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歇爾再次來到冠冕時,距離權杖二號完成初步評估已經過去了十二天。
這一次他沒有乘坐穿梭艦獨自前來。隨行的是一艘中型指揮艦,艦體側面的通訊陣列持續向冠冕環帶表面的接收終端發送着編隊信息。
陳瑜在授廳內看到了那條信息流的內容:一支由十七艘各類艦船組成的工程編隊正在從躍遷中脫離,其中包括兩艘大型工程駁船、三艘物資運輸船,一艘指揮艦和十一艘人員運輸穿梭艦。
他在觀測平臺上看着它們依次進入停泊軌道。指揮艦的艙門開啓後,赫歇爾從裏面走了出來,身後跟着兩支整齊列隊的工程人員———一支穿着博識學會制式長袍,另一支身着公司技術部灰色工裝。
陳瑜數了一下,僅從第一艘穿梭艦下來的就有將近八十人。其餘十艘穿梭艦正在依次靠泊,每一艘都滿載着人員和設備。
“陳瑜先生,”赫歇爾在停靠平臺的邊緣停下腳步,“公司總部對您評估權杖二號的結果非常重視。技術部和博識學會都提出了同樣的請求——希望能派遣人員跟隨您學習帝皇權的維修技術。這批人只是先遣梯隊,後續還會
有更多人陸續到達。”
陳瑜站在平臺邊緣,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從登艦通道魚貫而出的工程人員。他們搬運設備箱、數據終端和檢修工具,在環帶表面按照各自被分配的區塊迅速展開。
“公司手上還有多少臺權杖?”他問。
赫歇爾的數據板屏幕上彈出了一份統計表。“已確認存留的權杖殘骸共三百七十臺。其中完整度超過百分之三十的約有十二臺,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間的大約八十臺,其餘均在百分之十以下。”
“你們想修好它們。”
“是的。”赫歇爾的回答很直接。“公司在第二次帝皇戰爭後獲得了大量權杖,但學派戰爭導致它們全部損毀。這些星體計算機的價值遠超常規計算設備,如果能重新運轉任何一臺,對公司戰略層面的意義......”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技術部和博識學會願意提供任何資源。人力、材料、設備、運輸——您只需要提出需求。”
陳瑜沉默了一會兒。”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我需要更多的權杖。不是完整度高的那種——把那些受損最嚴重的,你們認爲已經沒有修復價值的送過來。我可能需要拆解它們,從裏面取出可用的零件用於維修其他權杖。”
赫歇爾點了點頭。“公司可以安排。您需要多少臺?”
“先送三臺過來。完整度越低越好——我需要的是零件來源,不是需要修復的目標。”
“明白。預計一個月內可以運抵。”
赫歇爾轉身走向那些正在展開的工程人員,與兩名負責人簡短地交代了幾句。
陳瑜後來才知道,這支編隊的實際人數超過了一千二百人——環帶表面能看到的只是第一批登上冠冕的骨幹人員,其餘大部分分佈在工程駁船和運輸船上,負責設備組裝、材料預處理和後勤保障。
直接向陳瑜彙報的仍是那七個人——三名博識學會研究員和四名公司技術部工程師。他們被指定爲各專業方向的負責人,手下各自帶領幾十到上百人不等的團隊。
年輕的技術部工程師負責晶體替換和校準組的調度,中年研究員負責能量迴路檢測和導管校正,其餘五人分別承擔外殼修復、邏輯接口維護、通訊系統恢復、材料分類和回收裝置操作等職能。
陳瑜每天早上通過伺服顱骨向七人下達當日的任務部署,再由他們逐級分配到各自的團隊中。
接下來的日子裏,環帶表面的作業規模迅速擴大。晶體替換不再由十二臺S系列機器人逐塊推進——幾十個工程小組分散在各象限同時作業,機器人的任務從“執行替換”調整爲“搬運材料和輔助定位”。
能量導管的校正工作同樣分成了多個並行流水線,預製的替換導管段從工程駁船上直接運抵各維修節點,舊的斷裂導管被整段拆除後送回收裝置處理。
七位負責人在操作過程中遇到無法判斷的情況時會主動找陳瑜確認。
大多數問題都很具體————某塊晶體的接口規格與圖紙不符,某段導管在安裝時發現端口變形,某條能量迴路的負載讀數與設計參數偏差超過安全閾值。
陳瑜逐一給出解決方案,讓他們各自記錄到團隊的操作手冊中。到了第十天,他們來找他的頻率已經大幅降低,大多數常規問題已經在小組內部自行解決。
與此同時,陳瑜開始着手設計拆解方案。
他在數據板上調出了公司送來的那三臺損毀嚴重權杖的檔案資料——它們被標註爲完整度低於百分之五,外殼結構嚴重變形,內部計算模塊大部分坍塌,能量主幹多處斷裂。
公司將它們歸入“無修復價值”類別,存放在倉庫最深處,如果不是陳瑜提出要求,它們很可能會在那裏繼續存放數十個琥珀紀直到徹底腐朽。
陳瑜逐份瀏覽了它們的掃描影像和結構分析報告。第一臺的外殼已經被外力撕裂成幾塊獨立的碎片,內部框架扭曲變形,晶體陣列幾乎全部碎裂。
第二臺的外殼雖然保持了大致的球形輪廓,但表面佈滿了貫穿性的裂紋,透過裂紋可以看到內部結構已經大面積坍塌,只剩下底層框架的殘骸還保持着部分原始走向。
第三臺的損毀最嚴重——它幾乎只剩下一堆金屬碎片和晶體碎塊的混合體,只有在某些特定角度下才能辨認出它曾經是一個球形結構的一部分。
這三臺權杖無法被修復,這一點他很確定。它們的邏輯架構已經在物理層級的破壞中徹底解體,任何試圖恢復其計算功能的嘗試都不會成功。
但它們包含的可用零件數量相當可觀——能量耦合器、超導迴路段、晶體基座、通訊陣列組件——這些零件可以拆解出來,經過檢測和必要修復後,用於權杖二號和後續可維修權杖的修復工程。
他在數據板上繪製了第一份拆解流程圖,將每臺權杖的拆解步驟分爲三個階段,然後發給七位負責人,由他們各自安排團隊按區域分頭執行。
拆解工作在接下來幾周內全面鋪開。
三臺損毀權杖的殘骸被分批牽引至冠冕環帶外側的專用泊位,工程駁船上搭載的大型切割設備和材料搬運系統同時啓動,超過八百名工程人員輪班作業。
陳瑜沒有全程在場——他從第一天開始就對七位負責人明確了各自的職責邊界,讓他們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自行決策,只有遇到無法判斷的新問題時才需要來找他確認。
第一臺殘骸的外殼面板在第十三天全部剝離完畢,提取出的可用面板被分類標記後運往材料儲存區。第二臺和第三臺在第二十一週接近完成外殼剝離,內部框架的清理同步展開。
拆解出的可用零件——晶體基座、導管段、耦合器、邏輯接口模塊——每天由小型運輸艇從權杖殘骸泊位轉運至冠冕環帶的材料分類區,由材料組的工程人員逐件檢測、標記、入庫。
與此同時,陳瑜開始將更多注意力轉向一個更長遠的問題:這些修復後的權杖,最終應該被整合成一個什麼樣的系統。
冠冕目前孤懸於星系之中,依靠太陽能採集陣列提供基礎能源。權杖二號的修復工作進展順利,按照目前的速度估算,大約在冠冕主體修復完成後的半年內可以啓動邏輯核心。
公司後續還會送來更多可維修的權杖殘骸——十二臺完整度超過百分之三十的權杖中,大約有半數可能在詳細評估後被確認爲具有修復價值。
加上正在拆解的三臺殘骸,整個項目最終可能涉及的可運行權數量在六到九臺之間,取決於每臺權杖在進一步評估後實際可修復的程度。
但他不打算讓這些權杖繼續分散在星系各處。分散意味着低效——每臺權杖的能源供應各自獨立,通訊鏈路需要分別維護,維修工作的調度也會因爲物理距離的增加而變得複雜。
更重要的是,一個鬆散排列的計算網絡無法發揮權杖系統的最大算力潛力,而冠冕的建造者當年留下的成神公式,需要的正是遠超單臺權杖極限的並行計算能力。
他開始思考重新佈局整個星系的可能性。
陳瑜在數據板上打開了一份星圖,逐行標註了當前星系內的天體分佈。這是一顆中年恆星,周圍環繞着四顆行星,其中兩顆是氣態巨行星,兩顆是巖石質行星。
巖石質行星的直徑都在數千公裏級,質量足夠提供可觀的建築材料。氣態巨行星的大氣層中富含氫和氦,可以通過分離提取獲得大量可用於能源系統的介質。
他在星圖上畫了一個點——恆星的表面。冠冕作爲核心,應該位於整個陣列的幾何中心。恆星在這個星系的中心已經存在了數十億年,它的位置是固定的,它的能量輸出是穩定的。
如果他將冠冕轉移到恆星附近,靠近恆星的行星軌道區域,那麼冠冕就將獲得一個恆定的能源來源。
他需要一個戴森球。
包裹整顆恆星的球殼結構,在戰錘宇宙中不算罕見——黑暗科技時代的人類帝國曾經建造過數個類似的巨構,機械教的古老典籍中記載過它們的構造原理。戴森球的內表面可以收集恆星的全部能量輸出,爲十臺帝皇權杖的並
行運算提供足夠的能源供應。
同時,球殼本身也能阻擋恆星輻射和高溫對權杖結構的直接影響——權杖的設計雖然能夠承受常規的宇宙環境,但長時間暴露在高強度的恆星輻射下仍然會加速外殼材料和晶體基座的老化。
他在星圖的恆星外圍畫了一個粗線條的圓環。“戴森球。包裹整顆恆星,能量輸出全部收集,權杖陣列置於球殼內部,與恆星保持安全距離。”
然後他在恆星軌道的示意線上畫了十個等距分佈的點。
冠冕位於最靠近恆星的位置——他可能會在星圖上重新調整冠冕的軌道,將它從目前的環帶位置轉移到戴森球內層的指定軌道上。
其餘九臺權杖環繞冠冕呈環形分佈,每臺之間的距離均等,形成一個完整的環形陣列。
環形分佈的優勢在於通訊鏈路的均衡性。十臺權杖之間通過量子糾纏信道互聯,物理距離的差異會影響信號的延遲和衰減。如果所有權杖都分佈在以冠冕爲中心的等距圓周上,冠冕到每一臺子節點的信號路徑長度完全相等,
數據傳輸的延遲和誤差分佈也會均勻化。這對於需要大規模並行計算的成神公式推演來說,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底層條件。
陣列整體將位於戴森球的內表面附近,被球殼的隔熱層和輻射屏蔽層保護。
恆星的光和熱在穿過戴森球的內表面時被能量收集系統吸收轉化,轉化爲權杖陣列的穩定供能。
球殼的內壁佈設統一的能源分配網絡,通過能量主幹的傳導將電能和熱能以標準化接口輸送到每一臺的能源輸入端。
他在星圖下方快速繪製了一組結構草圖,逐步勾勒出整個計劃的輪廓:
第一,拆除星系內的全部四顆行星,將它們分解爲原材料,用於戴森球的建造。巖石質行星的地殼和地幔提供硅基材料和金屬元素,氣態巨行星的大氣提取氫和氦作爲聚變燃料和工質。
第二,建造戴森球包裹恆星。球殼結構的內表面覆蓋能量收集陣列,外表面佈設輻射散熱層。球殼的支撐結構通過恆星周圍的引力錨點固定,不需要與恆星本身接觸。
第三,將冠冕從當前位置轉移到戴森球內層的指定軌道上。轉移過程需要藉助牽引艦隊或自主動力推進系統,權杖本身的慣性質量意味着轉移速度會很慢,但這不構成技術障礙。
第四,將權杖二號及其他可修復的帝皇權杖逐一遷移至冠冕周圍,在環形軌道上按等距分佈放置。每一臺權杖在遷移前完成基礎修復,到達預定軌道後接入戴森球的能源分配網絡和冠冕的通訊信道。
第五,啓動陣列。冠冕作爲主節點調度並行任務,九臺子節點執行分配的計算任務,全部算力匯聚於同一個推演目標。
他在草圖下方留了一行備註:“陣列命名:萬機之冕。”
萬機之冕——十臺帝皇權杖以冠冕爲核心,呈環形分佈,共同構成一個跨越星系的超大規模並行計算陣列。冠冕是陣列的頭腦和靈魂,九臺權杖是陣列的四肢和感官。
戴森球是整個系統的根基——它提供能量,提供保護,提供將十臺星體計算機凝聚爲一個整體的物理框架。
他在備忘錄中詳細記錄了這段規劃。“冠冕目前位於星系邊緣的軌道上,遠離恆星。這個位置是它建造時被放置的起點,但不是我計劃中它應該停留的終點。
冠冕需要被轉移到恆星附近,成爲戴森球內層軌道的核心。整個行星系將被拆解,所有可用的物質都會被轉化爲戴森球的結構材料,支撐起一個能夠包裹整顆恆星的球殼。
恆星將不再只是一顆發光的星體,它將成爲一個計算機的供電核心。萬機之冕將以這顆恆星作爲它的動力源泉。”
他在規劃草圖的末尾標註了當前階段的前置條件:“完成冠冕主體的基礎修復,完成權杖二號的邏輯核心啓動,確保公司繼續供應權杖殘骸和工程物資。四顆行星的拆除和戴森球的建造將在上述條件滿足後啓動。”
伺服顱骨懸浮在右肩上方,眼眶中的紅光在暗金色的符文輝光中穩定地明滅。環帶表面傳來持續的工程聲響和遠處回收裝置的運轉轟鳴。
他關閉了數據板的屏幕,將其別回左臂的固定槽,然後離開了授冕廳。外面還有幾千人在等他安排下一階段的修復任務,三臺殘骸的拆解工作尚未完成,權杖二號的外殼修復工程需要他確認第一批替換面板的安裝方案。
萬機之冕的藍圖很大,但完成它的方式仍然是逐塊晶體地替換,逐段導管地校正、逐臺權杖地修復。
半年時間在工程進度中流逝得比陳瑜預想的更快。
三臺報廢權杖的拆解工作在第一季度末就已經全部完成。
數萬名工程人員分三班輪替作業,工程駁船和運輸艦組成的艦隊在冠冕星系內持續編隊航行,將三顆行星尺度的金屬與晶體殘骸逐層剝離、切割、分類。
陳瑜在一次清晨巡視時站在觀測平臺上,看到從權杖殘骸泊位到冠冕環帶之間的航道上,十幾艘小型運輸艇正在來回穿梭,艇尾拖曳着裝載着分類材料的貨櫃,在恆星光照中拖出一道道暗色的軌跡。
環帶表面每天都有新的變化。公司爲項目專門建造了一座大型空間站,停泊在冠冕環帶外側約五萬公裏的軌道上,形狀是一個扁平的圓環結構,內部包含生活區、醫療設施、食堂、娛樂區和行政管理中心。
空間站在第二個月初就已經完成主體結構的組裝,三個月後內部設施全部投入使用。數萬名輪班休息的工程人員居住其中,每天通過穿梭艦往返於空間站和各個作業站點之間。
環帶表面也鋪設了幾處臨時休整點和物資補給站,供一線操作人員在連續作業間隙短暫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