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臺山很大,是一座蜿蜒橫亙的山脈,遠眺過去猶如莽蒼巨龍趴伏於高臺之上,因此而得名。
而隱龍潭位於山峯頂端,同樣很大,堪比幾片湖泊的廣闊水域連在一起,常年籠罩着薄薄的霧氣,一年到頭只有幾天能見到陽...
胡雲霆的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發苦。
他躺在病牀上,右眼纏着紗布,左眼卻半睜着,瞳孔深處沒有一絲少年意氣,只有一片淬了冰的黑。手機屏幕幽幽亮着,光映在他浮腫的顴骨上,像一盞將熄未熄的引魂燈。
那條發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麥耀德”。
可麥耀德早在三天前就死了——死在城西廢棄藥渣處理站的地下三層,屍體被泡在三十噸濃縮靈液廢料裏,皮肉融得只剩一副泛青的骨架,肋骨間插着半截斷掉的青銅藥杵,杵頭刻着“藥王院·丙戌”四字。
胡雲霆知道。
他親手把麥耀德推進去的。
那時麥耀德還喘着氣,喉管被割開一半,血沫咕嘟咕嘟往上冒,手指在地上摳出五道帶血的溝,指甲翻裂,露出森白指骨。他想說“玉牌……我真見過”,可胡雲霆沒讓他說完——一根銀針刺進他耳後風府穴,封了神識,也封了最後一聲嗚咽。
現在,他用麥耀德的舊號,登錄了那個塵封百年的暗網賬戶。
賬號名:【雲霆初啼】
最後登錄時間:一百零三年前,癸未年霜降夜,荒區第三十七號祕境入口座標外三公裏處。
IP溯源顯示:江城東區,嶽氏修真事務所B棟負二層,監控盲區,信號經七重跳轉,最終落點爲一臺報廢的舊式靈能路由器——路由器序列號尾號0723,正是嶽聞第一次調試蓮華寶衣時隨手拆下來換掉的那臺。
胡雲霆盯着那串數字,指尖在屏幕上緩慢滑動,調出一張圖。
不是照片,是一幅手繪拓片。
墨線勾勒出半塊殘玉,邊緣崩裂如雷擊,正面浮雕着三株並蒂藥草,莖脈蜿蜒成“壬”字紋;背面陰刻小篆:“庚辰·藥王令·執掌丙等丹房”。
——正是當年太爺爺離家時貼身所佩之物。
胡雲霆放大拓片右下角一處幾乎不可見的劃痕。那裏本該是“藥王院”三字中的“院”字起筆,卻被一道極細的刀痕橫貫而過,將“院”字生生削成“阝”與“完”的組合。更詭異的是,那刀痕走勢並非人力所爲,倒像是某種活物用爪尖刮擦所致,末端還凝着一點早已乾涸發黑的琥珀色黏液。
他指尖一頓,忽然抬手,將手機反轉扣在胸口。
咚、咚、咚。
三聲沉響,竟與他心跳完全同步。
不是錯覺。是蓮華寶衣在共振。
這件嶽聞穿走又還回來的蓮華寶衣,內襯夾層中,藏着一枚他親手縫進去的藥王院碎玉殘片——就是此刻拓片上那塊玉的另一半。
他偷的。
在嶽聞於突圍賽第三輪擊敗李飛霞後,胡雲霆曾以“交流劍術”爲由登門拜訪。嶽聞不疑有他,當着他的面解開寶衣外袍,取下腰間一枚青銅鈴鐺擦拭。就是那一瞬,胡雲霆袖中滑出一根淬了蜃毒的毫針,藉着袍袖翻飛的遮掩,悄然刺入寶衣內襯夾層——毫針尖端裹着一層薄如蟬翼的玉膜,輕輕一刮,便帶下米粒大的碎屑。
他當時以爲只是尋常古玉。
直到今晚,在病牀上被鎮魂湯灌得神智恍惚之際,那碎玉突然灼燒起來,燙得他胸口潰爛一片,皮肉焦黑捲曲,卻偏偏不流血,只滲出淡金色的漿液,遇空氣即凝成細密金鱗。
他才明白——這不是玉。
是龍蛻。
藥王院當年最隱祕的禁忌,代代只傳首席大藥師一人:百年前,有龍墜於南荒藥谷,瀕死之際吐納三日,將一身精魄化入谷中萬株靈藥。藥王院祖師親赴谷底,在龍首所枕之石上拾得三枚鱗片,一枚煉成鎮派至寶“龍息鼎”,一枚融入宗門命脈“百草心燈”,最後一枚……被那位離經叛道的太爺爺偷偷鑿下邊角,磨成玉牌,隨身攜帶,直至失蹤。
胡雲霆猛地吸一口氣,牽動傷口,喉頭湧上腥甜。
原來如此。
嶽聞身上那件蓮華寶衣,根本不是什麼古法仿製,而是用龍蛻殘片織就的僞·龍鱗甲。難怪能硬抗罡境巔峯的劍氣而不裂,難怪嶽聞每次出手,周遭靈氣都會詭異地逆旋三寸——那是龍息未散,餘韻猶存!
而麥耀德……麥耀德是當年太奶奶派出去的第七批尋人隊伍裏,唯一一個活着從荒區第三十七號祕境邊緣爬回來的人。他帶回的,不是太爺爺的屍骨,而是一小包混着焦灰的藥渣,和一句斷斷續續的話:“……石碑……沒字……‘龍見’……不是‘龍見’……是‘龍現’……”
胡雲霆閉上眼。
“龍現”——不是“龍見”。
見,是看見;現,是現身。
龍若現身,必有劫。
而劫,從來不會只劈一人。
他忽然想起嶽聞決賽時那一式“龍皇開天勁”。名字俗氣,招式粗暴,可當嶽聞雙臂撐開,脊椎如弓崩張,額角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的剎那——整個場館穹頂的聚光燈齊齊爆裂,不是炸,是融化,玻璃液滴落如淚,而所有碎渣懸浮半空,緩緩旋轉,拼湊出一個巨大、殘缺、僅存左半邊的……龍首輪廓。
當時沒人注意。
連魏老癱在椅子上喊“這怎麼輸了”的時候,都沒人抬頭看那團懸浮的玻璃淚。
只有胡雲霆看見了。
因爲他的右眼,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流下了血淚。
血淚滴在擂臺上,瞬間蒸騰成霧,霧中浮出一行字,轉瞬即逝:
【汝既見鱗,當知龍怒未息】
胡雲霆猛地睜開左眼。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新消息彈出,發信人ID赫然是“麥耀德(已註銷)”,內容只有一行字:
“太爺爺沒留下話——龍現之時,持玉者,當爲祭。”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胡忠站在陰影裏,手裏拎着一隻保溫桶,桶蓋縫隙中逸出絲絲縷縷的白氣,帶着濃郁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是用九十九種毒蟲幼體熬煮七晝夜的“回魂湯”,專爲吊住將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代價是飲者從此再不能修行,神魂日日受蟲噬之苦,清醒着腐爛。
“少爺。”胡忠聲音低啞,“家主吩咐,您醒了就喝這個。”
胡雲霆沒動。
他盯着胡忠腕骨凸起處一道新鮮的刀疤——那位置,正對着藥王院玉牌上“壬”字紋的起筆方位。
胡忠察覺了他的目光,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縮,卻沒藏住。
胡雲霆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阿忠,你跟了父親多少年?”
“三十七年。”胡忠垂眸,“自您出生那日起,我就守在產房外。”
“那你知道……”胡雲霆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太爺爺失蹤前,最後一次出門,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袍子?”
胡忠眼皮一跳。
停頓了整整三秒。
三秒,在胡家,足夠殺一個人三次。
他緩緩道:“靛青。”
胡雲霆笑了。
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骨縫隙。
“錯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冷厲,“是玄黑。藥王院外門弟子服制,唯有執掌丙等丹房者,方可着玄黑鑲靛邊——而那枚玉牌,刻的正是‘執掌丙等丹房’。”
胡忠沉默。
病房裏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還有保溫桶裏湯藥翻滾的咕嘟聲。
胡雲霆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雙腳浮腫變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可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他走到胡忠面前,仰起臉——那張曾經俊朗無儔的少年面孔如今遍佈淤青與縫合線,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仁深處,一點金芒若隱若現,如同沉睡千年的龍瞳,正緩緩開闔。
“告訴父親。”胡雲霆一字一頓,“嶽聞身上那件寶衣,不是法器。”
“是祭器。”
“而我胡雲霆……”
他伸手,一把奪過胡忠手中的保溫桶,掀開蓋子。
白氣撲面而來,腥甜更甚。
胡雲霆看也不看,將整桶滾燙的回魂湯,盡數潑在自己胸前那片焦黑潰爛的龍鱗印記上。
滋啦——
皮肉發出烤肉般的聲響,焦黑迅速蔓延,覆蓋整片胸膛,可那點金芒,卻在膿血與焦炭之下,愈發熾盛。
“……纔是它真正的祭品。”
胡忠終於變了臉色。
他猛地後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間匕首柄上,指節發白。
可胡雲霆只是抬起手,用沾滿黑血與金漿的手指,在牆壁雪白的牆面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筆畫扭曲,力透磚石,深達三分:
【龍現】
字成剎那,窗外電閃雷鳴。
一道慘白閃電劈開江城夜幕,不偏不倚,正正照在嶽氏修真事務所B棟樓頂那尊新鑄的銅鶴雕像上。
銅鶴單足獨立,喙銜靈符,本應是鎮宅闢邪之物。
可此刻,鶴喙中銜着的靈符無火自燃,灰燼飄散,露出底下一道新刻的、無人知曉的暗紋——
正是胡雲霆剛剛寫下的“龍現”二字。
同一時刻,嶽聞正坐在事務所地下室,面前攤開一本泛黃手札。
封面無字,內頁第一頁,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小楷:
“我見過龍。”
字跡下方,壓着一枚乾枯的、形如柳葉的黑色鱗片。
嶽聞指尖拂過鱗片邊緣,那裏,一道細微的裂痕正在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