着汗味直衝腦門。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更聽見身後火鴉營騎士的怒吼:“截住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就在這騰躍落地的剎那,王燦左手五指倏張,掌心赫然扣着三枚青灰色卵石——那是他方纔縱馬衝陣時,順手從焦土裏抄起的。此時手腕一抖,三石連珠迸射,分取前三騎咽喉、眉心、心口!
“呃!”“啊!”“噗!”
三聲悶響幾乎疊作一聲。最前那騎喉骨碎裂,仰面栽倒;中間那騎眉心綻開血花,連人帶馬轟然前撲;第三騎心口甲片竟被石子硬生生砸裂,慘叫未絕,已軟軟滑落馬背。
火鴉營陣型一滯。
就是此刻!
王燦左手重新握繮,右手貪狼破甲槊陡然倒拖,槊尖犁地,濺起一溜火星,整個人藉着戰馬衝勢,如陀螺般原地旋身!槊杆橫掃千軍,八棱鋒刃裹挾着罡風,狠狠抽在右側兩名追騎的戰馬脖頸上——
“咔嚓!”
頸骨斷裂聲清晰可聞。兩匹健馬悲鳴未絕,已轟然跪倒,將背上騎士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地上,抽搐兩下,再不動彈。
汗血寶馬長嘶,四蹄踏火而行,載着兩人衝出火鴉營的包圍圈,一頭扎進白石部落主營與右廂小支之間的混亂緩衝帶。
此處屍橫遍野,卻無成建制的敵軍。禿髮部隊主力皆在猛攻中軍,右廂小支外圍則被尉遲崑崙刻意放水,只留些零星抵抗,故而此處反成真空。王燦策馬狂奔,馬蹄踏過一具具屍體,有的穿着白石部皮甲,有的裹着禿髮部狼裘,血混着灰,泥裹着火,天地間只剩一種顏色:髒污的褐紅。
巴特爾夫人伏在他背後,終於抬眼,望向遠處。
白石部落主營方向,火光已燒成一片赤色汪洋。中軍大帳所在方位,濃煙滾滾,直衝雲霄,煙柱粗壯得彷彿要捅破蒼穹。可那煙柱之下,並非潰敗的亂象——每隔數十步,便有一隊白石部甲士舉着巨盾結陣而立,盾牆之後,弓弩手輪番齊射,箭雨如蝗,將試圖突陣的禿髮騎兵一次次釘死在衝鋒路上。盾牆縫隙裏,長矛如林探出,專刺馬腹,戰馬慘嘶聲此起彼伏。
“父親……”她喃喃道,指尖無意識摳進王燦腰甲縫隙,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他還在中軍。”
王燦沒答,只勒馬稍緩,目光如鷹隼掃過戰場。他看見中軍盾陣左翼一處缺口,三名禿髮甲士正持斧劈砍盾沿,盾後白石士卒面露驚惶;他看見右翼一座瞭望塔上,一名白石部旗手揮動火把,信號明滅有致,顯然是在指揮援兵調度;他更看見,距離中軍大帳僅半裏之遙的營地東北角,一座低矮的夯土高臺之上,十餘名白石部武士簇擁着一名玄甲老將,正俯瞰全局——那老將鬚髮如雪,卻挺拔如松,手中一杆丈二長槍斜指蒼穹,槍尖寒光凜冽,正是尉遲崑崙。
王燦眸光一閃,忽然低聲道:“夫人,您信我麼?”
巴特爾夫人一怔,隨即點頭,斬釘截鐵:“信。”
“好。”王燦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風裏,“待會兒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您只管伏在我背後,閉眼,莫看,莫問,莫喊。我若墜馬,您便滾落,尋最近的火堆鑽進去,蜷縮不動。我若停馬,您便立刻跳下,往中軍大帳方向跑,越快越好。”
她心頭一緊:“你要做什麼?”
王燦沒答,只將繮繩塞進她手中,又解下腰間一枚青銅短哨,塞入她掌心:“吹它,只吹一聲。待我聲音響起,您再睜眼。”
話音未落,他左手猛然一推巴特爾夫人後背,力道恰到好處,將她穩穩推落馬背。她雙腳觸地,踉蹌一步站定,抬頭望去,只見王燦已撥轉馬頭,汗血寶馬人立而起,銀鬃飛揚,他端坐馬上,如一尊即將赴死的戰神,黑石鎧甲在火光下流淌着冷硬光澤,面甲覆面,只餘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不再看她,只將貪狼破甲槊高高舉起,槊尖直指中軍大帳方向,然後——
雙腿狠夾馬腹!
汗血寶馬發出一聲裂帛般的長嘶,四蹄騰空,竟不退反進,朝着那片血火交織、箭雨如蝗的中軍盾陣,決絕衝去!
“明光!!!”巴特爾夫人失聲驚呼,下意識舉起短哨。
可就在哨音將起未起之際,王燦衝陣的軌跡忽生劇變!
他並未直衝盾陣,而是在距盾牆百步之處,猛地一提繮繩,汗血寶馬長嘶轉折,竟沿着盾陣外緣,如一道銀色閃電,急速繞行!速度之快,只留下殘影。他繞行的方向,正是那處三名禿髮甲士正在劈砍盾沿的缺口!
“放箭!射那白衣賊!”盾後白石士卒的厲喝聲炸響。
霎時間,十數支勁弩破空而來,目標正是王燦!可他早有預判,馬槊橫於胸前,槊杆疾旋,竟如一面圓盾,“叮叮噹噹”格開七八支弩矢,餘下幾支則被汗血寶馬靈巧閃避,擦身而過!
就在此刻,王燦右手倏然鬆開槊杆,五指如鉤,竟凌空一把攫住一名正欲揮斧劈盾的禿髮甲士的後頸!那甲士猝不及防,被他單臂硬生生從盾縫裏拽了出來,如拎小雞般甩向盾牆——
“轟!”
甲士魁梧身軀狠狠撞在巨盾上,盾後白石士卒被撞得東倒西歪,盾陣瞬間出現一個致命豁口!
王燦不等盾陣合攏,右手已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那柄禿髮甲士脫手的沉重戰斧!斧刃尚在滴血,他反手一掄,斧光如匹練橫掃,將兩名剛欲補位的白石士卒連人帶盾劈得倒飛出去!
豁口大開!
“殺——!!!”
王燦暴喝如雷,汗血寶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向那豁口中央!馬蹄未落,他已擎起貪狼破甲槊,槊尖如毒龍出淵,直刺盾陣之後,一名白石部伍長模樣的軍官咽喉!
那伍長瞳孔驟縮,揮刀格擋,刀鋒與槊尖相撞,竟迸出刺目火花!可槊勢何其剛猛,火星未散,八棱槊頭已如熱刀切牛油,輕易破開刀身,餘勢不衰,直貫咽喉!
“嗬……”伍長喉間發出一聲怪響,雙眼暴突,仰面便倒。
王燦馬不停蹄,槊尖順勢下壓,如犁地般橫掃,將豁口內三名白石士卒盡數掃倒!汗血寶馬趁機長嘶闖入,四蹄踏過屍身,衝入盾陣之後!
他並非要殺入中軍,而是要撕開一道口子,讓禿髮部隊的潰兵、亂兵、甚至……尉遲崑崙故意放過的“漏網之魚”,順着這道豁口,瘋狂湧入中軍腹地!
果然,豁口一開,如同堤壩崩塌。方纔被盾陣阻擋在外的禿髮潰兵,如嗅到血腥的餓狼,紛紛嚎叫着湧向這唯一的突破口。更有甚者,竟有白石部“潰兵”混雜其中,衣甲殘破,臉上塗滿黑灰,手持斷矛,口中嘶喊着含混不清的求饒聲,跌跌撞撞撲向豁口——正是尉遲崑崙預先埋下的死士!
中軍大帳方向,號角聲陡然變得急促而淒厲,那是主帥察覺異變的警訊!
王燦卻已勒馬迴旋,不再戀戰。他調轉馬頭,竟不朝中軍,反而策馬直衝東北角那座夯土高臺——尉遲崑崙所在之處!
“攔住他!射死他!”高臺上尉遲崑崙鬚髮皆張,長槍怒指王燦,聲如洪鐘。
數名親衛彎弓搭箭,箭矢如雨。
王燦卻不閃不避,汗血寶馬速度不減,他右手貪狼破甲槊斜斜後掠,左手卻閃電般探入懷中,摸出一枚黑沉沉、佈滿細密銅鏽的青銅符牌——正是墨家腰牌!他拇指用力一按牌底機括,“咔噠”一聲輕響,腰牌背面彈出一枚寸許長的鋒利薄刃!
他竟將腰牌當作暗器,拇指一捻,薄刃脫手飛出,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寒光,直射高臺之上一名正欲放箭的弓手右眼!
“啊——!”
慘叫聲中,那弓手捂眼倒地。王燦馬已至高臺之下,汗血寶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蹬向夯土臺基!碎土崩飛,整座高臺竟爲之震顫!臺上尉遲崑崙立足不穩,身形微晃。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王燦右手貪狼破甲槊陡然脫手!長槊如一道黑色雷霆,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脫手擲出,直取尉遲崑崙心口!
尉遲崑崙瞳孔驟縮,長槍本能橫格——
“鐺!!!”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貪狼破甲槊被長槍格開,槊杆斜飛,竟深深釘入高臺木柱之中,八棱槊頭兀自嗡嗡震顫!
可王燦要的,從來不是殺他。
他要的,是這驚天一擲帶來的震懾,是這撼動高臺的威勢,更是——
高臺震動的瞬間,巴特爾夫人手中那枚青銅短哨,終於被她下意識吹響!
“嗚——!!!”
一聲尖銳、短促、穿透力極強的哨音,如利刃劃破戰場喧囂,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王燦聞聲,毫不猶豫,左手猛地一拍汗血寶馬脖頸,戰馬長嘶,轉身便衝!他竟不取回長槊,只空手策馬,如一道銀色流光,朝着中軍大帳方向,亡命狂奔!
而就在這哨音響起的同一剎那,中軍大帳方向,火光最盛之處,竟突然爆開一團刺目欲盲的赤紅火球!轟隆巨響震得大地顫抖,無數燃燒的氈帳碎片如流星火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濃煙裹挾着灼熱氣浪,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
是火油桶!有人提前在中軍大帳地下埋設了火油桶,只待時機引爆!
火光映照下,王燦銀白戰馬的身影,竟被那團赤紅火球襯托得愈發孤絕、淒厲,宛如一尊撲向烈焰的銀甲修羅!
巴特爾夫人呆立原地,短哨還攥在汗溼的掌心,指尖冰涼。她望着那道衝向火海的銀色身影,望着那被烈焰吞噬的中軍大帳,望着高臺上尉遲崑崙扶着長槍、滿臉驚駭與難以置信的臉龐……
她忽然明白了。
明光不是來救她的。
他是來點火的。
點一把燒盡所有虛僞、算計、假面的滔天大火。
而她,巴特爾夫人,不過是這把大火裏,第一顆被投入烈焰的引信。
風捲着火灰撲打在她臉上,又澀又燙。她緩緩抬起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淌下的滾燙液體,再攤開掌心——那枚青銅短哨,已被她攥得滾燙,哨身上墨家特有的“矩尺雲紋”,在火光下幽幽發亮。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裏全是焦糊與血腥,卻奇異地,讓她胸中某處,從未有過的澄澈、滾燙。
她不再看那火海,不再看那銀甲身影,只將短哨緊緊攥在掌心,轉身,朝着中軍大帳廢墟的方向,邁開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靴子踩過焦土,碾碎未熄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走得不快,卻無比堅定。
身後,是燃燒的戰場,是陰謀的灰燼,是無數雙或驚疑、或恐懼、或貪婪的眼睛。
身前,是烈焰焚盡的廢墟,是未知的深淵,是那個銀甲覆身、面甲遮面,卻將一枚滾燙腰牌塞入她掌心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是誰。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巴特爾,再也不是誰的夫人,誰的棋子,誰的誘餌。
她是火中走出的人。
她是——明光所點燃的第一簇火苗。
夜風捲過烏延川,掠過焦黑的草原,掠過燃燒的屍骸,掠過無數張寫滿驚懼與茫然的臉龐,最終,溫柔地拂過巴特爾夫人額前汗溼的碎髮。
天邊,一絲極淡、極微的魚肚白,正悄然撕開濃重的夜幕。
黎明,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