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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傳承血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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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陽的婚禮極爲潦草。

原本徐家那邊是想要大操大辦的,甚至還準備邀請退休的宮中司儀來做典禮策劃。

徐三小姐當然沒這麼大的臉面,但那位老祖宗……這都八千年過去了,鬼知道是個什麼性情。萬一人...

東海之濱,浪高三丈,黑雲壓境。

李秋辰站在寒霜號甲板上,海風捲着鹹腥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腳下這艘由千株沉淵鐵木煉成的飛舟,此刻正懸停於東境臨海郡外三百裏海域上空,下方不是翻湧如沸的墨色海水——那不是尋常海浪,而是“大潮汐”初起時的徵兆:水紋呈逆旋狀,泛着幽藍磷光,每一道波峯之上都浮着半透明的虛影,似人非人,似魚非魚,張口無聲嘶鳴。

這是東境淪陷後的第三十七日。

自半月前東境守軍最後一道傳訊符炸裂於樞機院案頭起,整個帝國東線便再無音訊。三十六座臨海城池、七十二處鎮海靈塔、四百三十九座巡海浮島,全數失聯。朝廷連派三批探子,皆如泥牛入海,唯餘一縷殘魂被護魂鈴勉強拽回,只來得及嘶出四個字:“潮……吞……人……形……”

李秋辰沒去看那些殘魂。他只是伸手,接住一片自天而降的灰鱗。

那鱗片薄如蟬翼,卻重逾玄鐵,邊緣鋸齒森然,內裏脈絡如活物般微微搏動。他指尖輕捻,鱗片驟然迸出一線青芒,竟在掌心灼燒出一道細小焦痕——不是火毒,是蝕魂蝕魄的陰潮之氣,專噬神識根基。

“果然不是妖。”

他將鱗片收入袖中,轉身走向船艙深處。

寒霜號底層禁制密佈,層層疊疊的封印符陣如蛛網交織,中央是一座三丈見方的玄冰囚籠。籠中盤坐一人,雙目緊閉,氣息微弱,正是李逸舟。他身上那些貫穿皮肉的木刺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九條螭首鎖鏈,每一顆龍首口中銜着一枚滴血玉珏,玉珏上刻着“鎮魂、鎖魄、錮神、斷念、凝思、息妄、止嗔、絕欲、歸寂”九字真言。這是李苦禪親授的“九寂鎮獄陣”,非金丹巔峯不可布,非元嬰真人不可解。

可李逸舟還活着。

不止活着,甚至還能笑。

當他聽見腳步聲靠近時,眼皮未掀,喉結卻輕輕一動,啞聲道:“師弟這趟出門,帶了新藥?”

李秋辰停步,隔着冰籠看他。

李逸舟左眼瞳孔已化爲灰白,右眼卻依舊漆黑如墨,眼白上爬滿蛛網狀血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豸正在皮下穿行。那是離魂散持續作用三十七日後的典型表徵——大腦潤滑機制徹底崩潰,神經末梢對每一次細胞凋亡都產生十倍痛感反饋。換作常人,早該癲狂自噬而死。可他硬生生撐住了,靠的不是道心,而是某種更深、更冷、更不容置疑的東西。

“前輩倒會挑時候說話。”李秋辰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藥香瀰漫開來,“這不是離魂散,是‘醒神膏’。塗於太陽穴,可暫抑痛感,維持神志清明。”

李逸舟終於睜眼。

右眼黑得發亮,左眼灰得死寂。

他盯着那小瓶看了許久,忽然低笑一聲:“你怕我瘋。”

“不。”李秋辰搖頭,“我怕你太清醒。”

話音未落,囚籠外忽有光影浮動,朱果踏着一縷藥香飄然而至,手中託着一方紫檀托盤,盤上靜臥三枚赤紅果子,形如雞心,表面覆着細密金紋——正是東境特產“潮心果”,百年一熟,生於潮汐最烈處的礁石縫中,需以鮫人淚澆灌、以雷劫餘燼烘烤,方可成丹。此果本爲療愈神魂創傷之聖藥,但若未經煉化直接吞服,反而會引動體內潛藏潮氣,使神識如潮水漲落,忽明忽暗,三日內必成癡傻。

“您嚐嚐。”朱果將托盤推至冰籠前,笑容溫婉,“剛摘的,還帶着海風的味道。”

李逸舟鼻翼微動,眼神陡然銳利如刀:“……潮心果?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臨海郡廢墟。”朱果指尖輕點果皮,金紋微微亮起,“塌了一半的‘觀潮閣’地窖裏,埋着三十七罈,全是百年陳釀。可惜……沒人敢喝。”

李逸舟沉默片刻,忽然嗤笑:“宋玉環呢?她不是最愛管閒事?怎麼沒來?”

“她胎動不安,正在後艙靜養。”李秋辰語氣平淡,“昨夜咳了三次血,大夫說……孩子踢得太狠,像是急着出來認爹。”

李逸舟眼中的黑,似乎黯淡了一瞬。

但他沒接話,只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指甲已盡數脫落,露出底下森白指骨,骨縫間卻滲出淡金色黏液,如活物般蜿蜒爬行,聚向掌心一點,漸漸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圓珠——內裏光影流轉,赫然是東海某處海域的實時景象:驚濤拍岸,礁石崩裂,浪花中隱約浮現出半截斷裂的青銅巨柱,柱身銘文斑駁,依稀可辨“東極鎮海”四字。

“原來如此。”李秋辰目光一凝,“東極鎮海柱……碎了。”

“不止碎了。”李逸舟聲音沙啞,“是被人……親手掰斷的。”

他掌心金珠驟然爆開,化作萬千光點消散於空中。而就在此刻,整艘寒霜號猛然一震,舷窗外,原本翻湧的墨色海面忽然靜止——所有波濤凝固如鏡,映出漫天星鬥,星辰排列詭譎異常,竟隱隱勾勒出一條盤踞東海的巨龍虛影。

龍首朝北,龍尾垂東,脊背之上,十八顆血星依次亮起。

李秋辰瞳孔驟縮。

那是……蒼山祕境失蹤的十八位年輕修士的命燈!本該熄滅的命燈,此刻竟在東海之上重新燃起,且光芒熾烈如焚,每一道光焰之中,都裹着一絲極淡、極細、幾乎不可察的銀灰色霧氣——那是龍王道統覺醒者纔有的“源息”。

“他們沒死。”李逸舟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笑得像一頭瀕死卻仍想撕咬獵物的狼,“他們被‘種’下了。”

“種?”

“對,種。”他緩緩合攏手掌,指骨發出咔嚓脆響,“就像把稻種埋進田裏,等它自己生根、發芽、抽穗、結果……再收割。”

李秋辰默然。

他知道“種”是什麼意思。

藥師門典籍《九轉靈樞》殘卷有載:“龍裔不生人子,而孕龍種;龍種不承血脈,而承道痕。道痕入體,如種入壤,三年生根,九年抽枝,十八年化形——化形之日,即原主魂飛魄散之時。”

也就是說,那十八人尚存一息,卻已非己身。他們的軀殼正被龍王道統的“源息”悄然改寫,從內而外,從神到形,一寸寸替換。待到化形完成,十八具軀殼將同時睜開眼,吐納同一道龍息,成爲真正意義上的“龍侍”。

而操控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寒霜號最底層的密室裏,慢條斯理地削着一支竹簡。

那人穿着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頭髮用一根枯枝挽起,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右手腕上套着一串磨得油亮的桃木珠——正是失蹤已久的蛤蟆大仙。

他面前案幾上,攤着一卷泛黃帛書,墨跡新舊交雜,顯然被人反覆批註多年。帛書封皮上,用硃砂寫着四個古篆:“東極龍譜”。

聽見腳步聲,蛤蟆大仙頭也不抬,只將手中竹刀往案上一擱,發出清越一聲“叮”。

“來了?”

“來了。”李秋辰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那捲帛書,“前輩抄了三十年?”

“抄?”蛤蟆大仙笑了,抬手拂過帛書邊緣一處焦痕,“這不是抄,是補。當年東極龍宮傾覆,龍譜殘卷散落人間,我撿到這半卷時,上面就只剩三頁半字。後來……慢慢就補全了。”

他指尖點向帛書末頁,那裏用金粉繪着一幅海圖,圖中標着十八處硃砂圓點,每個圓點旁都寫着一個名字——徐瀟瀟、楚大河、柳瑾紈……全是蒼山祕境失蹤者。

“你看這兒。”他指着徐瀟瀟的名字,其下一行小字寫道:“龍種初萌,心竅未閉,宜飼以‘忘憂蜜’,導其憶,亂其思,使其甘願爲壤。”

李秋辰神色未變:“所以徐瀟瀟被搜魂,不是爲了奪舍,是爲了……鬆土?”

“聰明。”蛤蟆大仙頷首,“龍種紮根,最忌宿主神魂頑固。徐瀟瀟心性單純,記憶乾淨,恰如初春新壤,一鋤下去,鬆軟透氣——比那些老油條好種多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可知,爲何東境最先淪陷?”

不等回答,他自顧自道:“因爲東境……是龍王道統最後的苗圃。”

“北境寒潮,凍的是肉身;東境潮汐,蝕的是神魂。潮氣所至,凡人三日失智,修士七日忘道,金丹大能亦難保靈臺清明。唯有身負龍種者,反得滋養,神識如潮漲潮落,愈發堅韌。”

李秋辰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袖中那片灰鱗。

“所以你們早知道。”他忽然開口,“李逸舟、你、還有那位李家老祖……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東境會淪陷,所以提前佈局,把十八個合適的人‘送’進去,當成……育苗的溫牀?”

蛤蟆大仙沒否認,只將桃木珠捻得更快了些:“溫牀?不,是祭壇。”

“祭壇?”

“對。”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少年,“龍王道統要復甦,不能靠強取豪奪,得有人心甘情願獻祭。十八具軀殼,十八份純粹道心,十八次自願沉淪……這纔夠格,請出真正的‘龍主’。”

李秋辰終於變了臉色:“龍主?不是龍王?”

蛤蟆大仙微笑:“龍王是臣,龍主纔是君。前者執掌水域,後者……執掌生死。”

他忽然壓低聲音:“你那位‘賜福’,其實也是龍主賜下的。”

李秋辰猛地抬頭。

“藥師賜福?”他聲音微沉,“你是說……”

“不是藥師。”蛤蟆大仙搖頭,“是龍主借藥師之手,爲你種下第一道‘源息’。你體內那股永不枯竭的生機,你以爲是藥力?不,那是龍息反哺。你研究剋制天賦的藥,其實是在……對抗你自己。”

艙室內一時寂靜無聲。

只有桃木珠相擊的輕響,嗒、嗒、嗒,像倒計時。

良久,李秋辰緩緩起身:“前輩既然什麼都知道,爲何還留在這兒?”

蛤蟆大仙也站了起來,從案下取出一隻青布包裹,解開,裏面是一支通體瑩白的骨笛,笛身刻滿細密鱗紋,笛孔處嵌着十八顆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正是十八位失蹤者的命燈碎片。

“因爲我答應過一個人。”他將骨笛遞來,“替她……守住最後一道門。”

李秋辰沒接。

他盯着那支笛子,忽然問:“宋玉環腹中那個孩子……是不是也……”

“不是。”蛤蟆大仙打斷他,語氣罕見地鄭重,“那是李家血脈,純正無比。但……她胎中藏着一道‘鎖龍釘’。”

李秋辰呼吸一滯。

鎖龍釘,上古禁術,以母身爲爐,以胎兒爲引,將一道龍魂封入血脈最深處。一旦釘成,母體不死,龍魂不醒;母體若亡,龍魂立出,吞噬周遭一切生機,化爲災厄之源。

“誰下的?”

“她自己。”蛤蟆大仙嘆息,“三個月前,她獨自去了趟蒼山祕境舊址,在那棵被雷劈過的銀杏樹下,挖出了這枚釘。”

李秋辰腦中轟然作響。

那棵銀杏樹……正是他當初僞裝成銀杏仙子被青嶼真君抓走的地方。樹下,埋着他左臂金坷垃、右臂百草枯的殘渣。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不是銀杏仙子,知道他身懷藥師賜福,更知道……這賜福背後,站着怎樣的存在。

所以她懷孕,不是意外。

是局中之局,是棋外之棋,是她爲自己、也爲腹中孩子,佈下的最後一道保險。

李秋辰接過骨笛,指尖觸到笛身微涼,卻彷彿握住了整片東海的寒意。

就在此時,寒霜號劇烈震顫!

舷窗外,凝固的海面轟然炸開,滔天巨浪衝天而起,浪尖之上,一具青銅棺槨破水而出,棺蓋緩緩滑開,露出裏面靜靜仰臥的身影——

白衣如雪,長髮如墨,面容竟與李秋辰有七分相似。

只是那雙眼眸,空洞無神,瞳孔深處,兩簇幽藍火焰無聲燃燒。

李逸舟的聲音,不知何時已在身後響起,嘶啞如砂紙摩擦:

“看清楚了嗎,師弟?”

“那不是你的幻影。”

“那是……三年後的你。”

“當你體內源息徹底甦醒,當你開始本能地渴望吞噬同族血脈……你就會變成那樣。”

“而宋玉環的孩子,會是你第一個……想喫的‘食糧’。”

海風怒號,浪聲如雷。

李秋辰握着骨笛,站在艙門前,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心跳平穩,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擂鼓。

像倒計時。

像……龍眠將醒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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