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嬋把掌心往裂縫裏按了半寸。
氣運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裂縫裏倒灌，金色的液麪一寸一寸往下降。
裂縫底部的青銅殘片，在氣運液的澆灌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是封印被主動激活時纔會有的反應。
楚月嬋在氣運倒灌的轟鳴中，依然聲音平穩的道：
“羅峯帝國立國數千年，這池氣運養了無數代人。”
“拿一池氣運換一塊碎片，不虧。”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了進去，雙手交疊壓在裂縫上。
金色的氣運液從她指縫間湧過，流速越來越快。
整座氣運大殿的地面都在輕微震動。
裂縫底部的青銅殘片忽然亮了。不是反光的那種亮，是它自己在發光。
青銅表面那層封印紋路一道接一道點亮。
紋路裏滲出的初之本源化成青色光束從池底射出。
穿過氣運液麪，把整座大殿照得半邊金半邊青。
張凡拔劍。
墨劍出鞘的瞬間，劍鞘上的七道紋路同時亮起。
和池底青銅殘片上的封印紋路形成了共振。
六件已歸位的鎮壓物在玄黃鼎內同時震動。
封印鏈從鼎中延伸出來，穿過張凡的經脈，探進氣運池底，纏住了那塊青銅殘片。
封印鏈碰到青銅殘片的瞬間，殘片自行從基座石裏浮了出來。
它從池底緩緩的升了起來。
並且剛剛穿過了那層濃郁的氣運液之後，就浮到了池面上方三尺的位置。
然後停在了那裏，只是緩慢的旋轉着。
青銅殘片的形狀很不規則，而且比張凡之前拿到過的任何一塊碎片都要大。
邊緣有着極爲明顯的斷口。
這塊殘片上的斷口紋理，跟張凡之前拿到過的那幾塊碎片的斷口紋理，竟然完全吻合。
至於這塊殘片的來歷，張凡很清楚，它果然正是當初從同一塊母體上被砸下來的。
而它之所以被砸下來，目的僅僅只有一個。
因爲只有靠這塊同源的殘片，才能把寂滅之主的本體，以及深淵封印之間的最後一道因果連接，給徹底鎖住。
現在，這道從未被激活過的鎖，已經被主動激活了。
正因如此，寂滅之主的分身便會立即感應到。
同時它那被封在深淵裏的本體，同樣也會感應到的。
“他知道了。”
張凡死死地盯着那塊懸浮的青銅殘片，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裏清楚，倘若任由這些封印紋路一道接一道的自行解開。
那麼最後的因果連接便會被徹底斬斷。
然而，殘片表面的封印紋路，正在一道接一道地自行解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崩解着。
封印解開的速度極慢。
而且每當一道紋路被解開時，都會隱隱的帶着一聲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那正是初當年親手刻下的封印，在向她的劍鞘做最後的確認。
七道紋路在劍鞘上不住地流轉，每轉一圈，青銅殘片上的封印便就解開一道。
“解封究竟需要多久？”楚月嬋問。
“一炷香。”張凡道。
“那就必須在一炷香之內，死死守住大殿。”
她話音剛落，大殿穹頂上便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撞擊。
那聲音絕非物理撞擊，而是空間被撕裂時，所發出的低頻共振。
穹頂正中央竟驟然裂開一道灰色的縫，而一隻血色的眼睛卻正在裂縫後面猛地睜開。
那眼睛毫無任何情緒，只是直直地盯着氣運池上方，那塊正在解封的青銅殘片。
“你果然在等鎖開。”張凡橫劍擋在氣運池前，劍尖對準穹頂上那隻血色眼睛。
“但你不敢進來。因爲這道鎖還沒完全解開，你現在進來，鎖會直接反噬你的本體。”
血色眼睛沒有回答，但裂縫也沒有擴大。
寂滅之主的分身不敢進大殿，大殿裏有初的封印，有墨劍，有六件已歸位的鎮壓物。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外面施加壓力，逼張凡在解封完成之前出來應戰。
大殿四壁的窗戶同時碎裂。
無數道灰色劍意從每一扇窗戶裏湧入，那些劍意和厲無咎的寂滅劍道同源。
但更狂暴。
厲無咎的劍意是自己在劍鞘裏悟出來的。
寂滅之主分身的劍意是他本體意志的延伸，每一道都帶着整整一個紀元的侵蝕之力。
楚月嬋抬手，玄黃母鏡在她掌心翻轉，鏡面朝外。
一道鏡光從鏡面中射出，在氣運池周圍佈下了三重鏡光屏障。
詩瑤趕到她身側，把詩青瞳留給她的丹藥瓶握在手裏。
“外面不止他一個。”詩瑤盯着窗外，玄黃母鏡的鏡光映出了大殿外的景象。
盤武城上空，無數道灰色裂縫正在撕開。
每一道裂縫裏都站着一道灰色的人影。
那些全是寂滅之主的碎片化身。
是他在太古紀元末期，被打碎之後散落在諸天萬界的意志碎片。
分身只有一個，碎片化身有上千個。
他把能調動的碎片全部調來了。
“他這是要把羅峯城圍死。”楚月嬋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握住玄黃母鏡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不是圍死。”張凡搖頭。
忽然，他把墨劍猛地翻轉了過來，劍身上的混沌雙色開始逐漸分離，而黑色歸左，銀色歸右。
他接着道：“因爲這是爲了拖時間，他不敢進大殿，或者就用碎片化身在外面跟我耗着。”
“一旦鎖開了，他便會奪了碎片。如果我不出去，他便索性用碎片淹了羅峯城。”
“寂滅之主的分身可不蠢，而且，自從他守了一個紀元，便已經對初的封印瞭如指掌。”
“他清楚地知道鎮壓物解封的過程絕對不能中斷，倘若中斷了，封印鏈便會反噬解封者。”
“儘管他也知道墨劍能劈開寂滅，但這上千個碎片化身從四面八方一起上，我卻根本不可能同時劈開所有方向。”
張凡匆匆看了一眼青銅殘片。
至於殘片上的封印紋路，竟然還有一半沒解開過，而到一炷香的時間卻纔過了不到三分之一。
於是，他把墨劍猛地往地上一插。
劍鋒立刻入石三分，而混沌雙色便從劍身蔓延到了地面上。
並且以劍尖爲圓心迅速往外擴散，同時在氣運池的周圍畫了一個圈。
當線畫下去的那一刻，圈內便是存在，而圈外則是虛無。
穹頂上那隻血色眼睛的瞳孔就驟然收縮。
他的確終於親眼看到了張凡的劃界之劍。
正是他的分身親眼看着那道線，在氣運大殿的地面上緩緩地被畫了下去。
“你難道以爲畫一條線就能擋住我？”裂縫後的聲音簡直低沉得彷彿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的。
頓時，上千個碎片化身全同時從灰色裂縫裏踏了出來，把整座羅峯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們每一個都長得和寂滅之主的分身幾乎一模一樣。
既沒有五官，也沒有表情，甚至只有一具灰色的人形輪廓。
手裏都緊緊握着一柄由寂滅本源凝聚而成的灰色長劍。
張凡只是站在線內，仍然單手緊緊握住了插在地上的墨劍劍柄。
“你如果不試試，又怎麼知道擋不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