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樓。
噹噹噹!
渾厚的書院鐘聲,在清平學院上空驟然響起,穿透了午後略顯慵懶的空氣。
在太平學院,書院鐘聲的響數分別代表不同含義。
響一聲是報時。
響三聲是勸學。
響六聲是號令。
響九聲則是最高級別的警衆召集之音。
因此當鐘聲沉穩地敲響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時,散佈在學院各處的長老、教習和學員們,並未太過在意。
過去這一個多月,學院紀律鬆弛,院務懶憊,書院鐘響三下勸學的次數很多,效果卻日漸稀微,許多人早已習以爲常,甚至充耳不聞。
懶散的繼續懶散,嬉鬧的依舊嬉鬧。
然而,衆人臉上的漫不經心很快就發生了變化。
因爲那三聲鐘響之後,並未如往常般停歇。
噹噹噹!
又是三聲,急促而有力,如同重錘敲在心頭。
緊接着——
噹噹噹!
第三組三聲鐘響,毫無間隙地接踵而至!
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整整九響!
警衆之鐘!
這是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
一股令人心悸的緊張感,瞬間攫住了所有聽到鐘聲的人。
無數道目光,帶着驚疑和凝重,齊刷刷地轉向鐘聲傳來的太平樓的方向。
嗖!嗖!嗖!嗖!
破空之聲密集響起。
數十道身影從學院的各個角落沖天而起,全都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平樓匯聚而去。
書院鍾九響是最高級別的召集令,所有此刻身在學院之中的長老,無論手頭有何等要事,都必須立刻放下,前往太平樓集合!
是誰敲響了警鐘?
究竟發生了什麼足以震動學院根基的大事?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安與猜測在空氣中瀰漫。
最近對於清平學院而言,絕對是多事之秋。
鏡湖血戰的慘烈猶在眼前,薛院長隕落,新院長李軒根基未穩便閉關不出,代院長傅弘毅焦頭爛額,學院上下人心浮動,紀律渙散……
難道又有什麼大亂子發生了嗎?
……
太平樓中。
【紅衣劍王】傅弘毅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中,焦頭爛額地處理着學院繁雜的事務。
九聲警鐘如同炸雷般在他耳邊響起,驚得他臉色驟變,幾乎是撞開房門衝了出來。
眼前的一幕讓他瞳孔急縮。
只見副院長鐵無顏,那個以鐵血律法爲畢生信仰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書院鍾前。
他沒有用鍾杵。
他用自己的額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向那冰冷的、銘刻着古老紋路的青銅巨鍾!
咚!咚!咚!
沉悶而震撼的撞擊聲,伴隨着皮肉骨骼與金屬碰撞的悶響。
鐵無顏沒有運起玄氣防護,殷紅的鮮血,順着他剛毅冷峻的臉頰蜿蜒流下,染紅了衣襟,滴落在太平樓前的青石板上。
“鐵院長,你……你這是幹什麼?”
傅弘毅驚駭莫名,衝上前死死抓住鐵無顏。
鐵無顏猛地抬頭。
那雙充血的眼睛裏,燃燒着滔天的怒火和悲憤。
他額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淋漓,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力甩開傅弘毅的手,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失望和憤怒的冷哼。
傅弘毅還想再問什麼。
鐵無顏卻不再看傅弘毅一眼,帶着滿頭滿臉的鮮血,轉身,步履沉重而決絕地朝着太平樓內大步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着一股蕭索與孤憤。
傅弘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驚疑不定。
鐵無顏剛從遠征魔淵戰神殿的前線歸來……
看他這副模樣,莫非是那場遠征遭遇了難以想象的慘敗?
或是帶回了關乎學院存亡的噩耗?
傅弘毅心頭一沉,不敢再想。
嗖嗖嗖嗖。
衣袂破風之聲密集如雨。
數十道身影裹挾着強大的氣息,如同流星般落在太平樓門口寬闊的廣場上。
清平學院在院的長老們,幾乎悉數到場。
他們臉上寫滿了驚疑和凝重。
“傅院長,發生了何事?”
“剛纔是你敲響的書院鍾?”
“究竟怎麼回事?”
落地後的長老們立刻圍向傅弘毅,七嘴八舌地詢問。
這段時間,身爲代院長的傅弘毅忙得腳不沾地。
經歷了鏡湖一戰,清平學院可謂百廢待興,各種雜事數不勝數,而正院長李軒本身威望不足,還是個甩手掌櫃,以至於被任命爲代院長的傅弘毅開展工作處處掣肘,威信更是難以建立。
許多長老對他這個“代院長”並不如何信服,更談不上尊敬。
傅弘毅對此早已習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亂,沉聲道:“諸位長老,警鐘已響,緣由稍後便知,都進去吧,相信院長大人也很快就會到了。”
當初李七玄閉關前曾特意叮囑,一旦鐵無顏返回,必須第一時間通知他結束閉關。
鐘響九聲,如此大的動靜,院長不可能不現身。
人羣中,一名鬚髮灰白眼神銳利的長老輕笑一聲,語帶譏諷和輕視,不屑地冷哼道:“他到了又能怎樣?”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其他幾位長老的附和。
空氣中瀰漫着對新院長的不滿和質疑。
傅弘毅眉頭緊鎖,臉色難看,但他強忍着沒有發作,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先進殿再說。”
衆長老魚貫湧入太平樓那莊嚴肅穆的大殿。
大殿內光線通透。
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鐵無顏頭破血流站在大殿中央,像一尊染血的雕塑。
他額頭上的傷口仍在汩汩冒血,順着眉骨、鼻樑流下,將他半邊臉頰和衣襟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大殿盡頭。
那象徵着清平學院最高權柄的院長寶座之上,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然端坐。
青衫素樸,面容年輕得過分。
正是清平學院正院長李軒!
“院長!”
傅弘毅看到李七玄,臉上瞬間迸發出驚喜之色。
這位正主,總算是終於出現了。
李七玄看向傅弘毅,微微頷首。
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在鐵無顏身上,那平靜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鐵無顏滿頭的鮮血,直視他靈魂深處的憤怒。
“鐵院長。”
李七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細微的嘈雜,淡淡問道:“是你敲響的書院鍾?”
他的問話直接而簡潔。
鐵無顏胸膛劇烈起伏,那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不錯!”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彷彿帶着血沫的腥氣。
李七玄神色不變,繼續問道:“爲何?”
“爲何?”
鐵無顏猛地踏前一步,染血的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環視四周那些事不關己的長老們,最後目光如怒焰,重新釘在李七玄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我想請問院長大人,在過去這整整四十六天的時間裏,你!是!如!何!做!這!個!院!長!的?”
這聲質問,如同驚雷,在大殿中炸響。
“休要放肆!”
傅弘毅臉色一變,急忙出聲呵斥。
他知道鐵無顏性格剛烈,但如此當衆質問院長,形同逼宮!
傅弘毅跨前一步,試圖解釋:“鐵院長你誤會了,其實這段時間院長他……”
他想解釋說李七玄一直在閉關衝擊武王境的關鍵時刻,學院其實是他來代管……
但寶座上的李七玄,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一個簡單的手勢,讓傅弘毅的話語戛然而止,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默默退後半步。
李七玄的目光依舊落在鐵無顏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我這個院長,哪裏做得不對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然而,這平淡的反問,卻像是一瓢滾油,徹底澆在了鐵無顏這座怒火熔爐之上。
“哪裏不對?”
鐵無顏怒極反笑,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悲愴的穿透力,響徹大殿:“院務鬆散如散沙,教學荒廢如棄園,學員混亂如市井,教習懶憊如蛀蟲!”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掃過在場不少臉色微變的長老。
“執法院的威嚴何在?院規的威懾力何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簡直不敢相信,清平學院之內,竟會發生寄宿學員被活活打死的惡性事件。這種事情,在薛院長時代一次都沒有!”
李七玄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沒有波瀾。
直到鐵無顏的怒吼聲在大殿中迴盪漸歇,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李七玄的目光轉向了傅弘毅。
“傅院長?”
傅弘毅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和苦澀,沉重地嘆了口氣。
“回稟院長,此事發生在昨日,事涉一位長老的子孫親眷,情況複雜,我還未來得及處理……”
他快速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一名叫張若龍的學院菁英弟子,仗着其爺爺是學院長老,素來驕橫跋扈,昨日酒後因瑣事與一名寄宿學員發生口角,竟在衆目睽睽之下,以切磋比武的名義,將那名修爲遠低於他的寄宿學員活活打死!
事發後,執法院弟子前往緝拿兇徒張若龍。
然而,卻被其爺爺張正陽長老阻攔。
張正陽身爲學院長老,知法犯法,不僅無視執法院的執法文書,更是公然藐視院規,以長老身份強壓執法,執法院弟子懾於長老威勢,又忌憚張若龍的實力,竟無法將兇徒繩之以法,只能任由張正陽將張若龍帶走!
傅弘毅敘述完畢,大殿內一片死寂。
許多長老看向人羣中的某處,眼神複雜。
李七玄聽完,再次點了點頭,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站立的數十位長老。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帶着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人羣中的一個身影上。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頭髮灰白相間,面容方正,但眉宇間卻透着一股長期身居高位的倨傲和強勢,此時正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淡漠。
正是清平學院長老張正陽。
“張長老。”
李七玄緩緩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正陽身上。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呢?”
李七玄語氣平靜柔和地問道。
張正陽被當衆點名,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惶恐或愧疚,反而扯動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淡笑。
他排衆而出,站在大殿中央,與鐵無顏隔着幾步距離,卻彷彿站在兩個對立的世界。
“解釋?”
張正陽懶洋洋地道:“我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張正陽!”
鐵無顏鬚髮皆張,厲聲喝道:“按照院規,有打死同院學員者,需得以命抵命,不可用財務賠償替代,而有敢枉法阻攔包庇者,同罪!”
面對鐵無顏的死罪指控,張正陽臉上的淡笑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濃郁了幾分。
他甚至沒有去看鐵無顏,而是微微側身,目光直接投向了高高在上的李七玄。
張正陽靜靜地站在那裏。
眼神絲毫沒有迴避,與李七玄對視。
他的眼神裏,沒有慚愧和後悔,反而充滿了對這位年輕院長毫不掩飾的輕視和隱晦的挑釁。
他嘴角噙着冷笑,神色倨傲。
他不需要解釋。
他張正陽在清平學院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豈是一個乳臭未乾、靠着薛心棠臨終指定才坐上院長之位的毛頭小子能輕易撼動的?
“張長老,你真的不準備解釋嗎?”
寶座上,李七玄同樣平靜地注視着張正陽。
張正陽聞言,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
“我……”
他故意頓了頓,聲音清晰而緩慢,帶着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傲慢:“沒有什麼可解釋的。”
大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許多長老屏住了呼吸。
有的暗暗搖頭,對張正陽的囂張和學院的現狀感到悲哀。
有的則嘴角掛着冷笑,抱着看戲的心態,想看看這位年輕的院長如何收場。
還有少數與張正陽關係密切的長老,眼神閃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李七玄陷入了沉默。
傅弘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時間流逝,張正陽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甚至帶上了一絲得意,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這位年輕院長在各方壓力下妥協退讓的狼狽模樣。
就在這時。
寶座上的李七玄,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語氣裏彷彿透出一種妥協的無奈。
大殿中的空氣,似乎隨着他這聲“那好吧”,微微鬆懈了一絲。
張正陽嘴角的笑意,瞬間擴大,幾乎要咧到耳根。
那是一種勝利在望的、毫不掩飾的得意。
然而。
下一瞬間。
異變陡生!
沒有玄氣爆發的轟鳴。
只有一道光。
一道劍光。
它彷彿不是從李七玄手中發出。
而是憑空誕生於虛空。
璀璨。
唯美。
如夢似幻。
它亮起的瞬間,就成爲了整個大殿唯一的色彩,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長老們臉上的驚愕、冷笑、擔憂、得意等等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眼眸之中倒映出那一道驚豔絕倫,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光華與鋒銳的劍光!
它劃破空氣,沒有帶起絲毫風聲。
軌跡玄奧,如同天外飛仙。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又彷彿只是億萬分之一瞬。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的輕響。
那道唯美到令人窒息的劍光,驟然消失了。
它出現的地方,距離李七玄的指尖,似乎只有咫尺之遙。
它消失的地方,在張正陽的眉心。
一個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孔洞,出現在張正陽那寬闊的額頭正中央。
一絲極細的紅點,緩緩滲出。
張正陽臉上那剛剛綻放到極致的、充滿得意與挑釁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神採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抬手,動作僵硬而緩慢,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觸碰到一點溫熱和粘稠。
他低下頭,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猩紅。
然後,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視線越過呆若木雞的衆人,越過滿臉驚駭的鐵無顏和傅弘毅,定格在太平樓深處,那高高在上的院長寶座,定格在李七玄那張年輕的、平靜無波的臉上。
那張臉,依舊風輕雲淡。
眼神深邃如同古井。
彷彿剛纔那驚世駭俗一劍,於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
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