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嶽聞對於這一方天地的瞭解加深了許多。
這些神奇植物都是天生就長在這裏,在祕境被開闢之時就存在的。建造這個祕境的人,把它們留在這似乎就是要阻止外人進入。
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裏,一些植...
轟——!
山脈虛影壓落的剎那,整座事務所二樓的地板寸寸崩裂,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花板簌簌震落灰屑,連窗外懸垂的月光都彷彿被這山勢碾得一滯,碎成幾縷慘白遊絲。那不是幻象,而是凝練到近乎實質的靈域投影——九峯疊嶂、雲海翻湧、萬壑松濤皆由純粹靈壓具現,每一寸山巖都裹着鎮嶽敕令,每一道山脊都刻着“凪光”二字古篆。
謝超瑞長老面色驟變,手中白霧未散,卻已如沸水遇冰般劇烈翻騰:“凪光真人?!她……她竟真在江城?!”
話音未落,山脈虛影已然落地,不偏不倚,將灰山六蟒與胡家長老盡數罩入其中。山影之內,重力陡增百倍,六蟒中修爲最弱的老六當場雙膝一軟,膝蓋骨“咔嚓”折斷,硬生生砸進水泥地裏;謝超瑞悶哼一聲,左臂衣袖寸寸炸裂,裸露小臂上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卻仍控制不住地向下沉去,腳踝以下竟已沒入地板三寸!
“山字訣·鎮嶽印!”齊典脫口而出,瞳孔微縮。
他認得這招——當年升龍大會預選賽上,凪光真人曾以一式“鎮嶽印”壓塌半座演武臺,八名第七境修士聯手撐起的護盾如同紙糊,當場跪伏。可那時是隔空施術,威勢尚有餘地;如今這山影是自內而生,等於將整個靈域壓縮進事務所二樓不足三十平的空間,連空氣都被榨乾,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滾燙砂礫。
灰山六蟒老大咬牙抬頭,額角血管突突直跳:“真人……我等乃毒蛇幫灰山分舵,奉命緝拿聞魘,絕無冒犯之意!”
“聞魘?”凪光真人聲音自山影深處傳來,清越如冰泉擊玉,卻無半分溫度,“你們追殺的黑衣人,胸前暗紋繡的是胡家‘蝕骨藤’圖騰,腰間玉扣嵌着普渡宗‘千機引’殘片——他若真是聞魘,怎會隨身攜帶仇家信物?”
六蟒老三渾身一僵,下意識摸向自己方纔割開黑衣人屍骸時順手取走的半塊玉扣——那截斷口處,果然還粘着一星點泛着幽藍熒光的藤蔓殘渣。
謝超瑞長老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他低頭看向自己右手,腕骨內側赫然浮現出一串細密血點,正沿着經脈緩緩遊走,如同活物——那是凪光真人方纔白霧瀰漫時,悄然種下的“山髓蝕脈釘”。此釘不傷性命,專鎖靈脈,釘入即封,除非施術者親手拔除,否則七日之內,修爲一日退一層,直至跌回凡胎。
“你……你早知我們身份?!”謝超瑞嘶聲問。
“胡家派死士刺殺城市英雄,又故意泄露行蹤引毒蛇幫入局,再借麥耀德之手收網——三重殺局,環環相扣。”凪光真人聲音忽轉低沉,“可惜,你們漏算了一件事。”
山影邊緣,嶽聞緩步踏出。他肩頭停着一隻通體雪白的雀鳥,尾羽末端燃着一簇幽藍火苗,正是凪光真人本命靈禽“照影雀”。雀喙輕啄他耳垂,細語傳音只他一人可聞。
嶽聞抬眸,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灰山六蟒,最後定在謝超瑞臉上,忽然一笑:“胡家要殺我,是爲了讓我沒法參加升龍大會,好讓胡雲霆頂替名額。可你們毒蛇幫追殺‘聞魘’,爲的是替麥耀德執事報仇;而謝長老您來抓他們……是爲了坐實‘聞魘勾結胡家謀害同門’的罪證,好讓麥耀德順勢接管江城地下藥市。”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懷中傳信玉符——那枚玉符此刻正微微發燙,內裏凪光真人的神念如針尖刺入他識海:“但你們都沒忽略一點:麥耀德執事麥耀德,死前最後接觸的人,是我。”
靜。
連大白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的呼嚕聲都清晰可聞。
謝超瑞喉結滾動,啞聲道:“……你什麼意思?”
“麥耀德臨死前,用指甲在我掌心刻了三個字。”嶽聞攤開右手,掌心赫然一道淺紅舊痕,蜿蜒如蛇,“‘蝕、骨、藤’。”
六蟒老二失聲驚叫:“蝕骨藤?!那是胡家禁術標記!”
“不錯。”嶽聞點頭,“可麥耀德屍體上,沒有蝕骨藤灼燒痕跡,只有普渡宗‘千機引’爆裂後的靈能殘留。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用‘百鍊靈藥法身’的毒氣燻蒸七日,待靈脈盡腐、神魂潰散後,才補上一刀僞造現場。”
謝超瑞踉蹌後退半步,撞上身後山影,額頭沁出冷汗:“你……你如何得知?”
“因爲那天夜裏,我潛入麥耀德停屍房,”嶽聞聲音平靜得可怕,“看見你站在他屍首旁,用銀針挑開他舌尖——那裏有一粒尚未融化的‘青蚨子母丹’。此丹母丸在你袖中,子丸在麥耀德體內,一旦他開口指認兇手,子丸便會爆裂,反噬其神魂。而你,恰好是唯一能同時煉製此丹、又持有胡家蝕骨藤毒種的人。”
謝超瑞臉色徹底灰敗,袖中手指劇烈顫抖。
嶽聞卻不再看他,轉向灰山六蟒,語氣忽然溫和:“諸位大哥,你們追殺的‘聞魘’,身上帶着普渡宗信物,可麥耀德執事死前,手裏攥着的卻是毒蛇幫‘赤鱗蠱’的蟲蛻。他是在提醒你們——真兇,就藏在你們幫中。”
六蟒老四猛地抬頭:“赤鱗蠱?!我幫中只有……只有三爺能養此蠱!”
“三爺昨日閉關,今日凌晨方出。”嶽聞輕聲道,“而麥耀德,死於昨夜子時。”
山影中驟然死寂。六蟒面面相覷,眼中驚疑如潮水暴漲——他們奉命追殺“聞魘”,可從始至終,命令來自幫中三爺親信;那具被焚燬的屍首,也是三爺指定的“聞魘”特徵;甚至方纔黑衣人腰間玉扣上的千機引殘片,都是三爺派人“無意”遺落在胡家密道中的線索……
“三爺……他爲何要害執事?”老大道。
“因爲麥耀德查到了一件事。”嶽聞緩緩道,“三年前,毒蛇幫與胡家合謀,在青龍埋骨地外圍設伏,截殺一名攜《青鱗圖》南下的普渡宗長老。那長老臨死前將圖卷撕碎,混入十萬冊《百草經》中流散江湖。麥耀德發現,胡家近半年高價收購的三百二十七冊《百草經》,全出自同一書坊——而書坊東家,是三爺堂弟。”
六蟒老五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三爺……是要獨吞青鱗圖?!”
“不。”嶽聞搖頭,“他要的是圖中夾帶的‘青龍遺蛻’煉化之法。此法需以百名第七境修士心頭血爲引,而江城,恰好有三百名城市英雄候選者——包括你們六個。”
話音落下,六蟒中老二突然捂住心口,面色扭曲:“我……我半月前服過三爺賜的‘養元丹’!”
“丹中摻了青鱗粉。”嶽聞嘆氣,“每月十五,粉末便隨月華激發,蝕你心脈一分。如今已蝕三成,若再服三次,你心口便會自然裂開,成爲第一個祭壇。”
老二“哇”地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起細如毫髮的青色鱗片。
謝超瑞長老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山影壓力如山傾軋:“真人……求您解我蝕脈釘!我願供出胡家所有佈局,還有……還有普渡宗在江城的三處藥庫!”
凪光真人聲音自山影深處響起,不帶情緒:“胡家藥庫地址,我已知曉。普渡宗藥庫,亦在昨夜被查封。至於你——”
山影驟然收縮,如巨蟒收頜,將謝超瑞整個人裹入其中。他慘叫未及出口,身形已如墨滴入水,無聲消融於山影之內,唯餘一襲灰袍委頓於地,袖口滑落一枚青銅小鼎,鼎身鐫刻“麥耀德”三字,鼎腹卻暗刻“胡”字朱印。
“胡家借麥耀德之名行事,麥耀德亦借胡家之勢斂財。”嶽聞俯身拾起小鼎,指尖撫過那抹刺眼朱印,“兩家早成一體,只是彼此提防罷了。”
此時,一直沉默的齊典忽然開口:“那……‘聞魘’到底是誰?”
嶽聞望向窗外。月光正悄然移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銀線。他彎腰,從黑衣人殘骸旁拾起一枚半融的黑色面具——面具內側,用極細金線繡着一個微不可察的“梵”字。
“梵白魘的關門弟子,”嶽聞指尖摩挲着那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也是我當年,在焰鬼堂廢墟裏,親手埋掉的‘弟弟’。”
齊典呼吸一滯。
星兒不知何時已醒了,抱着大白蹲在樓梯口,小臉煞白:“哥哥……你還有個弟弟?”
嶽聞沒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破碎的窗框。夜風灌入,吹散最後一絲血腥氣。遠處江面泛着碎銀般的波光,一艘貨輪正鳴笛駛過,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凪光真人,”嶽聞仰頭,對着虛空輕聲道,“您說,青龍埋骨地的入口,是不是就在江底?”
山影無聲波動,似有應答。
嶽聞卻已轉身,走向沙發邊蜷縮的大白。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按在大白頸後一塊隱祕的鱗狀凸起上——那裏皮膚溫熱,脈搏跳動如雷。
大白倏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青金色。
“別怕,”嶽聞低聲道,像哄孩子,“這次,哥哥帶你回家。”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溫柔地覆上他低垂的睫毛。那光芒裏,隱約有龍吟低迴,渺遠如亙古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