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你是錯的。”厲無咎看着他。
“你從寂滅之主那裏偷本源續命,把徒弟的命魂拿去當交易籌碼。”
“幫寂滅之主的分身,往諸天萬界滲透侵蝕,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小時候我以爲,你是被寂滅本源控制了身不由己。”
“後來我在劍鞘裏待了三年,自己悟了寂滅劍道之後,纔想明白的。”
“你根本不是身不由己。你從一開始就選了那條路,沒人逼你,是你自己怕死。”
無憂沒有說話。
他手裏那柄劍的裂紋,開始往外滲霧,而且是灰色的。
霧氣漸漸濃起來,把整座破廟都罩了進去。
厲無咎卻沒有停。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破廟的門檻上。
低頭看着那個他曾經仰望了很多年的老人,道:
“我廢了寂滅劍道,不是因爲你的劍道不好。”
“你的寂滅劍道確實很強,強到能從寂滅之主的本源裏偷一縷出來,自己用。”
“我廢了它,只是因爲我不想變成第二個你。”
“你握劍是爲了活下去,不管活得多窩囊多難看,只要能活下去你什麼都肯做。”
“但我握劍不是爲了活下去。”
“那你是爲了什麼?”無憂問。
“爲了有一天再也不用活成你那樣。”
厲無咎拔出斷念劍,銀白色的劍光照亮了整座破廟。
“你自己選了那條路,你走到頭了,我選另一條,我會走到底。”
無憂的影子在劍光裏開始碎裂。
那道殘影最後的表情,是一種厲無咎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疲憊。
他在劍心裏藏了太久,藏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
厲無咎這一劍沒有劈他,只是把門推開了。
門一開,殘影自然就散了。
執念不是用劍斬斷的,是想通了就斷了。
破廟消失了,石臺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石臺上那柄生鏽的鐵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鏽盡劍明。
劍身上的鏽跡全部剝落,露出下面清亮如水的劍鋒。
劍鋒上映出厲無咎的臉,那張臉和進悟道神界之前一模一樣,但眉眼間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斷念劍,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
劍心淬完了。
從今以後斷念劍就是他的本命劍,他在劍在,劍心通明。
他把手從石臺上的鐵劍劍柄上鬆開。
就在鐵劍鬆手的那一刻,它便化作一道劍光,鑽進了斷念劍的劍身裏。
於是兩柄劍合成了一柄。
斷念劍的劍柄上多了一道刻痕,很細,正是那柄鐵劍縮小之後的輪廓。
厲無咎沒有回頭看石臺。
他轉身沿着來路往回走,腳步倒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
……
這時候,桂花林深處的龍戰,正蹲在一棵桂花樹下,拿着龍骨劍的劍柄,在敲自己的腦門。
他面前站着一個老人。
老人鬚髮都是白的,背有點駝,手裏拄着一根龍頭柺杖。
他的五官和那顆龍珠裏的三代龍皇,有七分相似,只不過更老了。
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片桂花。
這是龍族始祖留在悟道神界裏的一道殘影。
所有擁有龍族血脈的修士,進入桂花林之後都會觸發這道殘影。
龍戰剛走進桂花林沒幾步就被他攔住了,道:
“你身上有夔牛雷印,有金龍部皇室血脈,有龍皇龍珠。”
老人用柺杖敲了敲龍戰的膝蓋,力道不重。
但敲的位置很刁鑽,正好敲在膝蓋骨下方的麻筋上。
龍戰腿一軟差點跪下。
“龍骨劍也拔出來了。看着挺唬人,其實全是堆砌。”
“血脈不是越多越好,就像菜不是越雜越好喫。”
龍戰揉着膝蓋嘟囔:“那怎麼纔算好?”
老人捋着鬍鬚道:
“你得把這幾股力量融在一起,不是讓它們各打各的。”
“夔牛雷印在你左手,金龍血脈在你心臟。”
“龍皇龍珠在你脖子,龍骨劍在你右手。”
“四樣東西四條路子,打架的時候你用龍氣催動龍骨劍。”
“雷印在旁邊幹看着,龍珠在珠子裏睡覺。”
“這叫什麼?這叫各玩各的。真到了生死關頭,它們不但幫不了你,還會互相搶靈力。”
老人又用柺杖敲了他另一邊膝蓋,龍戰這次有防備想躲沒躲開。
他結結實實又捱了一下,兩條腿全麻了,一屁股坐在桂花樹根上。
老人看着他齜牙咧嘴的樣子搖了搖頭。
“你把四股力量分成四份,每份都不夠強,把它們擰成一股試試。”
“怎麼擰?”龍戰問。
“用命魂當繩,用劍心當軸。”老人把柺杖往龍戰胸口一點。
一道極細的金色龍氣鑽進他體內,順着經脈遊走到心臟位置停住了。
那股龍氣和三代龍皇的龍氣截然不同,更古老更純粹。
是第一代龍族始祖纔有的混沌龍氣,萬龍之源。
龍氣在他心臟裏停了片刻,然後分出四道分支。
分別灌入左手的雷印、心臟的金龍血脈、脖子上的龍珠和右手的龍骨劍。
四股力量被這道混沌龍氣強行拉到了一起,開始旋轉,越轉越快。
最後擰成了一條金中帶銀銀中帶雷的金色光柱,從他胸口直衝天靈蓋。
龍戰渾身鱗片猛的全部炸開,金光從每一片鱗片的縫隙裏直往外湧。
老人看着他的樣子,倒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差不多了。先坐下調息,把這道混沌龍氣在經脈裏運轉四十九個周天。”
“運轉完之後,你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血脈就全部融合了。”
“之後你不再是什麼金龍部混血,你已是萬龍歸一的真龍之體。”
……
而另一邊,張凡和詩瑤來到了桂花林的盡頭。
看到了一棵青桐樹,樹下的石桌前坐着一個女人。
她的面容和詩瑤有幾分相似,
在聽到腳步聲後,她便抬起頭。
先看到的是張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才轉向詩瑤。
她看了詩瑤一眼,笑了一下道:
“你來了,坐。”
詩瑤坐下來,張凡站在她身後,沒有落座。
“這是我當年留給初的棋子。”詩青瞳說。
“她臨走前託新祖樹把它還給了我。”
“我在桂花林裏等了很多年,等一個詩家的後人走到這裏。”
“現在你來了,這枚棋子歸你。”
“棋子裏面是什麼?”詩瑤問道。
詩青瞳道:“是詩家第三代到第十七代,所有嫡系傳人的本源記憶。”
“你煉化了那顆丹藥,已經能感應到一部分了。”
“這枚棋子會幫你把剩下的全部補齊。”
詩瑤握緊那枚棋子,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