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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0章 哈努克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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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瑜發現那條加密信號純屬偶然。

不,也不能說純屬偶然。準確地說,是權杖陣列的靈敏度調得太高了。他之前爲了追蹤憶質濃度變化和囚犯生理指標之間的關聯,在匹諾康尼數據流裏埋了一個長期監控模塊,參數設得比較激進————說白了就是什麼都要,什

麼都記。結果那個模塊在跑了大概七千組背景噪聲之後,彈出來一條異常記錄。一段極低功率的加密通訊,放在任何常規系統裏都會被當設備噪聲過濾掉的那種。陣列沒過濾,陣列把它標出來了。

陳瑜當時正在喝速溶咖啡。冠冕星系供應的那種,衝開之後有一層浮在表面的細末子,口感發酸。他看了幾眼那段記錄,放下杯子,把數據拖進解析界面。

加密不復雜。至少在權杖陣列的算力面前不算。他隨手設了一個後臺並行解析程序,沒抱太大期望,之後三週基本忘了這事。偶爾瞥一眼進度條,看它在跑,就不管了。第三週的某個下午,程序跑完了。

內容是一段通訊日誌,格式像某種內部消息系統。有幾條提到了一個代號——哈努努。措辭不算隱晦:“正在聯絡周邊牢房區塊”、“物資儲備已就位”、“等待合適時機”。不多,但夠清楚了。

陳瑜讀完那幾條消息,在終端前坐了一會兒。

有人在匹諾康尼監獄內部組織反抗。

規模大概不大,還處於聯絡和準備階段。但語氣和措辭不像是剛冒頭的零星不滿。組織者已經在部分囚犯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已經開始有人爲實際行動做準備了。不是那種只抱怨不動手的階段,是有人在認真做準備的

那種。

他查了一下信號發出的位置————匹諾康尼監獄內部,一箇中等憶質濃度的區域,靠近工坊區。不在高濃度區也不在低濃度區,位置選得挺聰明。高濃度區監控太密,低濃度區信息流通太慢,中間地帶剛好。

然後他開始想一個問題:他要不要做點什麼。

答案很快就來了。他是來研究憶質的,不是來干預匹諾康尼內部事務的。監獄裏的政治格局、囚犯與獄方的矛盾、某個代號哈努努的人正在策劃什麼————從研究角度說,這些屬於觀察對象,不屬於需要介入的事項。

但這有一個例外。如果那件事會影響憶質數據的穩定性和連續讀數的可靠性,那他至少得提前評估一下影響範圍。

他調出匹諾康尼的能量場分佈圖,把哈努努通訊裏提到的“物資儲備已就位”疊了上去。通訊沒具體說是哪種物資,但從上下文判斷,更像破壞監獄基礎設施的工具——爆炸物、切割設備,能癱瘓監控系統和能量節點的東西

——而不是常規武器。工坊區能搞到的材料,大概就是這個方向。

他開始盤算兩種可能性。如果起義發生,監獄能量場分佈出現大規模變化,他對憶質的長期追蹤會被打斷,至少是暫時中斷。但如果起義部分成功,能量場可能會進入一種他從來沒觀測過的新狀態。從研究角度說,那本身就

是一個有價值的實驗數據點。

“這挺有意思的。”他自言自語。“大規模系統擾動,主動改變能量場邊界條件。正常情況下沒人會這麼幹,但如果真有人強行改寫參數,就能看到系統的響應模式了。”

伺服顱骨在他右肩上方懸浮着,紅光穩定地明滅。它沒回應。它也從不回應。

陳瑜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在終端上打開了另一個界面——天才俱樂部知識網絡的匿名通道。這個功能他拿到席位權限之後基本沒用過,但原理他知道:通過多層中繼掩蓋發送者身份,數據包在接收者那邊只顯示來自一個模

糊的“外部源”,無法定位具體座標。

他猶豫了一下。

不是猶豫該不該幫,是在猶豫幫到什麼程度。如果單純觀察,起義軍的成功率很低。公司在匹諾康尼運營了近百年,獄警裝備、駐軍規模、系統冗餘設計——都不是幾把自制工具能掀翻的。但如果他從技術層面給一些幫助,

比如讓他們的通訊更難被攔截,或者讓公司鎮壓部隊在憶質環境裏行動受挫,起義軍的生存概率會大幅提高。同時,系統擾動會更劇烈,憶質能量場的變化會更明顯,數據會更有價值。

從研究角度看,幫起義軍等於爲自己製造一個更大規模、更可控的實驗場景。一個正在經歷激烈重組的匹諾康尼,比一個穩定的匹諾康尼,能提供更多數據。

從倫理角度看,公司用囚犯做生物能量場實驗這事本身就站不住腳。幫囚犯反抗監獄管理,不太容易被定義爲道德錯誤。

他花了幾分鐘就寫完了一組技術文檔。三份,都做了壓縮和標準化處理,格式兼容博識學會的技術交流框架。

第一份是虛數空間干擾場構建方案。核心原理是利用憶質環境裏已有的能量場結構,在特定位置製造局部空間擾動,干擾公司艦隊在監獄附近的導航系統,讓艦船無法精確定位降落位置。需要的材料在監獄工坊裏基本都能找

到,組裝難度中等。

第二份是憶質能量通道阻斷技術。匹諾康尼的監獄管理系統靠憶質能量場快速調運兵力和物資,某些通道在能量場裏形成快捷路徑,能讓獄警短時間內跨區域移動。切斷這些通道需要斷開特定節點的能量供應,操作難度不

高,但得事先摸清節點位置。他附了一組基於公開數據推算的節點分佈圖。

第三份是加密通訊協議優化方案。他把之前在權杖陣列上跑的那個解析程序反向打包了一份——不是破解加密,是增強加密。改進後的協議更難被攔截和破譯。

三份文檔放進同一個加密數據包,外面套了中繼轉發協議。他在說明欄裏打了一行字:

“來自一位關注匹諾康尼的人。”

檢查了一遍參數。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按了發送。

數據包通過匿名通道進入通訊網絡,在幾層路由之間跳轉了幾次,最後消失在中繼節點裏。

陳瑜關掉界面,打開備忘錄寫了幾句。措辭儘量平實:三份文檔已通過匿名通道發送,涵蓋虛數干擾場,能量通道阻斷和加密通訊優化,未附加行動建議或時間要求,由接收者自行決定是否使用。

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保存,然後繼續處理當天的事。匹諾康尼的數據流還在正常接入,憶質濃度監測曲線在屏幕上穩定更新。手頭還有一批博識學會的課題要審,B-10的焊接臂安裝進度也需要確認。

起義的事被他放到了後臺。如果那些人用了他的技術,數據裏會出現可觀察的變化。如果沒用,數據保持現狀。哪一種都值得記錄。

下午的時候,他本來打算開始處理那批博識學會課題的。但瀏覽匹諾康尼數據流的時候,被另一件事絆住了。

公司在匹諾康尼的物資調配系統裏有一個低效點,明顯到讓他很難忽略。物資運輸路線和憶質濃度分佈之間存在錯位——高濃度區域的運輸通道總是比其他地方更擠。原因是獄方會按“生物適應效率”——檔案裏用的這個詞

——更頻繁地向高濃度區域輸送物資。但那些物資的消耗速度在高濃度區域並沒有顯著高於低濃度區域。結果就是高濃度區域的通道上堆了大量冗餘物資,低濃度區域的通道卻經常空載。

陳瑜盯着那組數據看了很久。

他在戰錘宇宙做過很多帝國軍工體系的物流優化,這種問題他一眼就能認出來。不是運輸環節的問題,是規劃環節的。公司在制定路線的時候沒考慮憶質濃度對運輸效率的影響,只是按固定週期的輪換表在跑。高濃度區能量

場擾動更頻繁,降落和起飛的窗口更短,運輸船在上面耗的時間更長,但載貨量跟低濃度區域一樣。這說不通。

他花了一個下午重新設計了一套物流調度算法。改動不算大:調整運輸頻率的分配權重,高濃度區域減少運輸批次但增加單次載貨量,低濃度區域增加運輸批次但減少單次載貨量。總運量不變,但運輸船在高濃度區上空的停

留時間降低,能量場擾動對航行的影響也相應減小。

他沒想太多,把優化後的算法整理成了一份簡短的技術文檔,附上核心邏輯,作爲“數據分析副產品”通過常規渠道發給了赫歇爾。這玩意改起來不費勁,公司用就用,不用拉倒。

他沒想到公司物流規劃部反應那麼快。

當天晚上赫歇爾的通訊請求就過來了。畫面裏的赫歇爾嘴角弧度比平時多了那麼一點,像是想壓住某種情緒但沒完全壓住。

“陳瑜先生,”他說,“物流規劃部收到您的方案後,用了大約兩個時辰完成驗證。效率提升約百分之六點三。他們讓我轉達謝意,並確認一個請求:是否可以將這個算法納入公司標準物流系統?”

陳瑜正在喫晚飯。冠冕的物資供應裏有一種預包裝的合成蛋白質配給塊,加熱之後味道不怎麼好,口感發粉,但能填肚子。他把勺子擱下,想了想。

“可以,”他說,“不需要署名。”

赫歇爾的表情在那瞬間變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陳瑜注意到了——是一種“結果比預期更好”的微反應。

“您確認不需要在技術文檔中註明來源?”

“確認。算法本身是通用的,誰都一樣。署名不會改變它的運行方式。”

赫歇爾沉默了一拍。不是技術延遲,是人在組織語言的那種停頓。“物流規劃部主管讓我單獨轉達一句話——他說‘第八十二席是最接近理想型的天才。”

陳瑜愣了一下,有點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提供算法時不要求署名,不要求經濟利益,只要求系統運行得更高效,”赫歇爾說,“這是他的原話。”

“我只是花了一個下午寫的。如果這種東西在公司標準系統裏跑起來之後每年能省幾個百分點的運輸成本,你們自己留着用就行。”

赫歇爾點頭。“明白了。公司會按您的意願處理,不署名。但內部記錄中會標註來源爲‘外部技術顧問,這是最低限度的存檔要求。’

“可以。”

通訊結束後,陳瑜繼續喫飯。配給塊已經涼了,表面的粉質感更明顯了。他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喫完了。匹諾康尼的物流調度算法改進不會改變他對那座監獄的基本判斷——它仍然是一個被浪費的科研場地——但至少讓系統

的運作方式更合理了一點。

那個星期晚些時候,他翻到一份公司物流規劃部內部備忘的副本,赫歇爾轉發過來的,說是“供參考”。備忘大致說物流優化算法已正式納入標準目錄,測試中運輸效率提升約百分之六點三,預計年度成本節約相當於建造十幾

艘中型貨船的費用。末尾有一段話,提到物流規劃部在審覈算法時重新調用了陳瑜之前提供的速凝土、陶鋼和精金材料數據,發現這些材料正被築材物流部大規模用於倉儲設施建設,其中幾項關鍵指標直接受益於新算法的物流調

度。

陳瑜在備忘錄裏記了一筆。物流算法已納入標準系統,速凝土、陶鋼、精金也進了築材物流部目錄。兩者之間形成了某種協同——更好的物流調度讓建築材料更快送達。從公司運營角度,這是一筆劃算的投資。至於他之前給

材料數據的本意是別的用途,這事他現在不太想深究。

他放下數據板,繼續處理權杖陣列的日常維護日誌。

幾個月後,匹諾康尼的數據流裏出現了一組明顯的變化。

陳瑜是早晨發現的。他習慣在早上的第一杯咖啡時間裏過一遍前一天的憶質濃度監測曲線。那天的曲線上有幾處節點不對勁——高濃度區域的讀數出現了持續下降,幅度大約百分之八到十二,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纔回到正常

水平。這種幅度的下降在常規波動範圍之外,他放大了那段時間的詳細記錄。

下降發生的同時,監獄內部通訊網絡的加密信號流量出現了一個短時峯值。他調出監獄管理系統日誌對照時間軸,發現那四個小時裏“維護窗口”被觸發了三次,間隔時間明顯短於正常維護週期。

陳瑜盯着屏幕上那兩條重合的時間線,翻了個白眼。伺服顱骨捕捉到了他的表情,紅光的明滅節奏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起義開始了。

他調出權杖陣列的監控模塊數據,確認了那段時間內的虛數空間擾動記錄。匹諾康尼監獄周邊空域出現了多次小規模的擾動,模式和他匿名發送的方案裏描述的干擾場模型完全吻合。同時,監獄內部通訊網絡的流量模式也變

了,出現了大量符合優化後加密協議特徵的信號包,格式和他那份加密通訊協議方案裏的示例代碼高度一致。

技術被用了。他的技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評估變化幅度。系統擾動比他預想的小。哈努努目前的策略似乎以局部破壞和打亂系統節奏爲主,還沒啓動大規模正面衝突。能量通道阻斷節點的斷電記錄也證實了這一點——有幾處

節點確實被切斷了,但切斷之後很快被系統重置,說明起義軍沒有物理損壞節點,只是暫時切斷供能。手段很剋制。或者說,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這段時間的憶質濃度變化數據單獨提取出來,存到一個新文件夾。不管起義最後什麼結果,這組數據都構成了一個珍貴的樣本——一個運行了近百年的能量場系統,在面對主動干預時的響應模式。他在文件裏加了一條備

注,措辭儘量客觀:觀察對象爲憶質能量場在受控擾動條件下的響應模式,擾動源爲囚犯起義,觀察時間窗口從起義開始後持續追蹤。

這批數據處理完之後,他打開了另一個監控界面——倏忽血肉樣本的那批。匹諾康尼項目的數據接口在監獄秩序開始混亂之後,部分生物樣本的監控信號就斷了。最後一組有效記錄顯示,血肉樣本存放在監獄實驗室的低溫存

儲區。那個位置距離哈努努的主戰場大約三個街區。之後三週,那組信號再也沒更新過。

他坐在那裏想了很久。

最壞的可能性:樣本在混亂中被人帶走了。起義軍可能在攻佔實驗室區域的時候發現了那些東西,當成了某種公司實驗材料帶走。也可能是獄方潰退人員撤離時拿走的。也可能是第三方——趁亂進入監獄的未授權人員。沒有

更多信息,無法確定。他不太喜歡這種不確定性。研究者在面對未知變量時的那種不安,比恐懼更讓人難受。

他在備忘錄裏寫了一行字,筆觸比平時用力,但內容儘量剋制:倏忽血肉樣本在起義混亂中失去追蹤,最後已知位置爲實驗室低溫存儲區,當前狀態未知。可能已落入任何一方手中。如果起義軍最終控制監獄,後續需要設法

告知他們樣本的性質和風險。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寫完之後他關掉了那個界面,回到憶質數據的分析窗口。起義還在進行,能量場的變化數據還在持續流入,每一組新到的讀數都攜帶着系統在擾動狀態下的實時響應。他不想錯過任何一組。他需要數據。至少數據是確定性

的。

起義持續了數週。

那幾周裏陳瑜沒有刻意追蹤哈努努的行動細節,但權杖陣列自動記錄的能量場數據每天都會更新。他從那些數據裏拼出了大致的時間線:前兩週是局部騷擾,切斷節點,中斷通訊,製造混亂。第三週開始出現較大規模的組織

性行動,幾個關鍵區域的憶質通道被同時切斷,獄方的快速反應系統被壓制了大約整整一天。第四周的時候,部分牢房區塊的囚犯開始公開行動,與獄方駐軍發生直接衝突。衝突規模不大,但持續的時間長,說明起義軍已經具備

了一定的組織和持續作戰能力。

他在數據裏看到了自己技術的痕跡。干擾場在好幾個關鍵節點上成功阻滯了公司艦隊的降落,迫使他們改在更遠的着陸點卸兵,給起義軍爭取了時間和空間。加密通訊的流量在衝突高峯期間保持了相對穩定的活躍度,沒有被

明顯壓制。能量通道的阻斷節點裏有幾處成功保持切斷狀態超過了兩三天,導致獄方在幾個重要區域之間的兵力調度出現了明顯滯後。

技術有效。但也不是決定性的。公司艦隊的數量優勢太大了,就算降落在更遠的着陸點,最終仍然能投入足夠的鎮壓兵力。起義軍靠局部戰術優勢拖住了時間,但沒扭轉整體實力對比。體量的差距不是幾份技術文檔能抹平

的。

幾周之後,陳瑜看到的數據顯示,匹諾康尼監獄的秩序正在逐步恢復——但不是起義軍被完全消滅的那種恢復。雙方的對抗進入了一種焦灼狀態。部分區域在起義軍控制下,部分區域被公司重新接管。戰線在流動,哪一方都

沒取得決定性突破。

他處理完當天的新數據,打開備忘錄寫了幾行。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措辭比平時多了一些不確定性的表述:起義進入僵持階段,雙方對抗烈度已穩定,未出現單方面崩潰。初步判斷,起義軍在大規模鎮壓下成功生存了數週,

這一事實本身超過了公司此前對此類事件的預期。他的技術爲這一結果提供了貢獻——不是決定性的,但確實拉長了起義軍的生存窗口。接下來需要觀察的是,長期持是否會對匹諾康尼的憶質能量場結構產生不可逆的變化。如

果能量場在長時間異常運行下出現底層結構偏移,將比任何短期擾動都更有研究價值。

他保存備忘錄,抬頭看了看授廳的天花板。暗金色的符文在牆壁上脈動着,權杖陣列在後臺持續運轉,處理着來自多個方向的數據流。匹諾康尼只是其中之一。它還在,還在產生數據,還在變化。這就夠了。

那天傍晚,艾琳娜·瓦爾特的通訊請求出現在終端上。陳瑜點了接通。她的影像出現在授冕廳的半空中——灰色外套,星芒徽章,光學輔助眼鏡的鏡片比平時反光更強,可能是剛結束某個長時間會議還沒調整。她的表情比上

次通訊時略顯疲憊,但措辭依然直接。

“陳瑜先生,”她說,“公司技術部分析後認爲,匹諾康尼起義軍使用的虛空間干擾方案和能量通道阻斷技術,與您的技術風格之間存在可識別的同源性。”她停了一下。“公司不打算追究來源,也不會採取任何反制措施。”

陳瑜沒有接話。他想聽她說完。

“公司在匹諾康尼項目的立場沒有改變。無論那裏發生什麼,您都可以繼續接收數據流。如果您希望停止,公司會關閉通道,後續也不再詢問。您自己決定。

陳瑜想了一下。“數據流繼續。匹諾康尼的局勢變化本身就是研究課題。”

艾琳娜的眼鏡鏡片閃爍了一下。這次她的回答多了一個停頓,像是把這個回答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才說出來。“明白了。公司會確保數據流保持暢通。”她頓了頓。“如果起義軍使用了您的技術,公司不會追查來源,也不會試圖

反制。公司尊重您的一切決定。”

通訊結束後,陳瑜在備忘錄裏寫了幾句,比平時更慢。公司沒有追責。艾琳娜的措辭表明公司內部已經確認了技術來源,但選擇不追究。邏輯分析:追究的收益小於成本。天才俱樂部的席位身份提供了某種外交層面的保護屏

障,公司不願因爲一座監獄的起義冒險破壞與第八十二席的關係。所以他們的策略是“當作沒看見,請您繼續合作”。他知道自己應該覺得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

他合上數據板,走到授冕廳的窗戶邊。環帶表面在星光中延伸,暗金色模塊之間的接縫在遠處連成細密的線條。B-10的方向有幾盞工程駁船的燈火在緩慢移動,規律而無聲。匹諾康尼的焦灼狀態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這意味

着憶質能量場的異常運行狀態也會持續。更長時間的異常運行,更完整的擾動記錄,更清晰的系統響應模式。從研究角度看,這幾乎是理想狀態。

那些倏忽血肉樣本的下落還沒有更多信息。從起義爆發到現在,那個監控界面一直是灰的。他時不時會去看一眼,知道不會有更新,但還是會看。匹諾康尼後續的地面控制權走向,將決定誰能訪問那些封存材料所在的實驗室

區域,以及那些材料最終會被如何處理。他需要儘快知道答案。但在那之前,他只能等。

他轉回終端前坐下,把匹諾康尼的能量場數據合併到日常跟蹤列表,設定了自動歸檔規則。然後他又看了一會兒屏幕上的曲線——高濃度區那幾條線還帶着波動,幅度不大,但還沒完全回到正常水平。起義還在持續。

他開始處理第二天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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