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瑤低頭看去，紙上那些曾被她以爲是污漬的痕跡。
在晨光下顯出了指紋的弧線。
她的指腹摩挲過紙面的藥痕，觸感粗糙。
但凹痕的間距熟悉的，就像是刻在骨血裏的本能。
那是丹師手把手教弟子時的標準姿勢。
她收起了殘方。
指尖的丹火一掠，將紙上的藥痕和銅鏡背面密文並列對照。
筆跡吻合，連壓紙的力度都一樣。
衛鳶已經轉身走在最前面。
她的赤腳踩在神骨灰上，每一步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淺淡的足跡。
她道：
“第六件鎮壓物埋在萬界葬土最深處。諸神之王的真正墓葬。”
“他的墳冢頂端那些殘碑全是假墓，真墓在底下。”
“裏面埋的不是他的屍骨，是他活着的時候從寂滅本源上親手撕下來的一塊。”
“世間第一塊寂滅碎片。”
陰風從神骨荒原深處捲來，帶着那座真墓獨有的腐朽氣味。
法則被撕裂太長時間，連世界本身都無法癒合的創口。
“君天刑都不敢進的墓，我們進。”衛鳶說。
“跟緊，裏面每一步都是假的，路是假的，碑是假的，連你自己的影子都可能是假的。”
張凡提着墨劍跟在她身後。
詩瑤、龍戰、赤練、鐵無雙、沐清水並肩跟上。
遠處天際，破碎的結界殘光全部墜入虛空。
萬界葬土的陰風重新開始咆哮，但詩家山門上那面染血的族旗，正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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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界葬土最深處沒有路。
神骨荒原在這裏走到了盡頭，前方是一片絕對黑暗的區域。
光在這裏進不來。
陰風到了這片區域邊緣便自動繞開，彷彿連風都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禁區。
衛鳶停在這片黑暗的邊緣，赤腳踩在神骨灰上，腳踝上的因果鎖鏈微微顫動。
“到了。諸神之王的真墓，萬界葬土唯一一座從來沒有活人走出來的墓。”
她伸手探入黑暗，指尖觸及之處蕩起一圈漣漪。
“外層是虛無層。君天刑當年追我到這片黑暗邊緣，我鑽進碑林底下，他不敢跟。”
“寧可在外頭釘我兩個紀元，也不敢往這裏面多走一步。”
“裏面有什麼？”龍戰問。
衛鳶答道：“諸神之王活着的時候，從寂滅本源上親手撕下來的一塊碎片。”
“世間第一塊寂滅碎片，也是最純的那塊。”
“後來初把寂滅本源分成七份鎮壓，用的就是這塊碎片作參照。”
衛鳶收回手指繼續道：
“但諸神之王撕碎片的時候沒戴手套，碎片上的寂滅之力把他的影子一起侵蝕了。”
“他在隕落前把被侵蝕的影子剝下來，跟碎片一起鎖進真墓。”
“所以這墓裏有兩件東西寂滅碎片，還有神王的影子。”
“神王的影子是什麼？”龍戰又問。
“是他被寂滅侵蝕的那一部分。”衛鳶說。
“他活着的時候是萬界葬土的主人，隕落時把自己好的部分化成了萬界葬土。”
“壞的部分封進了這座墓，封了兩個紀元。”
她轉過頭，看着張凡：“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張凡握住墨劍劍柄。
劍鞘上那道初留下的細紋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墨劍在回應這座墓。
確認墓裏封着的東西，和它的劍意同源。
張凡說道：“影子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被寂滅侵蝕的存在。”
“既在存在這邊佔着位置，又被虛無那邊浸透了大半。”
“墨劍的混沌雙色，正好分存在與虛無。”
“那還等什麼。”龍戰右臂龍鱗豎起。
衛鳶沒說話，率先踏入黑暗。
張凡緊隨其後。
黑暗吞沒所有人的瞬間，腳下的觸感變了。
冰冷的石板，每塊石板上都刻着一幅浮雕。
浮雕內容全是被寂滅侵蝕的諸神死狀。
有的被抽乾了血肉只剩骨架。
有的半張臉是神明半張臉是怪物。
有的保持着戰鬥姿態但眼眶裏燃燒着不屬於自己的黑火。
這些不是雕刻，是真實的屍體被壓進石板封存。
每一具都還殘留着隕落時的執念。
“別看石板的細節。”衛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這些屍體生前都是主宰巔峯。他們的執念還沒散乾淨，盯久了會被拉進浮雕裏面。”
赤練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
一具半張臉化作黑火的神明屍體，正用剩下的半隻眼睛盯着他。
赤練面無表情地抬起腳，靴底直接踩在那半張臉上走過去，地火在靴底留下一道焦印。
鐵無雙走在最後面，雙拳金之本源蓄滿。
隨時準備砸碎兩側隨時可能活過來的石板浮雕。
這條路走了大約一炷香。
前方忽然亮了。
成千上萬道劍光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
每一道都懸在半空中，劍尖朝下，劍柄朝上。
組成一道覆蓋整個墓室的劍陣。
劍陣正中央豎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豎着放的，棺蓋已經碎了大半，露出棺材裏面的東西。
是一塊懸空旋轉的黑色碎片。
碎片只有巴掌大，通體漆黑，邊緣不斷地從虛空中吸收黑暗再噴吐出更濃稠的黑暗。
碎片周圍的空間在自行崩解重組。
每一次崩解重組，都被棺材內壁刻着的封印陣強行壓回去。
封印陣是初的手筆。
九道祖境封印疊加在棺材內壁上，每一道都還在發光。
但其中三道已經出現了細微裂紋。
裂紋處往外滲着稀薄的黑色液體，液體還沒滴到棺材底部就被封印餘威蒸發。
“碎片還在，封印裂了三道。”衛鳶盯着棺材內壁的裂紋。
“兩個紀元，九道封印裂了三道。”
“再過幾個紀元，封印全碎，這塊碎片會把萬界葬土，連同附近所有空間碎層一起吞掉。”
“初當年算過，七件鎮壓物必須全部歸位，才能跟這塊母碎片形成完整封印鏈。缺一件都不行。”
“拿了它會怎樣？”張凡問。
“會觸發劍陣。”衛鳶指了指頭頂那成千上萬道劍光。
“這些劍是諸神之王隕落前從自己的神國裏拔出來的。”
“每一把都沾過神血，劍靈死了，劍意還在。”
“兩個紀元沒人碰過棺材，劍意已經憋瘋了。拿到碎片劍陣就啓動。”
“那還拿不拿？”赤練猶豫道。
“拿。”張凡說，“不然君家下次帶全套太古禁術來，我們拿什麼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