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家門前,伊嘉盛並沒有直接踏入家門,而是拐彎進了父親伊世才的住處,看着有些昏暗陳舊整潔的房屋,伊嘉盛推開父親半掩着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臉色蒼黃雙目渾濁的老者,當這位老者緩緩轉過頭看着站在門外的兒子,期盼已久的瞬間化爲一道道溫和的目光,父子二人四目相對已然無言。
伊嘉盛有些莫名複雜的思緒交織着掙扎着,久久才緩過神緩聲說道:“爸……”
或許是久違重逢更或許是清晰得難以壓抑住,那種不知何處來又不可言語的疼痛感莫名的擊穿他此刻所看到的情形。在一個多月前,眼前的老人並沒有一絲孱弱異樣表現出來,當天晚上伊世才還與李建國把酒言歡,道:“見到兒孫好,我們也就好。”
當時在場的衆人並沒有更深入去理解字面上所表達的意思,或許在冥冥之中就已有定數。
老人沒有顯得太激動而是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些什麼,伊嘉盛明白父親伸出的手,趕忙上前緊緊的握住,老人的目光裏永遠都是那麼平靜慈祥,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到家了,趕緊去喫飯,餓壞了吧?”
離開父親的住處,伊嘉盛回到家裏,此刻妻子正準備着炒菜,聽到孫子在門外大聲喊道:“爺爺,你終於回來了,可想你了。”
然後拋掉手上的小泥人向着走來的爺爺跑過去,一把抱住爺爺的大腿,很是開心的仰頭看着慈眉善目的爺爺。
“奶奶呢?”
伊永林滴溜溜的轉着眼珠子,回想着些許歪着腦袋很認真的說道:“在做飯呢。”
伊嘉盛一把抱起孫子,用腦袋輕輕磕一下孫子的額頭,“走我們回家,爺爺給你帶了好喫的。”
“嗯,爺爺又給我帶了什麼?”
“你猜,要是猜對了,就全都給你。”
小男孩沉思片刻,再用手撓撓頭故作一副思考了很久不敢下定給結論一樣裝得有模有樣。
“怎麼,你想到了什麼?快說,要不然沒得喫了。”
“是皮皮糖。”然後兩隻明亮的小眼睛盯着伊嘉盛臉上的神情,彷彿在看對方的表情裏是否隱藏着什麼破綻好改變方纔說出的答案。
而伊嘉盛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破綻,一副憋着笑的表情看着孫兒。
“那是……”小孩再次不確定的看着爺爺那副儼然沒有變化的表情,有些猶豫有些疑惑,模棱兩可的再次道:“難道是薄荷糖。”這次他可是憋足了勇氣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心裏默唸着,可不要錯了,要不然就沒糖喫了。
然後堅定不移的再次看着爺爺,險些要笑出聲的大臉,然後像是聯想到了什麼,斬釘截鐵道;“不對……是蘋果,是蘋果。”
伊嘉盛這次終於忍不住還是笑出了聲,伊永林一副大人模樣喪氣的搖了搖頭,隨後他反應極快出乎伊嘉盛的意料。
“哦,肯定是我沒見過的,那我就猜不到了。”說完這句話繃着臉,像是抓不老鼠的貓,蹲在角落裏一言不發,微微沉默片刻他還是不願放棄,用兩隻小手捧着爺爺大大的圓臉,可憐巴巴的央求道;“爺爺你快說嘛!”
“那你得閉上眼,我再告訴你。”
伊永林緊緊閉上眼睛,那圓弧的臉蛋上透着一股頑皮,一老一少站在原地互相猜謎,你贏了就給你糖喫,你輸了就沒有,雙方都在認真的玩着遊戲,多半是老人把小的糊弄得團團轉,完全成了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
“好了,你可以睜開眼睛。”
“哇哦!是巧克力。”
“喜歡麼。”
“喜歡。”
“拿去分給奶奶一起喫。”
站在門外,一臉笑容的趙麗蓮看着丈夫和孫兒間的小猜謎,佔滿水的手還在擦拭着黑色的圍裙上。
“奶奶,爺爺買的巧克力,可好喫了,你也咬一口。”
伊永林邊跑到奶奶跟前邊高高舉起手裏的巧克力,趙麗蓮俯身輕輕咬了一口。
“嗯!好喫,得了,得了,奶奶喫過了,去找你爸媽叔叔回家喫飯。”
伊永林撒着小腿有些開心,往村口外地裏跑去。
夫妻二人都轉進房裏。
“老爸這樣多久了?”
“老三出門以後就一直嚴重,請了村裏醫生來看病,打過針好些了。”
趙麗蓮忙着翻炒鍋裏的菜。
“我這次回家能待的時間也不是很久,單位這段時間特別忙。”
……
……
晚飯過後,伊嘉盛坐在父親牀頭,聊着這段時間以來家裏發生的所有變化,時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趙麗蓮則是忙着洗公公給換下的衣服,在一旁玩耍的伊永林則是時不時跑過來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爺爺,爲啥會有山?”
剛開始伊嘉盛愣了半晌,然後……然後不知所以然的反問。
“小林子覺得,爲啥會有山?”
“是因爲山上有神仙。”
看着古靈精怪的孫子說着古靈精怪的答案,在場聽到答案的老人都無不鬨堂大笑,也許這是小孩天真無邪所在。
“有一首歌裏這麼說的。”伊永林很認真眨巴着眼睛看着爺爺。
“你去問奶奶不就知道了嗎?”
伊永林果真跑出房間去找奶奶詢問這個很奇怪的問題。
“爸,老三這事我也想過,但是老四還沒回來,也要等老三結婚以後再說吧。”
“家,遲早是要分,你看老大,老二都已經分家,老三結婚以後也還是得分家,你不可能就這樣一直等着老四回家再做打算,老二……”老人一陣咳嗽打破原本安靜的談話,伊嘉盛上前捋了捋老人的後背,稍微安靜一會後聲音再次響起,“老二的事情也進展了,以他媳婦的脾氣遲早會鬧翻天,你還不如等老三結婚後趁早把事給辦咯,省得兄弟鬧翻,那不就給外邊的人笑話我們?”
“那就等老三回來後一起商定此事,至於建房子結婚我這會幫到底。”
話到深夜,伊嘉盛抱着早已沉睡的伊永林回到家裏。
……
“我說啊,爸今天回來一直在爺爺那,應該不止聊病的事吧,一定有老三的事。”
二嫂撇頭望向正在聽着收音機的伊萬夏。
“哎,我說話你聽見沒有?”二嫂繃着臉沒好氣道:“整天就知道聽你的新聞,也不關注一下身邊發生的事,什麼人吶。”說完轉過身對着鏡子繼續梳頭髮。
“我說你整天討論這個,明兒又討論那個有意思嗎?”
“我又不是在外面嚼舌根子,就在家裏跟你聊聊怎麼的?”
“切……”
“得了,別發脾氣了。”說完這句話,伊萬夏關掉收音機,“我不是讓着你嘛,你看房子也都在建,我們是不是也該建設一下我們的下一代。”
“你走開……”
房間裏混亂的聲音和扭打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不過並不是很大聲,反而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兩夫妻在撒嬌互相打鬧。
“關燈、關燈嘛……太亮了。”
“行。”
房間裏再次陷入安寧,時不時有低語有笑聲傳出,這或許就是夫妻二人的交流方式。
第二天清晨,伊永林早早就醒來,最先嚷嚷着要找爺爺,伊萬春帶着他出門來到父親家裏只見父親也已經早早站在門外。
“爸,這次回來住幾天。”
昨天晚上喫飯都是聊關於爺爺治療的事,父子三人從未提及其他事,到得今早見的第一面伊萬春就問起,幾時回去上班。
“我請了四天假,後天就得回去了。局裏現在忙得很,特別是有個新項目,我不在旁邊指導,那些小的又不懂。”說着他嘆了口氣,接着又道:“這些日子多虧你了。”
“應該的爸。”
伊永林一把跑過去,牽着爺爺的手在那裏轉呀轉,看着兒子很粘人,伊萬春笑着說道:“我還有事,先忙去了。”
今天伊嘉盛也沒在家照看父親,而是匆匆忙忙喫完飯就去拜訪別村的老中醫,聽說那人很厲害,傷筋動骨都可以治療家裏又是世代醫家,在方圓十里是最有名的中醫世家,但凡能請到那位老中醫登門拜訪的人寥寥無幾,因爲每天來他家裏看病的人實在有些多。
醫者救死扶傷,不可能爲了你一個人而耽誤了其他人治病,話是這麼說,伊嘉盛去了之後把事情的嚴重跟那位中年醫者詳細說了一下,那位中年醫者見對方也是誠懇有心,就把時間推到了下午人少的時候趕過來。
在這種交際手腕上伊嘉盛顯得極爲到位,在那個年代你上門求人,提些禮物去要是對方接下來自然話題就能打開,最主要是給人一種尊敬,哦,他也是會做人的,那我更不可能收了人家東西還拉着臉,那就不像話了。
時間到得傍晚,中年醫者給父親把完脈後簡單開一副藥。
“按這個用一個星期,用完看情況變化,要是好轉繼續使用一個星期,而後去我那裏找我,我會親自再來看一次調整藥方。”
說完話,那名醫者匆忙回家,而伊嘉盛則是跟上去把醫者拉回家了,“既然天都已經黑了,不如在這喫晚飯,等下我們送你回去。”
“這怎麼好意思呢!”那位醫者很客氣跟着伊嘉盛回去。
在飯桌上,伊嘉盛很是感激道:“今天真是感謝你能在百忙之中還能擠出時間來看我的父親。”說着就舉杯對飲。
“說得哪裏話,我本身就是幹這行的。”
“聽說現在外面發展很厲害啊,你在那邊發展得怎樣?”醫者放下酒杯接着道:“去深圳回來的人都說那裏已經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只可惜我打小就在家裏是見不到了。”
“變化是變化,也沒有那麼誇張了,發展嘛總歸還是一步步來。”
酒過三巡話到五更,伊嘉盛把醫者送到家後跟着妻子一起漫步在山野間,幽靜的月光灑向清冷的小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