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裏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擺了兩盆長勢極好的常青木,兩個簡單的木架搭成了晾衣架,上頭曬了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孩子咳嗽的聲音傳來,管家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屋子裏一個揹着藥箱的大夫正在給牀上瘦弱蒼白的孩子把脈,孩子他娘有些侷促的站在旁邊,提心吊膽的觀察着大夫的神色。
管家搓着手上前:“劉大夫,小兒怎麼樣了?”
被換做劉大夫的男人收了手,拿出紙筆來用左手寫起了方子,道:“恢復得很好,換副藥再喫半個月好好將養個兩三年,就能痊癒了。”
他的聲音沙啞難聽,臉上還有一道食指長的疤,正好從他的左臉劃到耳根,看上去很是嚇人,實在不像是個正經大夫的模樣。
但管家對他畢恭畢敬,雙手接過那張新方子,連連道謝。
劉大夫起身,背起藥箱往屋外走,管家連忙跟上,在外頭的晾衣架下,劉大夫停了下來。這裏離屋子有些距離,離院牆也有些距離,在這裏說話,剛好能保證不被任何人聽到。
管家低聲道:“您吩咐的事情,小的都辦妥了,明日我家老爺就會把奏摺遞上去。只是”
“只是什麼?”劉大夫語氣毫無起伏。
管家不由得嚥了下口水,道:“那治水賑災的策略,聽老太君說是真的當大用的,若讓老爺就此遞了奏摺上去,您的要做的事豈不是功虧一簣了嗎?”
這位劉大夫是三年前管家尋來的神醫,將他那得了怪病奄奄一息的兒子救了回來,作爲救人的交換條件,是讓管家時不時的去林尚書面前說些似是而非的話,比如說燕家氣焰太囂張啊,越王得了封賞一躍沖天啊之類的。
管家本就負責收集京中的消息,不過是動一動嘴皮子的事,再簡單不過了。爲了兒子的性命,管家很樂意去做。
但最近,這位劉大夫的吩咐不再像從前那般溫吞,而是一個個若有所指的讓他去煽動林尚書。
這種感覺就好像,就好像三年來劉大夫一直在挖坑,現在便到了推着林尚書往裏跳的時候。
管家雖然不明白劉大夫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也猜得出來肯定是不想讓林尚書好過,可這一次的事情讓管家有些糊塗了,這到底是要幫林家還是要害林家啊?
只見劉大夫冷冷看了他一眼,語氣中的警告不難察覺:“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來操心。”
“是是是。”管家立即把頭低了下去,看劉大夫這反應,果然還是要害林家,他可得提前做好準備纔是,若真攤上什麼大事,他也跑不了的。
管家暗自思索的神情沒有逃過劉大夫的眼睛,不過他並未理會,徑自邁步離開了小院。
管家望着他離去的身影,長長的袖子下,可以看得出來,那隻右臂莫名的僵硬,竟是絲毫沒有動彈過。
“斷了右手的神醫,究竟是什麼來頭啊”
“屬下吳劉言見過大姑娘。”
安歌院裏,換下那身大夫打扮的“劉大夫”已然穿上勁裝,單膝跪在燕清歌面前行禮,他的左手抬起,右手毫無生氣的垂在身側。
“吳叔莫要多禮。”燕清歌上前將他扶起,面帶笑意。“這三年辛苦吳叔了。”
吳劉言搖頭,冷肅無波的臉上此時流露出一絲感激的神色來。“多謝姑娘,若不是姑娘,屬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度行醫。”
吳劉言從前是燕家軍裏的軍醫,因爲廢了一隻右手,最擅長的飛燕針法無法施展,就此斷了行醫生涯。
而燕清歌前世碰巧知道吳劉言除開一手好針法外,還有家傳的祕方,專門針對林府管家兒子的症狀。這便說動了他,在管家身邊化名劉大夫埋伏了三年。
如今針對林家的部署已經全部到位,吳劉言便不必再在那裏停留。
管家兒子的病,也只需要按照新方子好好喫藥就能痊癒了,正是“劉大夫”可以全身而退的時機。不過,一個斷了右手的大夫若繼續留在京城,未免太過招搖,燕清歌便給吳劉言安排了下一個去處。
“吳叔若是願意就去河間府吧,那裏受災情況暫時不明,難保不會出現瘟疫。勞煩吳叔去河間府盯着,若有瘟疫的苗頭出現,立即跟京裏聯繫。雖然燕家能做的很少,但開一間藥堂還是可以的。”
聞言,吳劉言忙彎腰道:“大姑娘心懷蒼生,這是大功德啊。”
燕清歌抿嘴笑了:“那也是多虧了我身邊有吳叔相助啊,若不是吳叔懂醫術,我便是再派十幾個人去河間府,也派不上用場的。”
吳劉言也抿嘴,露出一絲笑意。
這是小主子對他的肯定,是值得自豪驕傲的事,自然要笑一笑了。
“吳叔且在府裏歇息兩日,我會讓人安排好你去河間府的事的。到時就拜託吳叔了。”
吳劉言鎮重道:“屬下定在所不辭。”
讓白芷親自送走吳劉言後,燕清歌叫來了青竹。
“李家那邊如何了?”她問道。
經過兩年的歷練,青竹做事越發沉穩起來,對燕清歌也是忠心耿耿,絕不會質疑她下達的任何決定。
這也是爲什麼袁烈走後,燕清歌將所有的事都交給燕總管,唯有李家的事交由青竹負責的原因。
若燕總管知道她打算利用李家做出什麼事情來,只怕會嚇得立馬寫信給北疆。
可不能在這個關頭被人壞了計劃。
青竹在下頭回道:“按照計劃進行中,還有五日就是下手的時機。姑娘讓盯着的和記米行,已經有動靜了,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暗中收購糧食,如姑娘所料,他們打的是屯糧發國難財的主意。”
一抹冷笑浮出,寒冰零零碎碎的落入她的眼底。
一年前,李家的糧油生意突然變得紅火起來,只因開了一家叫和記的米行。燕清歌立即讓人去查了個清楚明白,的的確確就是趙修齊放在李家名下的產業。
上一世這家和記的米行可不得了,爲了趙修齊的奪嫡大業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糧草,也就是因爲這件事,所以趙修齊納了李巒箐進府,許側妃之位,跟燕清歌平起平坐,燕清歌想忘都忘不掉。