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真實的修真界。
經歷過昨日血洗後,還活着的人,基本都不會反對江定易的話。
遷回恆古境的事,便這麼定了下來。
事不宜遲,江定易打算今天夜裏便啓動傳動陣,避免夜長夢多。
燕淮舒入宗門都還不到兩日,她沒什麼可收拾的,倒是人羣裏的張芸朝她招了招手。
張芸帶着她,走到了一處僻靜處。
“原本想着,等你日後離開時,將那枚靈核練成魂藥,也好助你突破一階。”
張芸這些年也沒攢下什麼東西,姜水鎮上的都是些窮苦百姓,她也沒有擊殺禁靈的能力。
那枚二階靈核,本來是她送給燕淮舒的禮物。
“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命數。”張芸轉身,看向遠處的村鎮。
燕淮舒發現,昨夜過後,她的身形越發佝僂了。
她似有察覺,問道:“靈師不打算離開?”
張芸回身看她,輕點下頭,不等她開口勸阻,便道:“我的壽元已不足兩年。”
燕淮舒面色微變。
“靈師不是修仙者,壽元有限,我也苟活了許多年,足夠了。”
張芸倒是看得豁達,她面頰雖染上風霜,眼眸卻始終帶着抹柔光。
透過燕淮舒,她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人。
“當年,我的女兒便是在姜水鎮被天域城的人抓走的。”提及此事,一向平和的張芸,面上難得多了些情緒。
她掌心發抖,神色悲憤地道:“我在姜水鎮一待便是幾十年,翻遍所有的亂葬崗,都沒能找到她的蹤影。”
“如今江雲宗撤離,鎮上的人都能去到安全的地方。”張芸與她對視,聲音很輕:“餘下兩年,我也該繼續去做我的事了。”
她聲音暗啞非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就算是尋到一件女兒的遺物,便也能讓她死心。
燕淮舒卻皺眉道:“不行,你一個人上路,太過危險。”
張芸平靜地道:“天域城要的是身懷靈脈之人,我靈脈死寂一片,此生無法修行,於他們無用。”
“他們也不會費盡心思來抓一個將死的老太婆。”
燕淮舒沉默,她與張芸亦是萍水相逢,無法開口勸阻張芸放下女兒之事。
不等她開口,面前的人就道:“你體質奇特,武藝極佳。”
“恆古境纔是最適合你的地方。”
昨夜過後,在張芸眼中,哪怕江定易不做出這樣的選擇,燕淮舒也不該繼續留在這邊。
“你我之間,我救你一次,你捨命救我一次,人與人的緣分,便該到此爲止。”
“我壽元將盡,不想浪費時間在其他地方,更不打算拖累任何人。”
“淮舒,你若有心,便好好修煉,去走你的路。”她抬手,指向不遠處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目光明亮地道:“待到你修行大成時,便替我……踏平這天域城。”
張芸去意已決,誰都阻攔不住。
她離開後,燕淮舒將此事告知江琴。
江琴問過江定易後,對她道:“父親已經傳音給千裏外的恆雲宗,這邊地處偏僻,幾千裏內只有兩個宗門坐鎮,江雲宗離開後,這邊的天地之門縫隙也將由恆雲宗接手。”
“恆雲宗宗主答應了父親,會多關照張靈師。”
不只是張芸,凡人中,也有幾人和她有着差不多的執念,輕易不願離開。
“恆雲宗那邊的情況,比雲雪山要好上許多,你不必太過擔心。”
燕淮舒聞言不語。
她只是轉過頭,看了眼那棵彷彿能遮天蔽日的巨樹。
那是天域城所在的方向。
這棵樹,已經成了根植在張芸這些人心中的一座大山,她可以將張芸打暈帶走,卻無法移走她心中的大山。
人活着,都有一座自己的大山要去面對。
張芸堅持如此,她便也不打算阻攔了。
只是張芸離開得太快,等她轉回剛纔的地方時,張芸已經走了。
她身邊的徒弟留在原地等燕淮舒,交給了她一封信。
信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那把割藥的鐮刀,便算作你我的離別之禮,珍重。”
張靈師離開一事,並未在江雲宗內掀起什麼波瀾。
這邊如燕淮舒這般沒什麼牽掛的人不少,夜裏就要啓程離開,江雲宗的大長老想了想,親自出面,給這些人講授了些事情。
周遭來聽講的弟子不少,燕淮舒和江琴也在。
大長老想了想,索性從最開始講起:“五百多年以前,逆靈界突然出現,引來震盪。”
“而後大約過了一百多年,天域城便驟然出現在修仙界,以極其狠辣的手段,屠戮修士和凡人。”
燕淮舒心頭一動,她之前一直不知道天域城的來歷,也曾想過是些個邪修或者是其他的門派,萬沒有想到,天域城竟然是天外來客?
難怪昨夜與金衣人廝殺時,她見對方眼瞳異於常人。
而且江琴提過,天域城的修士比正常修士要強。
此前她以爲是功法的緣故,如今看來,縱是同樣修行一樣的東西,人與人之間也存在着一定的差距,天域城不可能每個人的修行之路都比他們要順暢。
那就只能是天生體質造成的。
“天域城殘暴不仁,幾乎沒將我們當成人看待,那些時日裏,修仙界血流成河,人人都以爲,我們將要遭到滅世。”
燕淮舒的眉頭跳了跳。
“好在有諸位大能出手,不惜以其多年修爲自爆,與天域城抗衡。”
“從前分裂的七國,也在這一戰內達成一致,於其中靈氣最爲充裕的五國境內,建起了恆古境。”
“雲雪山所在的位置,其實是七國內最爲弱勢的大溪國的屬地。天域城屠戮大溪國許多修士,餘下的人逃入恆古境,只剩下本就生活在邊境的普通百姓留在了這邊。”
“我們本就是大溪國的棄子。”燕淮舒聽到旁邊的人低聲道。
……難怪雲雪山距離天域城分部這麼近。
“這些年來,天域城和恆古境廝殺從未停息過,只是不像是從前那般,大舉進攻恆古境。”
“而是開始四處抓捕恆古境外的普通凡人,尤其是身有靈脈,可以修行之人,充作人畜。”
“其目的,便是利用這些凡人的靈脈之血,開啓進入逆靈界的天地之門。”
燕淮舒眼眸微頓,這些天域城的修士,是在逆靈界出現後才找到這邊的。
又用這樣極端的手段打開天地之門……所以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在於逆靈界?
她猜得沒錯。
大長老沉聲道:“恆古境的強者,也是後來才發現的,天地之門,只能由我們這些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的血脈來開啓。”
“而逆靈界內,靈氣暴動,幾乎是外邊的數十倍不止,不光如此,據聞還有許多的天材地寶。”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天域城將我們當成了開啓天地之門的鑰匙,又不希望我們的人太強,所以纔會大舉入侵各處村鎮,甚至不惜到恆古境的地界去抓人。”
只怕還不止如此。
燕淮舒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這些天外來客的實力,在當時只怕遠高於修仙界的人。
他們降臨後,直接開啓屠戮,本意是打算清剿掉這邊所有的活人,將逆靈界佔爲己有。
誰知天地之門認人,只能用原住民的血脈開啓。
這才導致他們主動停戰,且眼睜睜看着修仙界的人建起恆古境。
人畜。
他們現在的做法,確實像極了在豢養畜生,只需在要用血脈時,抓幾個過去,便足夠了。
這等做法……
燕淮舒輕垂眼眸,目光冷沉。
就如同多年前被她滅國的梁朝一般無二。
“認真說來,恆古境內,纔是真正的修仙界。”大長老說這麼多,其主要目的,便是爲了給他們說清楚恆古境是什麼地方。
這裏的好多人一出生就待在這邊,知曉恆古境的存在,卻對其並不瞭解。
“恆古境建立後,由從前修仙大陸的七國,變爲五境,五境內各有一仙宗坐鎮。”
“江雲宗所依附的,便是其中之一的九霄宗。”
“因江雲宗鎮守天地縫隙多年,此番遷回恆古境後,九霄宗也願意給江雲宗弟子一個機會。”
“十日後,九霄宗將開啓入宗考覈,凡所有能夠通過宗門考覈的弟子,皆可進入九霄宗。”
“五境內,只有三境擁有開啓天地之門的資格,九霄宗便是其中之一。”
“這也就意味着,進入九霄宗後,諸位都能有機會進入逆靈界。”
逆靈界是危險重重無疑,但危險的同時,也伴隨着無數的機遇,修仙之人自來都不怕死。
在提升境界和危險中,只會選擇前者。
江雲宗這樣的小宗門,只能圍剿一些天地縫隙漏出來的低階禁靈,也在雲雪山鎮守了幾十年。
真正進入逆靈界,機遇只會更大。
大長老說完後,宗門的大型傳送陣也已準備妥當。
燕淮舒跟着人羣走到那個隱匿在深山處的巨型傳送陣中。
站在鎮內,看着遠處的雪山上盤踞的金龍徹底消散。
她再度看了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樹一眼,便收回視線,安靜地隨同所有人離開。
金光迸射,陣內的所有人,皆被傳送離開。
七日後,在經歷連續三次大型傳送陣後,江雲宗的修士們幾乎將體內的靈力消耗殆盡。
又一次暈頭轉向後,燕淮舒在陣內睜開眼。
這一眼,就看到了一道幾乎與天齊平的灰色城牆,立在眼前。
入目之處,所能看見的全是城牆。
這城牆無邊無際蔓延看來,仿若沒有邊界一般,極爲廣闊。
在雲雪山時,她就意識到這個修仙大陸,比從前她所生活的地方大了數倍不止。
如今親眼看到恆古境外的城牆,更能明白其中差距。
僅一個恆古境,便是當年她去過的所有地方加起來的幾十倍大。
幾千年時間,伴隨着靈氣降臨甦醒,這塊土地,到底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思忖的片刻間,這無邊無際的城牆上,驟然出現了三個燙金大字??恆古境。
剛纔伸長了脖子也沒看到的城門,突然出現在面前,城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邊無一人看守。
與此同時,一道蒼古的聲音,如同從天邊傳來一般,訂入所有人的腦海。
“入恆古境者,需三道查驗。”
這件事情,燕淮舒在來的路上就已經聽說了。
這幾日都在馬不停蹄的趕路,她道聽途說了很多事。
所謂的三道查驗,其實就是查驗他們的身份。
從前發生過天域城之人假扮普通修士,意欲潛入恆古境的事,所以查驗尤爲謹慎。
除此外,禁靈也不能入內。
燕淮舒沒多想,他們這些宗門弟子,皆聽從江定易的安排,一個個走到城門口,接受查驗。
查驗的法陣速度很快,從走過去到站立住,一息之間就能出現結果。
輪到燕淮舒的時候也是如此。
她站在法陣中間,輕垂眼眸。
第一次在絞殺區外,法陣產生的窺探感又一次席捲而來。
不同的是,這次她從內到外都感覺到了一種深切的壓迫感。
她面上不顯,等待金光閃爍結束後,和前邊的江琴一樣,直接越過城門,進入恆古境中。
未料到這法陣閃爍的金光,忽而在頃刻間變成了紅色。
這道刺眼的紅,將她整個人籠罩,困在了原地。
同時,一道聲音響徹雲霄:“查驗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