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的事情就得找專家解決。
古千塵作爲北境頂級豪門紈絝圈裏有名有姓的小太子爺,在正面戰場上的累贅程度要遠大於他能發揮出的作用。
但在另一個層面上就不一樣了。
玄菟宋家和黑水李家這檔子...
白羽澪指尖一凝,十二道飛劍嗡鳴着懸停於身側,劍尖齊齊朝向正前方——可那“正前方”究竟是哪邊,她自己都開始懷疑。
山風忽止。
連蟬鳴都斷了。
不是被掐滅,而是整片天地的聲波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皺、塞進耳道深處,再狠狠一擰。她喉頭微動,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是神識強行撕扯空間褶皺時反噬的血氣。
“不對……不是幻術。”
她閉目三息,再睜眼時瞳仁已泛起幽藍冷光,那是白家祕傳《玄霜鑑心訣》運轉至第七重的徵兆。此法不辨虛實,專照本源——凡被藥師賜福之物,體內必有森羅經烙印的“青痕”,如墨滴入水,散而不湮,遊而不絕。
可此刻她眼中所見,卻是一片混沌灰霧。
灰霧裏浮沉着無數細小的青點,密密麻麻,比松林村豬圈地底的根鬚還要繁複十倍。它們彼此勾連、交疊、纏繞,竟在百丈之內織成一張倒懸的網,網心正是她腳下所立之地。
“不是一處褶皺……是十八處。”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珠墜玉盤:“這老柏樹,把整個村子當成了‘繭’。”
話音未落,左後方三丈外一株歪脖榆樹突然爆裂,木屑紛飛中,一道灰影裹着腥風撲來——竟是個被根鬚寄生的村民,眼窩深陷,皮膚皸裂如陶土,十指暴漲爲鉤爪,指甲縫裏還嵌着未乾的泥塊,分明剛從田埂上爬起。
白羽澪手腕輕抖,一柄飛劍倏然折返,劍尖挑起對方下頜,欲刺其喉。
可劍尖將觸未觸之際,那人脖頸猛地一擰,竟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出一百八十度,張口噴出一團濃稠墨綠汁液!
“避!”
她足尖點地倒掠,衣袖卻被汁液濺中一角,嗤嗤作響,瞬間蝕出蜂巢般的孔洞。那汁液落地即燃,火焰呈幽綠色,無聲無息,只蒸騰起縷縷帶着甜腐氣息的煙。
——卷柏篇·腐髓涎。
李秋辰蹲在十裏外山坳裏,手杖尖端蘸着自己的血,在泥地上飛速劃出十七個符文。每個符文成型剎那,便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射向村莊方向,沒入地底。他額角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胡楊篇斂息功催至極致,連呼吸都凝滯成霜粒懸在脣邊。
“童將軍,現在。”
他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
童子欣早已按捺不住,聞言右腳重重踏地,靴底金紋驟亮,一圈赤紅漣漪轟然擴散。所過之處,草木盡枯,泥土龜裂,露出底下暗紅色岩層——魚龍軍鎮魂步,專破陰祟根基。
地面震顫未歇,她已化作一道赤色殘影衝入村口。
“找根!”
她吼聲如雷,雙掌悍然拍向古柏主幹旁一株半枯的棗樹。掌風未至,那棗樹竟自行炸開,露出內裏盤繞如蛇的粗壯根鬚。童子欣五指成爪,硬生生摳進根鬚表皮,指節崩裂滲血,卻死死不松。
“哼!”
一聲悶哼自地底傳來,沉濁如老牛垂死喘息。隨即整座村莊微微一晃,七座房舍屋頂同時掀開,二十一道黑影破土而出——全是被寄生的村民,動作僵硬卻迅捷,手中握着鋤頭、鐮刀、甚至半截燒焦的門閂,齊刷刷撲向童子欣。
她不閃不避,左手一翻,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
鈴身刻滿扭曲蝌蚪文,鈴舌卻是顆人牙,牙根處還連着半截髮黑的牙齦。
“魚龍引·斷潮。”
鈴鐺輕搖。
沒有聲音。
可二十一人衝勢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一堵無形水牆。他們脖頸齊齊向後彎折,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眼白瞬間翻湧出血絲,七竅緩緩溢出暗紅黏液——那不是血,是被強行逆流的精血,正順着某種隱祕脈絡,瘋狂灌入童子欣掌中鈴鐺。
鈴身蝌蚪文逐一亮起,由灰轉青,由青轉紫。
“還不夠!”李秋辰嘶吼,手杖猛戳地面,泥塵炸開,露出底下埋着的十七枚銅錢。每枚銅錢背面都用硃砂畫着歪斜小字:松、林、村、東、坡、柳、下、豬、圈、石、槽、三、寸、深、根、須、七。
——是他童年記憶裏,老桃樹最常盤踞的十七處根結。
銅錢震動,嗡嗡共鳴。
地底深處,某處隱祕節點猛然一跳,如垂死者的心臟驟然回搏。
“找到了!”
童子欣眼中厲光暴漲,右手青銅鈴鐺高舉過頂,左手五指箕張,對着虛空狠狠一抓——
“給老子……起!”
轟隆!
整條村中土路如活蛇般拱起,碎石迸濺,泥浪翻湧。一條粗逾水缸的墨黑主根破土而出,表面佈滿鱗甲狀凸起,每一片鱗甲縫隙裏都鑽出細小人臉,無聲開合着嘴,似在哭嚎,又似在誦經。
正是卷柏篇最高階法相——九死胎盤根。
根鬚末端,赫然纏繞着半具焦黑殘軀——那纔是古柏真正的本體核心,被先前劍雨碾碎後,竟藉着村民精血與地脈陰氣,於三息之內重鑄胎形!
“現在!”李秋辰擲出手杖。
手杖離手即焚,化作一道金線射向胎盤根末端。金線觸及殘軀剎那,那焦黑軀幹竟劇烈抽搐,胸腔位置裂開一道縫隙,裏面蜷縮着一個通體碧綠的嬰兒,眉心一點硃砂痣,正對着金線緩緩睜開雙眼。
——是松林村老桃樹當年留在他體內的最後一道藥種!
它醒了。
嬰兒小嘴一張,沒有啼哭,只噴出一縷淡青霧氣。霧氣所及之處,所有寄生村民動作頓住,臉上瘋狂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懵懂。他們茫然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泥污的手,又抬頭望向天空,彷彿第一次看見太陽。
“不——!!!”
地底傳來驚怒交加的咆哮,不再是老柏樹蒼老嘶啞的聲線,而是疊加了數十個不同年齡、性別的嗓音,如同上百人同時開口,聲波竟在空中凝成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漣漪。
那漣漪掃過童子欣,她踉蹌後退三步,喉頭一甜,嘔出一口帶着金星的淤血。掌中青銅鈴鐺咔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人牙鈴舌簌簌剝落。
可她笑了。
嘴角咧開,露出染血的牙齒,像一頭終於咬住獵物咽喉的母狼。
“謝了,李道友。”
她反手將碎鈴拋向李秋辰方向,同時身形暴退,赤色殘影掠過之處,地面留下十七道燃燒的足跡,每一道足跡盡頭,都升起一簇幽藍火焰,火焰中心懸浮着一枚銅錢虛影。
十七枚銅錢虛影連成一線,直指那墨黑主根。
“魚龍軍規矩——斬首不斬尾,但今日……”
她頓了頓,抬腳踩碎最後一枚銅錢虛影,火光沖天而起,映亮她半邊染血的臉。
“——老子要你斷子絕孫!”
火光中,十七道幽藍焰流如靈蛇匯入主根裂縫。那碧綠嬰兒陡然睜大雙眼,小嘴猛地張至耳根,發出無聲尖嘯。整條墨黑主根瞬間繃直如弓弦,隨後自內部炸開無數細小裂口,縷縷青煙從中逸出,煙氣凝而不散,竟在半空聚成一行行蠅頭小楷:
【松林村·永昌三年春·槐樹溝分祠落成】
【夾皮溝·永昌六年冬·柏樹堂添丁廿三口】
【五棵樹·永昌九年秋·銀杏庵初設藥圃】
……
全是北境各處同名村莊的建造年份與宗祠名號,筆跡蒼勁古拙,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秋辰瞳孔驟縮。
永昌三年……距今整整三百二十一年。
三百二十一年前,有人以森羅經爲骨,以北境千村爲皮,親手縫製了一件覆蓋整條蒼山山脈的活體法袍。而這件法袍的釦子,就釘在他童年豬圈的第三道石槽下面。
他忽然想起老桃樹臨死前,用樹汁在地上寫的最後一句話:
【你喫的第一口豬食,是我喂的。】
原來不是恫嚇。
是陳述。
“童將軍!”
李秋辰厲喝,同時雙手結印,胡楊篇運轉至極限,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金紋,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金光,撲向那正在崩解的碧綠嬰兒。
他不要命了。
因爲他聽見了。
聽見那嬰兒顱骨深處,傳來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搏動聲——咚、咚、咚。
和自己心跳,完全同步。
“攔住他!”童子欣怒吼,赤手抓向李秋辰後頸。
可指尖距離他衣領尚有半寸,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驟然爆發。那墨黑主根寸寸斷裂,化作漫天墨雨,每一滴雨珠裏都映着一座微縮村莊。而所有雨珠,盡數朝着李秋辰天靈蓋倒灌而下!
“呃啊——!”
他仰天長嘯,七竅飆血,卻硬生生挺直脊樑,任由墨雨穿顱而入。背後衣衫寸寸碎裂,露出脊椎骨節,每一節骨頭上都浮現出與銅錢上相同的硃砂小字,自上而下,連成一句完整咒言:
【承露非承露,飼藥即飼我。】
墨雨入體剎那,李秋辰雙目瞳仁徹底消融,化作兩團緩緩旋轉的墨色漩渦。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一枚青翠欲滴的松果——那是松林村老桃樹畢生精華所凝,當年藏在他乳牙根部,今日才真正甦醒。
松果離掌,懸浮半空,自行裂開。
內裏沒有果仁。
只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靜靜懸浮,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溫潤光芒。
白羽澪在十裏外山巔目睹此景,十二道飛劍齊齊哀鳴,劍身浮現出蛛網裂痕。她臉色慘白,嘴脣翕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藥胚。”
傳說中森羅經終極形態,並非十八篇合一,而是以受賜福者爲鼎爐,將十八種藥性融於一身,煉出一顆可改天換地的“萬靈藥胚”。此胚若成,吞服者可無視境界桎梏,直登仙位;若失控,則化爲吞噬萬靈的“饕餮藥蠱”,所過之處,山河成藥渣,日月爲藥引。
而此刻,那枚金色光點,正微微脈動,如同一顆尚未發育完全的心臟。
地底,古柏最後的殘念發出淒厲尖嘯,試圖引爆所有寄生村民體內潛伏的藥種,寧可玉石俱焚。
可那些村民只是安靜站着,仰頭望着天空,臉上帶着初生嬰兒般的寧靜笑意。
因爲李秋辰剛纔噴出的那口血,早已混着青霧,悄然滲入他們腳下的泥土。
——胡楊篇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是斂息。
是“種”。
種下一顆種子,靜待它長成遮天蔽日的胡楊林。
遠處,陸子文從一棵百年古松樹洞中探出半張臉,單筒望遠鏡滑落鼻尖也渾然不覺。他盯着李秋辰背後緩緩舒展的三十六道金紋——那紋路並非鐫刻於皮肉,而是由純粹藥性凝成的實體經絡,正貪婪吮吸着空氣中瀰漫的墨雨殘渣。
“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是誰在養誰。”
“是共生。”
話音未落,腳下古松突然劇烈顫抖,樹皮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墨綠菌毯。菌毯中央,一朵拳頭大小的赤紅蘑菇正破土而出,傘蓋上赫然繪着與李秋辰掌心松果一模一樣的金色紋章。
陸子文面無表情,拔出腰間短匕,一刀削下蘑菇傘蓋。
傘蓋落地即燃,火焰呈純金色,無聲無息,燃盡後只餘一捧細如粉塵的金灰。
他攤開手掌,金灰隨風飄散,盡數沒入自己眉心。
同一時刻,李秋辰緩緩抬起左手,指向童子欣。
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來自三千年前的敕令:
“童將軍,請卸甲。”
童子欣渾身一僵。
她身上那副玄鐵戰甲,甲片縫隙裏正緩緩滲出淡青色汁液,與地底墨雨同源。更可怕的是,她右臂小臂處,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枚小小的、正在緩慢旋轉的松果印記。
——李秋辰的種,早已在她踏入村口第一刻,便隨着她踏出的十七步,悄然埋下。
她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笑得鮮血直流。
“好。”
鏗鏘兩聲,肩甲、胸甲應聲墜地。
露出底下同樣浮現出青色經絡的肌膚。
李秋辰點點頭,轉身,面向那正在崩塌的墨黑主根。他伸出右手,掌心金色光點輕輕躍動,彷彿在回應某種亙古召喚。
“現在,該收網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片蒼山山脈的雲海爲之停滯。
雲層之上,一道橫貫天際的裂隙悄然張開。
裂隙深處,沒有星辰,沒有虛空。
只有一隻巨大到無法形容的豎瞳,正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