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淮舒沒注意到周遭氣氛的變化,第一次覺醒靈圖時,那種渾身烘烤得暖烘烘的感覺又出現了。
左臂上那道疤痕逐漸合攏,最後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紅色豎線。
這感覺很是奇怪,就好像是身體本來漏了個大洞,她行動坐臥,每個動作都在往外邊溢出東西,如今洞被填上,力量和對身體的控制感,纔開始慢慢恢復。
燕淮舒眼眸微動,天地靈氣,確實是極其玄妙的存在。
她只顧着低頭感受,這會後知後覺發現了不對。
目光和不遠處的張芸對上,張芸對她輕輕搖頭。
她所覺醒的異術,是不太好嗎?
大長老沉默許久,方纔道:“那日的異象……”
“只怕未必是她引來的。”江定易面色發沉,抬眸看向遠處。
在場的幾位江雲宗的長老聞言,神色都有些沉重。
如果異象並非燕淮舒所引動,就代表着那邊又有強者突破。
他們和對方抗衡多年,心底都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召靈術一出,周圍冷清不少,來看熱鬧的弟子們悉數散去。
幾位長老也先後離開,江定易囑咐了江琴幾句,讓他帶燕淮舒入門。
“師妹,隨我來吧。”
張芸不是江雲宗的人,事已了,靈醫館內還有許多病人等着她,她便沒在宗內久留。
燕淮舒跟着江琴往後山走,她目光落在修仙界那些長得尤其高大的樹木上,道:“師姐,我這個異術,可有什麼不對?”
江琴躊躇片刻,還是直言道:“召靈術,應是當世靈師異術中,最差的存在。”
見燕淮舒神色還好,並沒有太過失落或者受到打擊,江琴心中微松,道:“你之前見過禁靈了吧?召靈術所召的靈,便是禁靈。”
燕淮舒當即頓住腳步。
召喚禁靈?
江琴輕嘆:“這是一個只能在逆靈界使用的異術,你有所不知,除非天地之門產生動盪,否則禁靈是無法離開逆靈界的。”
“江雲宗所鎮守的絞殺區,又被人稱之爲天地縫隙,而能從縫隙中逃出的禁靈,最多不會超過三階,且都是些未開靈智的獸型禁靈。”
難怪她說那隻禁靈分明有二階,爲何瞧着不大聰明。
原來是波動時趁機逃脫的漏網之魚。
“除此外,就算是逆靈界內的九階禁靈,也無法擺脫天地規則的束縛,穿過天地之門。”
“逆靈界的禁靈大多兇殘嗜殺,早些年也有強者欲與之交談,可卻被高階禁靈直接斬殺。”
“召靈術剛出現時,大家還很高興,以爲終於可以藉此機會壓制禁靈,沒曾想,禁靈根本不受控。”
江琴說到此處,略帶沉重地看向她:“大部分覺醒召靈術的人,終身都未能召出禁靈,而少部分召出來的人,則一定會被召出的禁靈殺死。”
“從這門異術出現後一直到如今,無一例外。”
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燕淮舒纔好。
卻見面前的人只是頓了下,那雙沉靜的眸看向她。
燕淮舒朝她揚了下手腕,淡笑道:“無礙。”
“至少我活下來了。”
江琴微怔,對這位燕師妹多了幾分欣賞。
她們往江雲宗弟子所住的院落走去,江琴給她簡單介紹了下江雲宗。
燕淮舒聽着,忽而道:“宗門內有藏書閣?”
江琴點頭。
“我想去看看。”
江琴沒多想,便將她帶到了藏書閣。
入閣後不久,她收到了江定易的傳音,燕淮舒見她忙,便說她隨便看看,一會找個弟子問路就行。
等江琴放心離開後,燕淮舒便從藏書閣二樓走了下來。
江琴說,修煉的功法都在二樓往上,一樓放着的,是一些普通的文書。
而她想看的,就是普通文書。
燕淮舒根據門口弟子的指引,往諸朝歷史的方向走去。
修仙界的人都想探查天地之門的奧祕,而這個東西太過玄妙,很多人都想到了從以前的歷史中搜尋天地之門的痕跡。
所以江雲宗的藏書閣裏,放有大量的歷史文書。
二樓有記錄所有文書的玉簡,將頭貼上去,就能讀到裏邊的所有內容,但需要靈力支撐。
一樓的文書,則是留存下來,給還沒踏入修行一道的普通弟子查閱的。
這些文書太多,燕淮舒沒辦法一一查閱,只能每個階段籠統地找上一本翻看。
這身體雖出身農家,倒也識得不少字。
她雖沒有身體完整的記憶,卻也能讀懂典籍。
會來這裏,是因爲她察覺修仙界的文字與燕周的有些相似。
她想知道,她究竟是徹底到了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還是仍舊站在當年的那片土地上。
然而她在這邊逗留了一下午,都沒能從典籍上找到燕周存在的痕跡。
燕淮舒回頭看了下。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她這裏往前的幾十個書架,皆一無所獲。
她眼眸微沉,再次翻開一本典籍。
映入眼簾的文字,讓她瞳眸微縮。
燕周文字!
這是她登上皇位後,工匠雕刻在皇家陵墓玉璧上的文書。
這份文書,被人盡數拓印了下來。
她握着典籍的手用力收緊,指節發白,情緒翻湧,快速翻動着典籍。
和之前的幾個朝代不同,記載燕周的歷史文書,就這麼單薄的一冊。
撰寫文書的人,是徽朝的一位史官。
徽朝,距今已有至少兩千多年的時間。
江雲宗的歷史文書,也就停留在徽朝時期,徽朝的文書裏,出現了修仙一詞,但並未提及天地之門。
而徽朝史官筆下的燕周,更像是民間志怪傳說。
是因爲有次動工,挖出了不少燕周舊物,所以纔將其記錄下來。
文書所寫的燕周,大部分都是根據出土的東西想象和總結的。
看完以後,燕淮舒許久都沒有動作。
史書上寫,燕週末代皇帝燕淮舒,殘酷冷情,弒兄篡位,得位不正。
因她違逆天命,纔會讓燕周遭遇滅世災禍。
歷史一向有跡可循,歷代更迭皆有記載,像燕周這樣不被此前朝代所記載的存在,就只能是突然遭逢大難,所有活人活物被掩埋,導致他們從歷史的更迭上徹底消失。
只能靠着幾件殘存的古物,證實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能造成這個場面的,便只能是滅世災禍。
可她沒想到,在後人的記載中,她變成了那個造就一切的罪人。
“啪!”燕淮舒將典籍扔回書架,神色譏諷。
天命?
什麼叫做天命?
她若是信命,就該在寒冬臘月裏,被身邊的太監虐待而死,而不是艱難求生,一路從她父皇的二十七位子女中脫穎而出,成爲儲君人選。
她若是認命,就該束手就擒,將所有的功勳榮耀拱手送給她那一肚子男娼女盜的太子哥哥。
是跪在地上喫別人剩下的飯是天命?
還是乖順聽話,任由着他人的大刀砍到腦門上是天命?
所謂天命之語,就好像是上天嘲諷世人,笑人自不量力,笑人不過血肉之軀,還敢與天地爭輝。
她歷經千帆登上大位,所要聽信的,可不是這樣的天命。
燕淮舒走出藏書閣時,外邊夜色已深。
她按照藏書閣守門弟子指的方向,往弟子起居處走去。
夜色已深,山間很是安靜。
燕淮舒心緒不佳,無心再看周圍的風景。
走到院落前,她忽然意識到什麼,驟然回頭,就見有數十人凌空而立。
離得太遠,她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容,卻能感受到那股深切的壓迫感。
下一刻,江雲宗所在的山巒上亮起了道道炫目的金光。
熟悉的金龍一躍而起,張嘴直接攻向那羣驀然出現的人。
轟隆隆!
天地劇烈搖晃,燕淮舒的身後無數道冷芒亮起,大批弟子御劍而出,今日見過一面的江雲宗大師兄聲音傳遍山巒:
“天域城來襲!所有內門弟子,隨我上前迎戰!”
燕淮舒那把鐮刀一直都隨身帶着,只在藏書閣時短暫地存放了片刻。
她剛握緊刀柄,就見江琴御劍飛來。
江琴神色難看,開口便道:“天域城襲擊周遭村鎮,燕師妹,快隨我去姜水鎮支援。”
張芸的靈醫館,就在姜水鎮上!
燕淮舒當即躍上飛劍,江琴帶着她,繞從弟子起居處的後方離開。
遠遠地,她只能看見江雲宗的幾個長老盡數而出,與那羣莫名出現的人纏鬥在了一塊。
金光映射了半邊天,身前的江琴身型隱隱顫抖。
燕淮舒聽到她低聲道:“沒事的,宗內有諸位長老坐鎮,江雲宗不會有事的。”
“村鎮裏的,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若江雲宗不出手,便會有無數凡人成爲天域城的人畜。”
她不知是在說服燕淮舒,還是在說服自己。
燕淮舒卻從她話語間捕捉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她這具身體就是人畜,但不論是張芸還是江雲宗的人,都從沒提起過這件事。
如今看來,這等事情竟不是禁靈所爲,而是這個天域城犯下的事?
還沒來得及深想,飛劍已經在姜水鎮外落下。
姜水鎮外觸目驚心,屍首和粘稠的血液交織在一塊,鎮子安靜得可怕,穿着金色衣袍的人,正肆意砍殺着無辜的凡人。
……這等景象,與昔日梁朝入侵,屠城邊境之事極其相似。
不同的是,當日燕淮舒不在邊境,如今,卻是親身經歷着這樣的屠殺。
“派出的主力都去了江雲宗,留在這裏的,修爲大部分只有練氣期。”江琴語速很快,神色鄭重地道:“但天域城的人,修爲都比正常修士要強至少三層。”
“我拖住爲首的三人,你去救人。”江琴與她對視,沉聲道:“千萬小心。”
她說完這番話,便毫不猶豫地飛劍上前。
燕淮舒則是快速潛入鎮中。
鎮內到處都是屍首,這個她短暫待過幾日的鎮子,近乎遭到血洗。
藉着月色,她看到死去的幾乎都是成人,未見得孩童。
思及江琴口中的人畜,還有已回到姜水鎮的張芸,燕淮舒神色越發難看。
一路都沒見到活人,等她抵達靈醫館時,卻看到了七名金衣人。
張芸獨自一人站在靈醫館外,她身後隱隱傳來孩童的哭聲。
她嘴角溢血,身形佝僂,此前一絲不苟的髮髻都亂了。
她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抬頭,就看到了燕淮舒。
張芸神色驚變,高聲道:“快走!”
三個練氣七層,兩個練氣五層,還有兩個四層的。
雖說練氣是修仙界中最低的修爲,可天域城的人天生修爲強於他們,這裏的人,幾乎可以滅掉江雲宗任何一個內門弟子。
燕淮舒纔開靈圖,她甚至連一階都沒有,如何能是這羣人的對手?
“走……”她話還沒說完,領頭的金衣人提刀上前,欲直接刺穿她的心臟。
刀還沒落下,就見一道身影飛躍上前,用手中的鐮刀抗住了他這一擊。
接下這刀的瞬間,燕淮舒胸口鎮痛,口中溢出大量鮮血。
練氣期,等同於禁靈的一階,卻比那隻二階禁靈難纏百倍。
只一刀,便差點震碎了她的心脈。
劈砍張芸的金衣人笑了,燕淮舒發現這人戴着一塊鏤空的金色面具,眼瞳也是詭異的暗金色。
非常奇特的長相,和她所見到的修仙界之人都不同。
“一個沒有修爲的凡人,也想當英雄?”金衣人嗤笑。
提刀朝她的脖頸劈砍下來。
他動作極快,燕淮舒竟也不輸於他,今日傷勢徹底痊癒後,她便隱隱感覺身體的掌控力回來了。
她沒有修爲,卻精通諸武。
金衣人這一刀再次被她擋住,可她無法阻攔靈力,對方傾注的靈力迸射開來,將她瞬間炸成了個血人。
她的五臟六腑劇痛不已,血腥味淤堵在咽喉,幾乎令她窒息。
張芸看在眼裏,不欲讓她替自己受死,正欲動作,抬眼卻見燕淮舒手裏握着一物。
一階靈核。
是入江雲宗後,江琴帶着她領的。
一共三枚,是宗門內發放給開了靈圖的弟子的。
她的靈圖用不了,她也沒有修爲,隻身趕來這邊,似乎只有死路一條。
可她有一點,是眼前人不清楚的。
她可以直接吸收靈核中的魂力。
這幾日裏,她並非什麼收穫都沒有。
燕淮舒發現,她只要吸納魂力,她的靈圖就會自動吸納天地靈氣。
這天地靈氣她用不了,卻可以讓她的身體急速癒合。
她渾身浴血,身體也搖搖欲墜,眼前模糊不明,力氣幾乎被對方的靈力震碎。
這等情況下,她的頭腦卻越發清晰和明確,在短短的幾瞬之間,便領悟到了當初江琴隨口說的那句話。
她說,心隨意動。
下一刻,在場的幾個金衣人都察覺到周遭天地靈氣暴漲,瘋了似的往燕淮舒的身體裏鑽。
她受傷極深的身體迅速癒合,手中握着鐮刀,在面前的人還未能做出反應前,腳踢上金衣人的刀柄,借勢躍起,一刀斬落了金衣人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