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望着案上那柄慘白如骨的妖劍,思緒飛快轉動。
衛玄稷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然則其中深意,他又豈會聽不出來?
這位鎮魔司主,表面上是在贈劍,實則是在給自己下套。
一方面,他忌憚自家師父的來歷,不敢輕易動手;另一方面,他又擔心自己這樁不穩定的“炸彈”,會在海潮來臨之際,給鎮海川添上一筆亂賬。
於是,這柄“鎖骨菩薩”便出現了。
它既是橄欖枝,亦是枷鎖。
若自己接了這劍,便等於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鎮魔司的“監管”,若自己不接,那衛玄口中那句“另尋他法”,只怕便不是什麼好話了。
更何況,這把劍的來歷與實際的作用,只怕也遠沒有衛玄稷說得那般簡單。
“千足異穢的脊骨......專破妖邪......需以血食供養......”
陸沉淵在心中將這幾個關鍵詞反覆咀嚼,愈發覺得此劍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便在此時,一道清冷卻又帶着幾分堅定的女聲,忽地於定樞堂內響起。
“衛司主,恕小女子多嘴。”
衆人循聲望去,卻見那一直斂眉垂首的姜映雪,竟是抬起了頭,直直地望向了高坐於案後的衛玄稷。
“小女子與陸公子雖相識不久,然則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卻也算是略知其爲人。陸公子雖行事詭譎,手段邪異,然則其心中自有一桿秤,知曉何爲當爲,何爲不當爲。”
“那日在龍王廟地宮之中,陸公子冒險將林司使救出,若他當真是那等心狠手辣,只顧自身的邪修,又何必如此?”
“便是在客棧之中,陸公子待我師兄妹二人亦是頗爲照拂,從未有半分惡意。依小女子淺見,公子非但不是什麼窮兇極惡之輩,反倒是個有情有義、知恩圖報的......至少,是個不會濫殺無辜之人。
“衛司主既已知曉陸公子師承不凡,又何必以這等手段相逼?若陸公子當真因這把劍而出了什麼差池,只怕到時候,衛司主也不好向那位前輩交代吧?”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喫了一驚。
便是那一直神色淡然的衛玄,眼中亦是閃過一絲訝色。
溫庭玉更是忍不住側目,心道這百宗的小師妹瞧着文文靜靜,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竟敢當着司主的面,爲那陸沉淵說起話來。
最震驚的,莫過於站在姜映雪身旁的程蕭山。
他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
師妹這是怎麼了?
幫誰說話不好,偏偏要幫那陸沉淵這個邪門透頂的魔頭?
他心中一急,生怕師妹這番話惹惱了衛玄稷,害得他們二人連宗門都回不去,直接就要交代在這鎮海川,連忙開口,想要幫師妹圓個場。
“咳咳......”
程蕭山清了清嗓子,堆起一臉憨厚的笑容,拱手道:“衛司主,小師妹年紀尚輕,不諳世事,說話難免有些......呃,直白了些。不過她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程某雖瞧不透陸兄的深淺,然則有一點卻是能夠確定的??陸兄此人,雖行事手段頗爲......獨特,然則其心中自有分寸,絕非那等濫殺無辜,爲禍一方的魔頭。”
“依程某之見,衛司主與其將陸兄視作潛在的威脅,倒不如......呃,不如將其視作一樁可以合作的助力?畢竟眼下海潮將至,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反駁師妹,又幫着師妹把話了回來,更是順勢給衛玄稷遞了個臺階,可謂是面面俱到,情商拉滿。
說完這番話,程蕭山心中卻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暗道總算是把這茬給糊弄過去了。
然則他心中卻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仔細想來,自家師妹說的,確實也不是全無道理。
這些時日與陸沉淵相處下來,這魔頭雖說邪性了些,生活作風也......咳咳,也確實亂了那麼一點點,可在其他地方,似乎也沒什麼大問題。
至少他沒見陸沉淵濫殺無辜,也沒見他爲非作歹。
恰好相反,陸沉淵這傢伙還多次出手,幫過鎮魔司的那位司使,甚至還爲此受了傷…………………
雖說林司使是他的女人,但做到這個程度,確實也算得上是有情義的。
只不過......程蕭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陸沉淵的懷裏。
那裏頭大抵就放着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
那玩意兒,可是實打實的邪物,便是他這個見多識廣的百鍊宗弟子,瞧着都覺得心裏發毛。
還有陸沉淵那一身詭異莫測的邪功,以及他與那已死的邪教舵主錢大海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聯………………
這一切,若全是這魔頭的僞裝,卻也並非全無可能。
程蕭山越想越覺得頭大,這陸沉淵身上的水屬實是太深了,他原先是不想摻和這檔子破事的,誰曾想自家師妹偏偏要往這燙手山芋上湊,這下可好,自己也被拖下了水。
如今幫着說話也不是,不幫着說話也不是,可把他給緊張壞了。
他只能在心中祈禱,但願衛玄這老狐狸,莫要跟他們這兩個小輩一般見識才好。
便在程蕭山心中七上八下之際,衛玄那沉穩的聲音,再度響起。
“呵呵,二位說得有理,只不過以二位的身份,怕是也沒有資格爲陸公子作保吧?”
此話一出,程蕭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姜映雪亦是俏臉微變。
衛玄稷的目光掠過二人,淡淡說道:
“二位想來也清楚自家身上的狀況,你們的道染不僅深入骨髓,而且還透着與尋常濁流迥異的詭譎。”
“若非本座方纔出手壓制,此刻這堂上站着的,怕已不是兩個活人,而是兩頭擇人而噬的異穢了。”
“本座尚在斟酌,是該依律將二位扣押於囚魔監中,以觀後效,還是網開一面,放你們離去……………”
“二位都已經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竟還有閒情逸致來替這位比你們更加邪性的陸公子作保,怎麼,你們是覺得自己的話在本座這裏,當真有幾分說服力不成?”
姜映雪聞言,俏臉上閃過一絲倔強與不甘,她柳眉倒豎,張口便還要再辯。
身旁的程蕭山卻是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死死拉住了自家師妹的袖子,暗中使了個狠勁,將她拽到了身後,生怕這小祖宗再吐出半個惹禍的字來。
他那張略顯圓潤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朵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司主大人教訓的是!我們師兄妹二人如今這般模樣,確是自身難保,哪還有什麼分量?”
程蕭山一邊擦着冷汗,一邊賠笑道:
“方纔那些話,不過是一時情急,隨口說說自家那點淺薄想法罷了,哪敢以此作保?”
“至於司主大人方纔出手的救命之恩,我們師兄妹那是銘感五內,沒齒難忘,絕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一旁的林見煙見狀,心下不由着急起來。
儘管對於鎖骨菩薩,她瞭解的也不多,但隱隱的不安令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
然而,她的話纔剛起了個頭,便被一道平靜的聲音給截斷了。
“林司使,不必多言。”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沉默的陸沉淵,此刻卻是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衛玄稷,又看了一眼那案上森然的骨劍,臉上非但沒有半分被逼迫的窘態,反倒露出了一抹灑脫的笑意。
“既然衛司主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若是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
只見陸沉淵再無半分遲疑,幾步便跨至案前,抓向匣中那把森然的菩薩骷髏頭劍柄,朗聲道:
“這劍,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