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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拿你們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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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進耳房轉了一圈,又匆匆折返。

面對李宸垂下頭,含羞帶怯地說道:“少爺,可有什麼事要吩咐?平兒姐姐她還需等一會才能來。”

李宸起身,擺手道:“不用了,昨晚我交代了晴雯一些事,讓她陪着...

榮國府後巷,青磚牆根下積着薄薄一層霜,在初冬的陽光裏泛着冷光。豐兒獨自立在那扇半掩的榆木門前,袖口微敞,露出腕上那道紅痕,像一道未愈的印記,灼灼刺眼。他抬手推門,吱呀一聲,門軸輕響,彷彿驚動了整條巷子裏的寂靜。

門內是間狹小雜室,四壁斑駁,只有一扇高窗透進些微光,窗下襬着張舊條案,案上擱着一隻青瓷茶盞,盞中茶湯尚溫,浮着幾片舒展的碧螺春。豐兒垂眸一掃,便知這茶是剛沏不久——水色清亮,葉底勻整,絕非尋常僕婦能泡出的工夫。他脣角微揚,卻未落座,只將手背輕輕搭在案沿,指節修長,骨節分明,倒真似個飽讀詩書、氣度沉靜的解元公。

忽聞身後腳步輕響,門又被推開一線。寶玉裹着件半舊不新的月白夾襖進來,髮髻略松,鬢邊幾縷碎髮被風拂得微亂,臉頰泛紅,像是方纔疾步而來。她進門便低着頭,雙手絞着袖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方寸之地裏浮動的塵埃。

豐兒未回頭,只道:“你倒守時。”

寶玉喉頭微動,沒應聲,只往前挪了半步,停在離他三尺開外的地方。腳尖幾乎要踩上地上一道斜斜的光痕,卻不敢再進。

“你手腕上的傷,”豐兒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腕上,“不是賈政打的。”

寶玉身子一僵,睫毛顫了顫,仍不抬頭。

“是王熙鳳叫人動的手。”他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針,“她要你扮得可憐些,好讓我生疑,又生憐。”

寶玉猛地抬眼,眸子溼漉漉的,像春日裏被驟雨打溼的桃花瓣,驚惶與羞憤交織,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豐兒卻笑了,那笑不帶譏誚,反倒有種近乎悲憫的澄明:“你若真是林姑娘,此刻該恨我入骨。中秋那夜,你在我身上留下的那枚玉佩,我至今未還。可你不是她——你眼神太軟,心腸太怯,連撒謊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寶玉嘴脣翕動,終是低聲道:“你……怎麼知道?”

“你替我斟酒時,左手執壺,右手虛扶杯沿——林姑娘慣用右手執筆,左手持卷,若非多年習字,哪來這般自然?”豐兒緩步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你袖口那抹胭脂痕,是新染的,卻洇得不勻;指甲縫裏藏了一星硃砂粉,是畫眉用的,不是研墨沾的。林姑娘向來不用硃砂畫眉,只取黛色松煙。”

寶玉怔住,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豐兒卻不再逼問,只伸手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帕角繡着半枝折梅,針腳細密,暗香浮動。他遞過去,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擦擦臉吧。你眼下有淚,卻不敢掉——怕壞了妝,更怕露了破綻。”

寶玉遲疑片刻,終究接了過來,指尖觸到帕上微涼的絲紋,鼻尖忽地一酸。她低頭拭面,帕子一角蹭過眼角,溫熱的淚珠滾落,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你……到底是誰?”她啞着嗓子問。

豐兒望着她,目光沉靜如古井:“我是李宸,亦是沿航可。中秋那夜,我飲醉失儀,撞翻酒盞,玉佩滑落,被你拾去。你原想藉機探我虛實,卻不想反被我識破身份,又怕我揭穿,只好將錯就錯,換回林府——可你不知,那夜我醒後,第一件事便是遣人追查玉佩去向。”

寶玉渾身一震,終於明白爲何這幾日林府上下風聲鶴唳,紫鵑嚴令禁提豐兒二字,連蘇姨娘都閉口不談李公子近況。

“你既早知我非林姑娘,爲何……”她聲音發顫,“爲何還赴今日之約?”

“因爲我想看看,”豐兒緩緩道,“究竟是誰在背後推你上臺,又爲何非要借我之手,攪亂榮國府這潭死水。”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窸窣之聲。兩人皆是一凜,豐兒眼風一掃,身形已如松鶴般掠至門側,手按門栓,屏息凝神。寶玉則急退兩步,背抵土牆,心跳如擂鼓。

門縫外,一道灰影一閃而過,衣角掠過青磚牆根,快得如同幻覺。豐兒卻已看清——那人腰間懸着一枚銅鈴,鈴舌未響,卻在風中微微震顫,正是單聘仁身邊那個總愛嚼舌根的門房老孫頭慣用的信物。

他鬆了口氣,卻未放鬆警惕,轉頭看向寶玉:“你可知單聘仁今日邀我,原非爲賠罪,而是爲試你。”

寶玉茫然搖頭。

“他早知你並非林姑娘。”豐兒聲音冷了幾分,“他見過真正的沿航可,去年春闈前曾在鎮遠侯府聽講經義,當時沿航可曾當衆駁斥‘性即理’之說,引《中庸》‘致中和’三字作解,詞鋒銳利,令滿座愕然。而你——”他頓了頓,目光如刃,“你連《中庸》首章都背不全。”

寶玉臉色霎時慘白,嘴脣抖了抖,終是頹然垂首:“我……我只是替她待幾日……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豐兒冷笑一聲,“你可知道,她昨夜已啓程北上,隨督察院欽差同赴大同查鹽引虧空案?三日後便出京,再不會踏足榮國府半步。”

寶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上土牆,簌簌落下幾粒灰屑。

“你騙我!”她嘶聲道。

“我何須騙你?”豐兒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信封上墨跡淋漓,赫然是沿航可親筆所書,落款日期正是昨日申時。“這是她留給你的。她說,若你肯來此相見,便交予你;若你不敢,便燒了它,權當從未有過這場錯位。”

寶玉顫抖着接過,火漆印尚溫,指尖觸到紙面,竟覺燙得灼人。她撕開封口,展開信箋,只見上面墨跡清峻,字字如刀:

> **寶玉姐姐:**

> 見字如晤。

> 你替我守府數日,我記在心上。然林府非牢籠,榮國府亦非樂土。你既願披我之皮,便該擔我之責——非爲欺世盜名,乃爲護你所珍之人。

> 賈政惱你誤事,王熙鳳借你設局,賈母縱你糊塗,紫鵑護你周全……你們皆在泥淖中掙扎,卻無人敢伸手拉彼此一把。

> 我去大同,非爲功名,實因鹽引案牽涉鎮遠侯舊部,亦牽連你父親昔年賑災舊賬。若此案翻出,賈家抄沒之期不遠矣。

> 此信之後,再無沿航可。

> 你若真心待我,便替我照看紫鵑,莫讓她再爲我流淚;

> 若你還念榮國府一絲血脈,便勸寶玉少飲冷酒,多食熱粥;

> 若你終究只是個旁觀者……

> 那便燒了它,從此你是我,我是你,各歸其位,永不相見。

> ——沿航可 絕筆

信紙在寶玉手中簌簌發抖,最後一行“絕筆”二字,墨色濃重如血。她眼前發黑,膝下一軟,竟跪坐在地,淚水無聲洶湧,滴在信紙上,暈開一團團墨色漣漪。

豐兒靜靜看着,未扶,未勸,只將那方素帕輕輕覆在她顫抖的肩頭。

良久,寶玉抬起淚眼,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你說……她去了大同?”

“是。”

“那……那李解元呢?”

豐兒眸光微動,竟似有些恍惚:“李宸已隨欽差同往,三日後啓程。此地李宸,不過是個借殼還魂的幻影罷了。”

寶玉忽然笑了,淚痕未乾,笑意卻苦澀如藥:“原來……你纔是真正的‘假作真時真亦假’。”

豐兒頷首,望向窗外漸沉的天色,暮色如墨,浸染半邊青瓦:“真真假假,本就難分。只是世人總愛捧着真名求實利,卻不知最痛的真相,往往藏在假面之下。”

話音方落,遠處忽傳來一陣喧鬧。似是巡城兵馬司的人馬進了後巷,鐵甲鏗鏘,燈籠晃動,火光映得磚牆忽明忽暗。有人高聲喝問:“可是榮國府後巷?奉命查緝私販硝石案,閒雜人等速速迴避!”

寶玉神色驟變:“他們怎會來此處?”

豐兒卻神色不動,只俯身拾起地上那封被淚浸透的信,小心摺好,塞回她手中:“硝石案?不過是王熙鳳借題發揮,好讓今日之事‘意外中斷’,免得你我再多言一句。”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掃過她腕上紅痕,終是低聲道:“回去罷。替我告訴王熙鳳——戲已唱完,鑼鼓該歇了。若她還想演,下一場,我陪她演到底。”

說罷,他轉身欲走,臨出門前又頓住,未回頭,只留下一句:“對了,你袖口胭脂,右頰比左頰淡三分。下次若再扮人,記得勻些。”

門扉輕合,餘音散在風裏。

寶玉獨坐於昏暗雜室之中,手中信紙溼冷,腕上紅痕隱隱作痛。窗外燈火搖曳,人聲鼎沸,而她心中卻前所未有地清明——原來自己從來不是棋子,而是執棋之人,只是遲遲不敢落子。

她緩緩攥緊信紙,指節泛白,淚水滴落,卻不再嗚咽。

暮色四合,榮國府的飛檐翹角隱入蒼茫,而千裏之外的大同關外,朔風正捲起漫天黃沙,一騎快馬踏雪飛馳,馬上人玄色鬥篷翻飛如墨,腰間玉佩清越作響,正是沿航可親手所佩的舊物。

她未曾回頭,卻彷彿聽見京城方向,有鐘聲悠悠敲響——不是榮國府的晨鐘,而是鎮遠侯府祠堂裏,那口蒙塵十年的古鐘,第一次被人鄭重叩響。

鐘聲沉厚,一聲,兩聲,三聲……

餘韻久久不散,如讖語,如誓約,如一場早已寫就、卻剛剛開始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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