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裏撐不了多久。'
埃裏安這句話剛落下,舊堤下方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白燭聖痕中的裂縫往兩側張開一線,裂縫裏那枚黑潮楔釘微微轉動,舊廷禱文從身上一枚一枚亮起。
每亮一枚,地下的搏動便一分。
赫伯手裏的晝線卷軸被震得翻起一角。
卷軸上,白燭線與暮鴉線同時扭曲,原本該壓向井下的兩道聖痕,此刻都在被更深處的東西向內拖拽。
“逆潮井的主口在堤背下面。”
赫伯把卷軸壓住,指尖在白線旁飛快點過。
“從這裏下去,能進舊廷外城的泄潮層。
再往下,便是舊檔裏提過的沉鍾鹽沼下井。
探路隊很可能被拖到了那裏。”
埃裏安抬盾。
面缺去的灰火還未恢復,他仍走到最前。
“走。”
薇蕾把裂開的銀鈴箭換到指間,瑪琳重新扣住淨鈴,赫伯收起卷軸,胸前火種仍在急促起伏。
盧卡站在齊雲身側,手裏那截殘燭只剩大半截。
灰白蠟油沿着舊木柄凝成一層硬殼,握久了,掌心便生出針扎般的冷痛。
齊雲抬手。
一道絳紫火痕沿着舊堤裂縫向下遊去。
火痕落到堤背,一處被黑鹽封住的石階隨之浮出。
石階很窄,邊緣全是灰白鹽殼,中間有許多被水磨出來的腳印。
那些腳印一層壓一層,有舊廷士兵的鐵靴印,也有近來探路隊留下的厚底靴印。
最上面一枚腳印裏,還卡着半片灰燭堡徽章。
埃裏安彎腰拾起。
徽章已經被黑水泡裂,背面刻着一個名字。
他用指腹擦過那名字,把碎徽章收進甲縫。
“下去。”
石階往下。
越往深處,潮聲越低。
到了後來,所有聲音都被壓到腳底,只有衆人的呼吸、甲葉輕碰、銀鈴箭尾輕響,在狹窄石道裏一下一下傳開。
盧卡走得很慢。
殘燭火苗照在石壁上,火光總會被牆縫吞掉半寸。
牆縫裏有細黑水絲,水絲貼着石紋往下遊,方向全都一致。
齊雲走在隊尾外側。
他掌心微垂,命在眉心輕輕一動。
石道盡頭的黑暗向兩側退開。
前方忽然變寬。
那是一處圓形黑曜大廳。
大廳地面低於石階許多,邊緣如同被一口巨鍾壓過,呈現出完整的圓弧。
八條溝槽從八個方向匯入中心,溝槽裏流着極薄的黑水。水面浮着鉛白灰蠟,蠟層很薄,卻始終散不開。
八個半人高的黑色石座分列八方。
每個石座上,都嵌着一隻黑源杯。
杯口被灰蠟封着,蠟面緩慢起伏。
每一次起伏,杯身上的舊廷禱文便亮起一圈暗綠。
大廳中央立着一道黑袍身影。
黑袍拖地,帽檐低垂,手中拖着一隻倒鍾錘。
它背後生出八條蠟質觸鬚,分別連向八隻黑源杯。
埃裏安的塔剛壓到地面,便向前傾去。
薇蕾箭尾銀鈴齊齊失聲。
瑪琳掌中淨鈴浮出一點黑斑。
赫伯胸前火種被八條溝槽同時牽動,整個人向前晃了半步。
齊雲抬手,示意他們停住。
判命向前照去。
絳紫微光剛入大廳,便被一層冷硬規則擋住。
那規則無形無色,卻極密極韌,好似一面橫在神通前的冰玻璃。
赫伯深吸一口氣,將晝線卷軸拋開。
冷白晝線貼地而行,沿第一條溝槽遊向黑源杯。
白線剛碰到杯座,杯口灰蠟立刻鼓起,吐出一小股黑水。
黑水落地,化成三隻黑蠟侍從。
它們胸口各嵌一枚小杯,手臂如同彎曲燭臺,指尖滴着黑蠟。
剛一成形,便朝赫伯撲來。
埃裏安橫欄上。
灰燭壁壘從後面展開,灰金盾火燒成半圓,將三隻黑蠟侍從撞得倒飛出去。
薇蕾抬弓。
三絃連射。
第一箭破胸杯,第二箭釘肩骨,第三箭拖着銀鈴回聲,從黑蠟侍從背後繞回,將它的脊柱貫穿。
瑪琳淨鈴輕釦。
灰白鈴光貼着地面鋪開,將黑蠟碎片裏的污染壓成薄薄一層。
赫伯趁機把晝線釘入杯座下方。
“這邊護膜最薄。”
他剛喊出這句,中央黑袍抬起倒鍾錘。
錘頭落地。
咚。
八隻黑源杯同時起伏。
更多黑水噴出,低階黑蠟侍從接連爬起,溼冷氣息從地面撲到胸口。
埃裏安沒有退。
塔盾插地。
“薇蕾,杯底。”
“瑪琳,壓爆。”
“赫伯,給我三息。”
他短促地下令,整個人已從後撞出。
誓盾衝陣第一段,撞開黑蠟侍從羣。
第二段,撞碎杯座外層黑膜。
第三段,塔盾盾沿重重切在第一隻黑源杯底部。
薇蕾的箭緊隨而至。
箭尾銀鈴震響,銀藍箭光從沿斬開的裂口鑽入,釘住杯底核心。
瑪琳淨鈴大響。
灰白圓環壓住爆裂灰蠟。
赫伯的白晝釘落在溝槽口,硬生生把黑水迴流拖慢三息。
第一隻黑杯碎了。
舊堤上方傳來極遠的一聲迴響。
白燭聖痕的吸力短暫一鬆。
埃裏安胸前火種向回一收,他胸甲裏的呼吸終於穩了一分。
“有效。”
薇蕾已經轉向第二杯。
她換了打法。
獵聖迴響沿第一支箭殘留的銀鈴聲折轉,第二箭繞開正面護膜,從杯座背側扎入。
箭身沒入黑石半寸,銀鈴聲在杯底炸開。
埃裏安跟上,沿橫推。
第二隻黑杯也裂了。
這一次,瑪琳沒能完全壓住爆裂污染。
一半黑水被灰白鈴光磨碎,另一半則順着蠟質觸鬚回到中央黑袍身上。
黑袍背後兩條觸鬚斷裂。
斷口處沒有流血,只長出兩截黑骨刺。
八杯噬火者拖着倒鍾錘向前一步。
它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
埃裏安舉盾硬接。
倒鍾錘砸在塔盾上,灰燭壁壘被敲得向內凹陷。埃裏安膝蓋重重壓進地面黑水裏,盾火被錘聲吞掉一片。
薇蕾連發兩箭。
箭剛近身,噬火者背後骨刺便掃出,將第一箭撥開。第二箭雖釘入黑袍,卻被袍下翻出的黑蠟包住,箭尾銀鈴一枚一枚啞掉。
瑪琳抬鈴。
赫伯急聲道:“慢!”
他把晝線卷軸攤到地上,白線在八條溝槽間飛快遊走。
“逐個破,它就逐個吞。
再破六杯,它會越過我們能壓住的上限。”
埃裏安從後抬起頭。
“那就一起破。”"
赫伯指尖按在卷軸上,強行壓住顫動的白線。
“五杯可以同窗。
第三息,黑水迴流最短。錯過就要等下一輪,可下一輪它會先殺我們。”
薇蕾將斷鈴箭扣上弦。
“我釘三處。”
瑪琳把淨鈴握得更緊,取出最後半管灰蠟,抹在鈴身裂紋上。
“我壓兩輪爆裂。”
埃裏安胸前灰燭火種猛地亮起。
灰金火焰從甲縫裏湧出,沿着塔盾爬滿盾面。
“我開路。”
盧卡站在齊雲身邊,指節發白。
他忽然舉起殘燭,照向離自己最近的一枚黑源杯。
火苗向杯底偏去。
“這一隻下面有裂縫。”
他說得很快,聲音發緊。
“蠟封薄,能從下面打。”
赫伯立刻將那一杯圈入同步窗口。
“第三息。”
八杯噬火者再度抬錘。
鍾錘還未落下,埃裏安已經衝了出去。
灰燭誓燃。
他的塔盾由灰金轉作暗金,盾面上裂出的每一道紋路都在燃燒。
第一撞,黑蠟侍從被撞成大片碎蠟;第二撞,杯座護膜崩開;第三撞,他整個人貼着地面衝過溝槽,沿一路切開兩條黑水線。
薇蕾躍上斷裂鍾梁。
三絃連射。
銀藍箭光穿過大廳上空,第一箭破護膜,第二箭釘核心,第三箭借獵聖迴響繞到杯底。
瑪琳敲響第一聲鈴。
灰白圓環鋪開,壓住左側兩隻黑源杯爆開的污染。
第二聲鈴緊接着響起,她脣邊沁出血色,仍將鈴聲推向右側。
赫伯跪在地上,晝線纏滿十指。
白晝釘釘入第一杯。
折光記譜亮起,八條溝槽的迴流全部顯形。
“三!”
埃裏安的撞碎第三杯。
薇蕾三箭連破兩杯。
盧卡照出的薄裂處,被赫伯白晝貫穿。
第五隻黑源杯杯底向上裂開,灰蠟噴起半人高,又被瑪琳第三聲淨鈴壓回。
五杯連碎。
整座黑曜大廳隨之一震。
八杯噬火者背後的觸鬚只剩一條還連着杯座。
可它並未散掉。
大量污染從碎杯裏湧出,被它胸口那件黑袍盡數吸走。
黑袍裂開。
裏面露出的身軀已經脫離人形,胸腹鼓成一口半塌的鐘,肩背生出一枚枚黑色聖盃狀骨瘤。
倒鍾錘融入它的手臂,錘聲從骨頭裏傳出來。
埃裏安衝上去斬擊。
看沿砍在骨瘤上,只留下一道淺痕。
薇蕾一箭釘向骨瘤縫隙,箭頭被杯口吞入,銀鈴聲當場斷掉。
瑪琳淨鈴壓上去,灰白光剛覆到它身上,便被骨瘤反震回來,撞得她手腕發麻。
赫伯晝線繞到它腳下,白線才收緊,就被錘聲扯斷一截。
抗性變了。
四人都感到了這一點。
埃裏安吐出一口帶血的氣,塔盾橫在身前。
“最後一杯。”
埃裏安頂住噬火者正面撞擊。
塔盾被撞得幾乎貼到胸甲上,灰燭誓燃的火焰暗下去一層。
他雙腳在黑曜地面犁出兩道深痕,仍死死攔住那隻怪物。
薇蕾棄弓,握着斷裂銀鈴箭貼地滑過,箭鋒扎入最後一隻黑源杯的杯座裂縫。
瑪琳強行敲響淨鈴,鈴聲裏帶出一截破音。
赫伯將剩下晝線全數釘入溝槽。
最後一隻黑源杯終於碎裂。
八條溝槽同時暗下。
舊堤上方的搏動也隨之停了一息。
埃裏安撐着盾,幾乎要笑出來。
下一息,陣心亮了。
暗下去的八條溝槽重新浮出一圈黑金細紋。
碎杯釋放出的污染沒有散開,全都沿着地面向大廳中央匯聚。
赫伯撲到卷軸前,晝線一圈一圈掃過地面。
“還有節點。”
他的聲音緊得厲害。
“可線譜裏沒有第九點。”
薇蕾重新拾弓箭射向陣心。
箭穿過一片空影,落在另一側黑曜地面上。
瑪琳淨鈴貼地,鈴聲所過之處,污染仍在迴流。
埃裏安抬要衝。
齊雲伸手,攔在他身前。
盧卡忽然向側面挪了半步。
殘燭火苗被他護在掌心裏,照向陣心外三尺處一塊不起眼的陰影。
那塊陰影沒有反光。
火苗靠近時,陰影沒有變亮,反倒向內塌下去一寸。
“這裏。”
盧卡喉嚨滾動。
“它在喫光。”
齊雲走過去。
判命再次催動。
這一次,擋在神通前的冷硬規則已經薄了許多。
八杯全碎後,魔陣遮蔽露出縫隙,罪業流向如細線般匯入那片陰影。
絳紫火落下。
火沒有燒噬火者,也沒有燒黑水。
它燒的是影膜。
陰影從邊緣捲起,露出裏面一圈極細的黑金環。那環無形無色,唯有在判命照臨下顯出輪廓。
環內藏着一枚舊黑曜聖廷的罪業印記,印記深處還有許多模糊人影,像被一隻杯子封在了漫長黑水裏。
第九枚。
無影杯。
齊雲指尖向下一壓。
判命落下。
黑金細環猛地收縮,裏面傳出一聲尖銳鐘鳴。
無數舊禱文從環上飛出,想要鑽回地面,可絳紫火線已經封住四周。
罪業被一層層剝開。
黑金環碎裂。
八源噬冬陣隨之崩散。
斷冬舊堤方向傳來一聲沉悶迴響,像壓在地底的巨門終於鬆開一線。
白燭聖痕的抽力降下,暮鴉聖痕中的羽紋也退回裂縫深處。
埃裏安胸前火種猛地亮起,又迅速暗回去。
他撐着塔盾,胸膛劇烈起伏。
“成了?”
沒有人回答。
因爲陣心的八杯噬火者動了。
無影杯破碎前,它已經搶先吞下最後一股污染。
它體表生出一層薄到近乎透明的無影膜,半鍾般的胸腹緩緩張開,八個黑色杯痕沿胸前排成圓環。
倒鍾錘徹底融入右臂,錘面上浮出八枚舊廷禱文。
埃裏安只往前踏了一步,胸前職業火種便暗下一圈。
薇蕾扣弦的手被無形壓力壓得發顫。
瑪琳淨鈴上的裂紋擴開。
赫伯的晝線卷軸發出焦糊氣味。
四名二十二級強者剛纔已經拼盡手段。
眼前這個最終形態,越過了他們能承受的界限。
埃裏安咬着牙,仍想把盾再舉起來。
齊雲從他身側走過。
“退到貧道身後。”
埃裏安肩背繃緊,終究退了半步。
薇蕾扶住瑪琳,赫伯一把拉起盧卡。盧卡手裏的殘燭火苗只剩豆大一點,被齊雲袖風一找,重新穩住。
黑曜大廳中,碎掉的八隻黑源杯殘片一片片懸起。
噬火者胸前八個杯痕同時張開。
舊教堂鐘聲從它體內響起。
咚。
齊雲玄色衣袖垂下,指間絳火凝成一線。
鐘聲落下前,他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