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何亮的話,
衆人表示不留了,
各自準備散去,
他們這些九品還有不少事,也就不多留了。
胡洋三人找到了張永安,示意中午飯一同喫,不要忘記之前的約定。
張永安剛纔答應過,自然也就應了下來。
不過,來的時候是和沐蓬萊一同來的。
自然是要和他說一聲。
沐蓬萊揮揮手,道:“你們玩你們的,不用管我。”
“都回華國了,也就沒什麼事了。”
“我先回去了。”
張永安這才送別沐蓬萊。
和胡洋三人向着北方聯合大學的方向飛去。
路上,
紅葉老頭渾身一顫,腳下差點打滑,慌忙跟上張永安腳步,喉結滾動兩下,卻連一句奉承都不敢多說——方纔那一幕太狠了,不是殺得快,而是殺得準、殺得靜、殺得毫無波瀾。祕銀飛刀穿體而過時,連血都沒濺出幾滴,妖植本體便已崩解爲最原始的木靈精粹,被儲物戒自動收攝歸倉。整個過程像是一場排練千遍的收割儀式,而非生死搏殺。
他低頭看着自己光禿禿的雙手——袖口空蕩蕩,連指甲縫裏都乾乾淨淨,再不敢妄想藏片葉子糊弄過去。他知道,眼前這人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帶路、是不是真知情,只要他稍有遲疑、稍有停頓、稍有異動,下一瞬,那柄懸在腰側三寸、泛着冷銀微光的飛刀,就會比他眨眼還快地切開他的神魂根脈。
“前輩……”他壓低嗓子,聲音發虛,“再往東三百裏,有一片‘蝕骨藤林’,那裏……有株九品後期的‘斷命藤’。”
張永安腳步未停,只淡淡道:“斷命藤?主根深埋地心三百丈,藤蔓可化七十二道分身,每一道都能寄生武者識海,引其癲狂自毀。你親眼見過?”
紅葉老頭一個激靈,險些跪倒:“見……見過!三年前它吞了一隊異族八品獵手,那幾人瘋到最後,互相剜眼挖心,把腦漿塗在藤蔓上當養料……後來斷命藤開了花,花瓣全是人臉形狀,夜裏會哭。”
張永安終於側眸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不帶溫度,卻讓紅葉老頭如墜冰窟——他忽然意識到,此人不僅知道斷命藤的習性,更清楚它開花的異象、寄生的手段、甚至……連異族獵手的死狀都瞭如指掌。
難道他早來過?
不,不可能。星門開啓才滿十七日,所有藍星強者入境皆有記錄,絕巔境者僅三人入內,且全部由神族監陣官親自押送,全程未離視線半步。而此人……身上既無神族烙印,也無異族徽記,連氣息都似一團混沌霧氣,明明站在眼前,神識掃過卻只覺空無一物。
他不敢再想,只加快語速:“斷命藤怕火,但非尋常火焰。它吸盡地脈陰煞,反克陽炎,唯‘玄陽真火’可焚其根鬚。可玄陽真火需絕巔中期以上修爲凝鍊,且燃之即耗三成氣血……但前輩您……”
他猛地噤聲,額頭沁出細密冷汗——剛纔那話,幾乎是在試探張永安的境界底線。
張永安卻沒計較,只道:“帶路。若藤林中有其他九品,一併清了。”
“是!是!”紅葉老頭如蒙大赦,當即騰空而起,指尖劃出一道赤色流光,在空中勾勒出扭曲蜿蜒的路徑圖,“蝕骨藤林外圍布有‘千幻霧瘴’,霧中藏三千毒瘴孢子,觸之即蝕五感,三息失智,七息化膿潰爛……但前輩神識如淵,必不受擾。只需隨我指尖紅光前行,百步之內,必達藤心。”
話音未落,前方林海驟然翻湧。
不是風動,而是地動。
整片大地無聲龜裂,裂縫之中蒸騰起灰白色濃霧,霧氣翻滾如活物,甫一觸及空氣,便嘶嘶作響,腐蝕得空間微微扭曲。霧中隱約浮現無數蒼白手掌,指尖滴落黑水,所過之處,草木瞬間炭化成粉。
“千幻霧瘴啓動了……”紅葉老頭聲音發緊,“有人先我們一步進了藤林!”
張永安目光微凝。
果然,霧瘴深處傳來悶哼與兵刃交擊之聲,夾雜着人類壓抑的喘息與藤蔓抽打皮肉的“啪啪”脆響。緊接着,一道染血身影撞破霧障衝出——是個藍星青年,右臂齊肩而斷,斷口焦黑翻卷,臉上覆着半張青銅鬼面,面具下左眼已瞎,右眼卻亮得駭人。
他踉蹌幾步,猛然抬頭望見張永安,瞳孔驟縮,竟不逃反迎,嘶聲喊道:“前輩救我!我是青梧學府外院執事林硯!斷命藤……它在蛻……蛻第九次皮!快……快毀它主根!否則……”
話未說完,他身後霧瘴轟然炸開!
一條粗逾水缸的漆黑藤蔓破霧而出,表面覆蓋層層灰白硬殼,殼隙間滲出琥珀色黏液,腥甜中裹着腐朽氣息。藤尖裂開,赫然是一張佈滿細密鋸齒的巨口,口內懸浮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幽紫的晶核——正隨心跳般明滅閃爍。
斷命藤·蛻皮期!
紅葉老頭臉色煞白:“糟了!它正在凝聚‘心魘晶’!此物一旦成型,方圓千裏生靈皆受其控,連絕巔強者的神識都會被篡改記憶,以爲自己是它千年之前吞噬的一名老祖……”
林硯咳出一口黑血,右手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枚碎裂玉符,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擲向張永安:“這是……青梧學府信符!持符者……可調用校級戰陣三息!求前輩……借陣一用!”
玉符凌空旋轉,裂痕中迸出淡青微光,映照出“青梧”二字古篆,筆鋒蒼勁,隱隱透出浩然劍意。
張永安伸手一招,玉符落入掌心。
觸之微溫,紋路之下似有劍氣奔湧,卻並非攻擊之術,而是……校級權限憑證。
他眸光微動。
青梧學府?藍星九大高武學府之一,校長是位老牌絕巔,十年前曾率衆鎮守北境星門,與神族簽訂互不侵擾條約。此符若真出自青梧,便是校方對境內學子的最高級別庇護信物——持符者遇險,可臨時調用學府戰陣,哪怕只是三息,也足以逆轉絕境。
但問題在於……
張永安垂眸,指尖輕叩玉符背面。
那裏,刻着一行極細小的暗紋:【丙戌年·梧桐試煉·第七批·林硯】
丙戌年?那是七年前。
而林硯面龐雖顯憔悴,膚質卻緊實如少年,氣血充盈,絕非七年苦修所能維持的衰敗之相。更詭異的是,他斷臂傷口處,並無再生血肉的微光——高武者斷肢,若未遭法則污染,三日內必生新肉。可他斷口焦黑僵硬,彷彿……早已死去多時。
張永安忽而開口:“你不是林硯。”
青年身軀一僵,右眼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林硯七年前死於梧桐試煉,屍骨葬在學府英烈碑下。碑文記載,他臨終前斬斷斷命藤三十六道分身,力竭而亡。”張永安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你身上沒有他的劍骨印記,也沒有青梧劍氣餘韻。倒是這斷臂傷口……像被‘腐心藤’啃噬過。”
紅葉老頭聞言,猛地抬頭看向青年斷臂——那焦黑邊緣,竟真浮着幾道細微的灰綠藤紋,正緩緩蠕動!
“你……你是斷命藤的‘寄生傀’!”紅葉老頭失聲驚叫,“它把你煉成了活體誘餌!專門等……等真正強者進來!”
青年嘴角忽然扯開一個非人的弧度,聲音陡然撕裂,變成沙啞重疊的雙重音:“晚了……心魘晶已凝七分……你們……都是養料……”
他話音未落,身後霧瘴轟然坍縮!
整片蝕骨藤林拔地而起,萬千藤蔓如黑色潮水倒卷蒼穹,盡數匯聚於斷命藤本體之上。那幽紫晶核光芒暴漲,映得天地一片詭譎紫暈。林硯殘軀“噗”地炸開,化作漫天血霧,血霧中浮現出無數張扭曲人臉——全是歷年來死於藤林的強者面孔!
人臉齊聲低語:“來啊……來陪我們……”
張永安卻在此時,緩緩抬起了左手。
沒有祕銀飛刀,沒有靈氣波動,甚至沒有凝聚一絲元力。
他只是……攤開了掌心。
掌心之中,靜靜懸浮着一枚黃銅色古樸羅盤,盤面刻滿星辰軌跡,中央指針卻劇烈震顫,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穩穩指向斷命藤根部——那片龜裂最深、黑霧最濃的地底三百丈處。
萬物戒·星軌推演模塊,啓動。
紅葉老頭瞪大雙眼,幾乎窒息:“這……這是……傳說中能勘破‘界域盲點’的星軌羅盤?!連神族監陣官都說……此物早已失傳萬年!”
張永安目光沉靜如古井:“斷命藤不怕火,不怕雷,不怕刀兵,因爲它根本不在這個‘維度’紮根。”
他指尖輕點羅盤。
“它主根所繫,是此方小世界的‘記憶褶皺’——每吞噬一人,便將對方臨死前最強烈的執念,織入自身根鬚,形成虛假時間錨點。所以你們覺得它難殺,是因爲你們一直在追殺它的‘影子’。”
話音落,他左手五指驟然合攏!
羅盤嗡鳴震顫,射出一道纖細金線,穿透霧瘴、穿透藤林、穿透大地,直沒地心。
三百丈下,傳來一聲淒厲到不似生靈的尖嘯!
整片藤林猛地一滯,所有藤蔓僵直如石雕,幽紫晶核光芒明滅不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裂痕。
“現在,”張永安踏前一步,足下青磚虛影一閃而逝——那是青梧學府主殿廣場的紋樣,“它纔是真的。”
他右手抬起,這一次,祕銀飛刀並未出鞘。
而是憑空凝出一柄三尺長劍。
劍身通體赤紅,非金非玉,乃是由純粹氣血壓縮至極致所化,劍脊之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微型文字——全是青梧學府《梧桐心典》總綱!
紅葉老頭駭然:“以氣血爲墨,以神識爲筆,當場謄寫校級功法?!這……這哪是殺人,這是在給斷命藤……立碑?!”
張永安一劍揮落。
無光,無聲,無風。
劍鋒所過之處,空間如琉璃般寸寸剝落,露出其後灰白混沌的“褶皺本質”。斷命藤所有分身、所有幻影、所有寄生傀儡,盡數凝固於這一刻,然後……沿着劍痕,無聲湮滅。
劍尖點在幽紫晶核正中。
“咔嚓。”
晶核碎裂。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只有一聲輕響,彷彿陳年古書翻過一頁。
緊接着,整片蝕骨藤林開始褪色。
藤蔓變灰,葉片凋零,灰霧消散,連地上枯葉都化爲齏粉,隨風而逝。
三百丈地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似遠古巨樹臨終低語,隨即徹底沉寂。
張永安收劍,羅盤悄然隱去。
紅葉老頭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望着張永安的眼神已不是恐懼,而是徹頭徹尾的……信仰崩塌後的虛無。
他原以爲,絕巔已是此界頂點。
可眼前之人,竟能親手撕開世界褶皺,以校級功法爲刃,斬斷因果之藤。
這已非武道,而是……規則之上的裁決。
張永安看也沒看他,只低頭拾起林硯炸裂後殘留的一枚青銅鬼面碎片。碎片背面,用極細陰刻寫着一行小字:
【梧桐試煉真相:非試煉,乃獻祭。每屆七人,喂藤百年,孕心魘晶,供神族‘溯時觀’推演藍星未來。——林硯絕筆】
張永安指尖摩挲着冰涼刻痕,眸色漸沉。
神族……溯時觀……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獸人絕巔儲物戒底層,發現的那枚暗金色鱗片。鱗片邊緣,同樣刻着微不可察的“溯”字。
原來,他們早就在佈局。
而自己,恐怕也是其中一環。
“走。”他收起碎片,聲音比之前更低沉幾分,“下一個目標,改了。”
紅葉老頭茫然抬頭:“改……改去哪裏?”
張永安望向東南方,那裏雲層厚重,雷光隱隱,似有古老禁制在雲中呼吸。
“去‘雷澤廢墟’。”他說,“聽說,那裏埋着一具神族墮境者的屍體。”
紅葉老頭渾身一顫:“神……神族?!”
“嗯。”張永安腳步不停,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我要看看,他們的‘溯時觀’,能不能算準……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