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感覺自己的社會人生已經結束了。
“白姑娘,你要找的那個人是不是長這個樣子?我給你畫出來了。”
“至於和北海書院結下樑子的那個人,姓李,叫李秋辰。”
“白姑娘,你的眼睛是不是有...
白羽澪抹了抹嘴角殘留的營養劑,指尖還沾着一點桃子味的黏稠甜意,像未乾的血漬。她垂眼盯着自己空蕩蕩的手腕,玄珠炸裂時那聲悶響彷彿還卡在耳道深處——不是轟然爆裂,而是某種內裏被碾碎的、溼漉漉的塌陷聲。她當時沒覺得疼,只覺左手一輕,像是卸下了一截骨頭。後來才知,那串珠子本是用三十六顆北海寒髓凝成的陰魄珠,外裹白鶴翎脈煉就的縛靈絲,既非法器,亦非法寶,卻是她化形前,那個總蹲在鴻雁樓後巷剝松子、把殼堆成小塔的人,親手串給她的。
“他剝松子的時候,手指上全是油光,”白羽澪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青磚,“松子仁又小又癟,他挑半天才挑出一顆飽滿的,往我喙邊一遞,說‘小鶴兒,補腦’。”
符子夏正把最後一枚餃子捏緊褶邊,聞言指尖一頓,麪皮邊緣微微翹起一道細縫。“補腦?”她抬眼,目光溫潤卻銳利,“他剝松子,你啄他手指?”
“……啄破過兩回。”白羽澪耳尖發燙,低頭盯着自己指甲縫裏還沒洗淨的藥渣灰,“他說不疼,就是癢。”
廚房裏一時靜得只剩蒸籠縫隙裏嘶嘶冒出的白氣。花花叼着半根蔥段從案板底下鑽出來,仰頭看她:“阿姨,你是不是想哭?”
“誰、誰想哭!”白羽澪喉頭一梗,猛地抓起桌上半塊生麪糰狠狠攥緊,指節泛白,“麪糰都比你懂事!”
花花吐舌:“那你哭完記得擦臉,別把眼淚掉進我的餃子餡兒裏——唐媽媽說淚鹽太重,會毀掉鮁魚鮮氣。”
話音未落,廚房門簾被掀開一角。陸子文探進半張臉,手裏拎着兩壇酒,封泥未啓,酒氣卻已順着門縫遊蛇般鑽進來,清冽中帶點微苦的松脂香。“唐姑娘,借個竈臺熱酒——啊,白姑娘也在?”他腳步頓住,視線掃過她攥麪糰的手、空蕩的手腕、還有旁邊那盆早已涼透的餛飩湯,“那個……我剛路過醫艙,符師姐說你胃氣初復,不宜飲冷,更不宜……呃……”他嚥了口唾沫,眼神飄向她手裏的麪糰,“……不宜徒手捏塑五行之屬。”
白羽澪手一抖,麪糰啪嗒掉進湯盆,濺起幾點渾濁水花。
陸子文立刻低頭:“我這就走!”轉身卻撞上簾子,額頭咚一聲磕在竹框上。他捂着額頭倒退兩步,額角迅速泛紅,可那紅痕底下,分明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冰晶紋路——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
符子夏卻已放下擀麪杖,指尖一彈,一縷銀光掠過陸子文額角。冰晶紋路應聲消散,只餘微紅。“築基期壓不住寒髓反噬,還敢偷偷煉‘雪魄引’?”她語氣依舊溫和,尾音卻沉了三分,“陸師弟,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陸子文僵在原地,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他袖口下滑,露出一截手腕——那裏纏着幾圈暗青色的繃帶,滲出淡淡藥香,與白羽澪杯中的桃子味截然不同,是陳年紫芝混着雪蓮根熬煮七日的苦氣。
白羽澪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刮過青磚地,刺耳一聲。她大步走到陸子文面前,仰頭盯着他眼睛:“你練雪魄引,是爲了凍住樹妖根鬚?”
陸子文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我……只是……”
“你怕我劈不開它。”白羽澪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像劍刃刮過劍鞘,“所以提前把地脈凍成冰棺,逼它從土裏探頭——你連自己經脈要裂開都不管,就爲了給我留一道能斬下去的縫。”
陸子文臉色霎時褪盡血色,指尖無意識摳進酒罈泥封,指甲縫裏迸出細小血珠。
“白姑娘。”符子夏的聲音適時響起,不疾不徐,“雪魄引是禁術,北海書院明令不得私修。他若因此被逐出門牆……”
“那就逐。”白羽澪打斷她,伸手一把拽住陸子文袖口,力道大得幾乎撕裂布料,“他逐他的,我砍我的。樹妖根鬚再硬,能硬過我鶴喙?”
她鬆開手,轉身抄起案板上那把剁骨刀,刀鋒映着窗外天光,冷冽如霜。“唐媽媽,借刀一用。”
唐小雪眼皮都沒抬:“剁餡兒刀,不淬火,劈不斷金丹境的木核。”
“誰說我要劈木核?”白羽澪反手將刀插進案板,刀柄嗡嗡震顫,“我要剁餡兒。”
她抓起一把韭菜,刀光翻飛,綠屑紛揚如雪。每一刀落下,都帶着某種奇異的韻律——不是劍招,卻比劍招更沉,更鈍,更執拗。韭菜斷口處滲出汁液,在刀刃上蜿蜒成細小的、銀亮的溪流。
陸子文怔怔望着那把刀。刀身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也映出白羽澪側臉。她下脣被自己咬破了一點,血珠將凝未凝,像一小粒硃砂痣。而她剁韭菜的手腕,筋絡凸起如鶴頸,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廚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逼近,王躍枝的聲音隔着門簾傳來:“唐姑娘!恆春縣北山地脈暴動,監察司剛傳訊,寒霜號要緊急轉向——白姑娘,陸師弟,兩位請速至主控艙!”
簾子被掀開,王躍枝一身玄色勁裝,腰懸玉樞,額角沁汗,眼神卻亮得驚人。他目光掃過白羽澪手中刀、陸子文袖口血跡、符子夏擱在案板邊的銀針匣,最後落在那盆涼透的餛飩湯上,湯麪浮着幾星香油,正微微晃動。
“……白姑娘,”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那位‘普通朋友’,方纔在北山外圍被地脈亂流捲入裂隙。監察司的追蹤符只來得及拍下一張影像——”他掌心玉樞微光一閃,懸浮起一枚巴掌大的光幕,畫面劇烈晃動,塵土瀰漫,一隻蒼白的手正從崩塌的巖縫間向上伸來,指尖沾滿褐紅色泥土,無名指上,一枚古拙的銅戒正反射出一點幽微的光。
白羽澪的呼吸停了。
那戒指她認得。內圈刻着極細的鶴紋,紋路走向與她左翅第三根飛羽的脈絡完全一致——當年那人剝完松子,用指甲在銅戒內圈反覆刮擦,說要刻個記號,好讓她化形後一眼認出。
“他……”白羽澪嗓子發緊,像被砂礫堵住,“他怎麼會在北山?”
“他遞了試煉申請,身份是‘散修李秋辰’。”王躍枝垂眸,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但監察司查過所有備案,近十年內,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修士在任何郡縣登記過靈契。”
廚房裏靜得能聽見蒸籠裏水汽凝結滴落的聲響。
花花突然從案板底下鑽出來,爪子扒拉着白羽澪褲腳,仰頭問:“阿姨,你還要喫餃子嗎?”
白羽澪沒回答。她彎腰,從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剔骨小刀——刀身窄薄,刃口泛着幽藍寒光,是唐小雪平日削魚鱗用的。她拇指抹過刀刃,一滴血珠滾落,砸進餛飩湯裏,暈開一小片淡紅。
“唐媽媽,”她抬頭,眼底燒着兩簇幽火,“鮁魚餡兒,加三倍薑末,多放胡椒。我要喫飽了,纔有力氣去撈人。”
唐小雪終於抬眼,目光如刀鋒掃過她空蕩的手腕、陸子文滲血的指尖、王躍枝緊握玉樞的指節,最後落在那盆漸漸泛起漣漪的湯上。她什麼也沒問,只將一整塊鮮嫩鮁魚肉拍在砧板上,菜刀剁下,咔嚓一聲脆響,魚肉綻開雪白纖維。
“花花,”唐小雪頭也不抬,“去醫艙,把符師姐配好的三號鎮痛膏拿來。告訴她說,白姑娘要帶傷出徵,膏藥得摻進餃子餡裏。”
花花一溜煙跑了。
符子夏卻已站在門口,手裏託着一隻青瓷小罐,揭開蓋子,裏面膏體呈半透明琥珀色,浮動着細碎金芒。“不是鎮痛膏。”她將小罐遞給白羽澪,“是‘續脈膏’,北海書院祕方。陸師弟這三年每月三罐,全是我親手調的。”
白羽澪接過小罐,指尖觸到罐底微溫——這溫度,竟與當年那人揣在懷裏給她暖手時,袖口散發的溫度一模一樣。
陸子文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白姑娘,北山裂隙通往‘歸墟淵’舊道。那地方……十年前北海書院圍剿屠飛雲時,曾引爆三枚‘定海釘’,地脈至今未穩。他若真在那裏……”
“那就說明,”白羽澪擰開瓷罐,用小刀挖了一大塊膏體,徑直抹進自己嘴裏,苦香瞬間在舌尖炸開,灼得她眼尾發紅,“他比我早到十年。”
她嚼着續脈膏,苦味直衝天靈蓋,卻笑了。那笑容極淡,像鶴翼掠過水麪時漾開的最後一道漣漪,轉瞬即逝,只餘下眼底翻湧的、近乎兇戾的亮光。
“王師兄,”她抹掉嘴角藥膏,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袍角翻飛如刃,“寒霜號轉向北山,我要甲板第一位置。另外——”她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陸子文,把你的雪魄引心法默一遍。現在。就在這兒。”
陸子文渾身一震。
符子夏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支銀毫筆,在掌心攤開一張素箋。筆尖懸停半寸,墨未落,卻已有寒氣凝成細小冰晶,簌簌墜入硯池。
白羽澪已掀簾而出。她腳步極快,青磚地上只留下兩行淺淺足印,每一步落下,足印邊緣都浮起一線極淡的銀光——那是她強行催動尚未痊癒的鶴脈,將殘存的靈力逼至足底,只爲更快一步,再快一步。
廚房裏,只剩下剁魚聲、研磨薑末的沙沙聲、以及玉樞中不斷閃爍的、來自北山深處的、紊亂而焦灼的地脈警報。
而那盆餛飩湯,不知何時,湯麪浮起的油星,竟隱隱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鶴影。影子極淡,隨水波輕輕搖曳,彷彿下一秒就要破湯而出,唳嘯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