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敖徒借造化復生之名,拖延時間。
悟空雖然心中着急,但奈何對造化之法一竅不通,只得等待。
如此,過了有三個多時辰。
放在下界,就是一季。
悟空忍不住開口催促。
敖徒淡笑...
玉帝目光微轉,笑意未減,卻似有千鈞暗流在眼底悄然湧動。他抬手輕撫龍鬚,緩聲道:“菩薩慈悲,心繫蒼生,連一介妖魔亦不忍其神魂俱滅,此等胸襟,朕素來欽佩。然則——”話鋒微頓,殿中仙樂恰於此時一滯,衆神屏息,“此妖龍敖徒,非尋常山精水怪,乃開天闢地以來,唯一斬過三屍、又反噬己身因果之龍;更以逆命之姿,劈開小雷音寺山門,當着滿殿羅漢、諸天菩薩之面,將彌勒佛祖‘打死’於蓮臺之下——縱是假死,亦是真辱。若不正法,天綱何存?”
觀音菩薩垂眸合十,指尖捻着淨瓶柳枝,枝上三滴未落神水微微顫動,映出她眉間一縷沉靜如淵的悲憫。她未辯,只輕輕道:“陛下所言極是。然佛祖既醒,可知那‘死’字背後,並無殺心,唯有一念決絕——爲阻取經,不惜自墮業海;爲護東土,甘受萬劫焚身。他打的不是佛祖,是那一紙早已寫就、不容更改的西行冊命。”
殿角蟠龍柱上金鱗忽泛微光,似有風自幽冥吹來。
如來佛祖聞言,徐徐睜開雙目。他未看彌勒,亦未看玉帝,目光竟落在殿外那口水晶棺上——棺蓋半闔,金縷玉衣一角猶露,九丈銘旌垂地無聲。他忽然開口,聲如古鐘震松濤:“彌勒師兄,可還記得當年靈山初立,你我共參《未來星宿劫經》時,曾見一象:‘有龍銜火而墜,裂地成淵,淵中生蓮,蓮開即崩,崩後方現真佛相’。”
彌勒佛祖身形微震,緩緩抬頭,目光與如來相接。二人之間,彷彿有無數劫光流轉,梵音隱隱自虛空浮現,又倏忽散盡。他嘴脣翕動,終未言語,只深深一揖。
玉帝眼中笑意漸斂,指尖在雲案上輕輕一叩。咚——如一聲遠古心跳。
霎時間,南天門外風雲驟變。
原本晴朗如洗的碧空,忽被一道赤色裂痕劈開,裂痕中翻湧黑雲,雲中懸一柄斷劍虛影,劍尖直指靈霄殿頂!劍身刻有“混沌初分第一刃”八字,字字如血,灼灼燃燒。衆仙驚顧,李天王急踏前一步,手中方天畫戟嗡鳴欲出;王靈官橫眉怒目,掌中金鞭隱現雷霆;太白金星袖中七星尺已悄然滑至指尖——
卻見那斷劍虛影並未下擊,只是懸停三息,隨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赤燼,紛紛揚揚落向殿前丹墀。燼中竟浮出一行淡金符文,如淚痕蜿蜒:
【敖徒未死,龍骨尚溫。今借佛血養魂,借天威鎮魄,借衆生疑念鑄棺——棺中非屍,乃種。】
符文一閃即滅。
滿殿寂然。連風都凝住了。
悟空蹲在蟠龍柱頂,金箍棒早收進耳中,此刻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耳——那裏,赫然浮起一枚細小赤鱗,鱗紋與方纔斷劍上“混沌初分”四字隱隱相合。他眯起眼,咧嘴一笑,笑聲卻極輕:“老孫倒忘了……那小子劈開靈山時,順手劈了自己半截龍筋,纏在俺老孫金箍棒上當了捆仙索。這會兒索子還熱乎着呢。”
八戒沒來天界,但此刻,小雷音寺後山那株被敖徒一爪撕裂的菩提古樹,樹洞深處正滲出溫熱龍血。血珠滴落處,泥土蠕動,一株紫莖金蕊的小花悄然破土,花瓣舒展之際,竟映出靈霄殿內衆人身影——玉帝執盞未飲,彌勒垂首未語,如來合十未動,觀音指尖神水將落未落……
沙僧正守在寺中後院井邊,忽覺井水翻湧,井壁青苔泛起微光,隱約現出一行蝌蚪狀古篆:
【汝師唐僧,昨夜亥時三刻,於禪房默誦《金剛經》第三卷,至‘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句時,袖中藏有一張黃紙——紙上非墨非朱,乃用敖徒龍血所書,寫的是:‘若吾身隕,此經即真;若吾尚存,此經即假。’】
沙僧瞳孔驟縮,手中降妖寶杖嗡然震顫,杖頭月牙刃寒光暴漲。他猛地抬頭望向西天,那裏雲層翻滾,隱約可見一尊盤坐金身輪廓,金身左肩處,赫然缺了一塊——正是敖徒當日撕下、裹着血書塞進唐僧袖中的那片龍鱗!
便在此時,靈霄殿內,彌勒佛祖忽然抬手,指向殿角一尊供奉千年的琉璃淨瓶——瓶中本盛三光神水,此刻水面卻倒映出小雷音寺井口景象。水中漣漪盪漾,唐僧正從袖中取出那張血書,指尖微顫,卻未展開,只將紙角按在脣上,久久未放。
彌勒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陛下……那黃眉童子,確是臣親授法印、賜名點化。他偷走金鐃、人種袋,又假扮佛祖設局,皆因臣曾許他一句:‘待你修得大羅金仙果位,便許你回東海,替你父兄討一個公道。’”
殿中驟靜。
東海龍王敖廣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南海龍王敖欽指甲掐進掌心,北海龍王敖順袖中寒冰凝霜三寸——四海龍族千年屈辱,皆因當年天庭一紙詔令:龍族擅改風雨,致東土三年大旱,故削其司雨之權,貶居深海,永不得昇天聽封。而那詔令末尾,赫然蓋着彌勒佛祖親筆硃砂印!
玉帝緩緩放下酒盞,杯底與雲案相觸,發出清越一響。
“原來如此。”他輕嘆,“佛祖早知此子心有鬱結,卻仍縱他下界爲妖,誘唐僧入彀……這哪是點化?分明是以身爲餌,釣一尾不甘沉淪的逆鱗之龍。”
彌勒伏地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鼓:“臣……罪該萬死。”
“不。”玉帝搖頭,目光掃過如來、觀音,最後落在那口水晶棺上,“真正該死的,是那個寫下‘取經必成’四字、又將‘必’字悄悄剜去的人。”
話音落處,棺中彌勒佛祖忽然睜眼——並非初醒時的迷惘,而是兩道銳利佛光,如刀劈開虛空!他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金色“卍”字,字中竟嵌着一枚殘破龍角!角尖滴落一滴血,血珠懸浮半空,漸漸幻化成敖徒模樣:少年赤足立於靈山廢墟,左手提着斷劍,右手拎着金鐃,身後小雷音寺匾額尚未燒盡,火光映亮他眼中兩簇幽藍火焰——那不是恨,是比恨更冷、比火更灼的孤勇。
“他在等。”彌勒低聲道,聲音如鏽蝕鐵鏈拖過石階,“等有人掀開這棺蓋,不是爲哭喪,而是爲……揭榜。”
“揭什麼榜?”八戒的聲音突然在殿外響起。
衆人驚愕回頭——只見那呆頭呆腦的豬八戒,竟不知何時站在了殿門口,手裏拎着個油紙包,油漬順着指縫往下淌。他抹了把嘴,憨笑道:“師父讓俺送來的。說怕佛祖醒來餓着,特備了三樣素齋:素雞、素魚、素火腿——全是用敖徒龍筋熬的高湯燉的!師父還說……”他撓撓耳朵,壓低嗓門,“若佛祖問起那黃眉童子,就說‘他昨日託夢給俺,說他沒死,只是借佛祖的命,活成了另一個人’。”
滿殿仙神,一時失語。
唯有悟空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他躍下蟠龍柱,金箍棒在掌心一旋,棒尖直指水晶棺:“老孫明白了!那小子根本沒想殺佛祖——他要殺的,是‘彌勒佛祖’這個名號!是那個端坐蓮臺、允諾又食言、許願又收走的‘佛’!他打碎的不是肉身,是佛祖親手砌了三千年的功德碑!”
他頓了頓,棒尖轉向玉帝:“陛下,您說這碑,該不該碎?”
玉帝沉默良久,忽而伸手,將面前那枚聖佛舍利推至案沿。舍利金光流轉,映得他眉宇間一片澄澈:“碎得好。只是……碑碎之後,誰來重立新碑?”
“我來。”一個清越女聲自殿外傳來。
衆人側目——只見一名素衣女子緩步而入,髮間彆着半截焦黑菩提枝,腰懸一柄無鞘短劍,劍身映着她平靜眸光:“弟子燃燈,今棄古佛之位,自請爲小雷音寺住持,重訂西行律條。”
她身後,唐僧負手立於南天門下,僧袍獵獵,袖中血書已被焚盡,唯餘一縷青煙盤旋如龍。
而此刻,小雷音寺廢墟深處,那株紫莖金蕊小花突然綻放。花瓣層層剝落,每一片落地,便化作一枚青銅鈴鐺,叮咚作響。鈴聲所至之處,焦土返青,斷壁生藤,藤蔓纏繞間,竟浮現出嶄新匾額——非金非玉,乃由七十二片龍鱗拼成,鱗隙流淌熔巖,字字如血:
【攔 路 人 寺】
寺門洞開,門內不見佛像,唯有一面巨大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照鏡之人,而是此刻靈霄殿內衆生百態:玉帝舉盞未飲,彌勒伏地未起,如來合十未動,觀音垂眸未語,悟空棒指蒼穹,八戒笑捧油包,沙僧握杖望天,唐僧立於門楣之上,足下踩着半截斷劍虛影……
鏡面微微晃動,一行小字悄然浮現:
【路在前方,人在途中。攔者,非擋去路,乃爲指路。】
銅鏡深處,一點幽藍火苗靜靜燃燒——那是敖徒撕下龍鱗時,留在人間的最後一縷魂火。火光搖曳,映出他少年面容,脣角微揚,似笑非笑,正對着鏡外所有凝望的眼睛,輕輕吐出兩個字:
“接着。”
殿外風起,吹動九丈銘旌獵獵作響。旌旗翻卷之間,隱約可見背面繡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細看竟是整部《西遊記》手抄本——唯獨最後一回空白,只題一行硃砂:
【此去靈山,再無取經人。】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